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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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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甘和乔泰二人在酒馆小酌。听到隔壁桌在谈天。
“要说我们闽州城,现在什么没有?连番客开的妓院行馆也有!年前拔地而起一座高楼,叫什么浮屠塔,哎哟,这个名啊,听一遍就忘不了。”
“这可奇了!此地的妓院不接番客,番客莫不是气不过,自己挣脸也开了一个?”
“更奇怪的还有呢,这番馆却是男女皆可入内的。”
“我听说啊,里面的番女奇技淫巧,让人叹为观止。其中有个异族女子,名唤阿莉雅,魅惑动人,没有人见了她不动心的,连本地的官员都乔装去见她。可她心性古怪,不论阶品,不论男女,只要能入得了她的眼,她情愿倒贴。”
“不知兄台这等相貌,可入得了她的眼?”
接下来的话就不好多听了。
乔泰心中泛起一丝涟漪。乔泰生得高大威猛,不知道那个名叫阿莉雅的会不会对他一见钟情呢?
他付了酒钱,拉着陶甘一起前去妓馆探查消息。
站在浮屠塔外,二人惊叹它的繁华奢侈,宛如天宫。彩灯辉煌,夺人心目。暗叹,究竟得用多少财力才能造出这样一座稀世楼宇!
二人忐忑欲进,不料穹顶门口缠头巾的司阍一见乔泰和陶甘的打扮,一蛮一憨,没有官员的文雅秀气,又是独自一人,料定是无名小卒,不肯放他俩进去,乔泰心生懊挫。
这时,王知府的女儿王阿诺大摇大摆进去,身后跟了数个扈从。乔泰心生一计,和陶甘说定分开行动,就趁人不备,打晕了其中一个,剥了他的衣服,混在人群中,入了馆内。乔泰不敢到处乱看,大户人家的家丁管教森严,言行举止都循规蹈矩,装也要装得像一些。
陶甘走到离浮屠塔稍远的地方等着,心里想着,不知道乔泰到里面如何,是否要接应。正在犹豫间,隐约见到林枚和丁衍的背影,后来又见到陈家的公子被三五个男子拉进去。
“陶大人,你也来此处公干?”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陶甘转头一看,是束发粗服的林枚,心中疑惑:“林先生,我刚才好像看到你进去浮屠塔了。”
林枚想了想,道:“可能是长得相似的人吧。陶大人,我们一起进去吧。”
司阍见到林枚,露出疑惑的表情,嘴里叽里咕噜,但还是让她和陶甘进去了。
“这个司阍在说什么?”
“和陶大人一样的话,刚才有另一个我进去了。他疑惑我怎么又换了一身衣裳。”
陶甘大惊。他曾听小道消息称这儿的番馆能满足各种人的各种爱好。不知道是谁暗中肖想林枚,整出一个林枚的替身来。
林枚笑道:“番客初见我们大唐人,觉得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我们见到他们又何尝不是如此?说是相像,又能像到什么地步呢?”
王公子三人极力与阿莉雅谈天说地,品论风月,可阿莉雅只是略敷衍了王,蒲,萨三人。王阿诺进去的时候,刚好遇到她告了失陪转出来。眼睛也不睬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倒是乔泰心生涟漪,不能自持。
王阿诺气不打一处来,“哼,什么东西!哥哥为什么迷上这等番人,眼角开到天上去!”
乔泰眼神跟着那番女去了,却见她正盯着大厅。
乔泰看到陶甘和林枚一起,奇道,怎么林枚也来了。又想,有陶甘在,那他就不必费心探查浮屠塔了,还是寻那个番女温存一番比较有趣。再抬眼,那个姿态曼妙的番女已然不见,乔泰急忙在各个厢房外搜寻。各个厢房都长得差不多,可是都有别样的厢名,如“慕汶亭”“恋山轩”“逐林居”“水行舟”,路过一个叫“桃叶渡”的厢房,突然闻得里面传来“狄仁杰”三个字,心里咯噔,伏在门边偷听。
“他这次来,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怕他怎的?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也奈何不了我们。更何况我们还有丁衍,哈哈哈。”
乔泰欲戳破窗户纸,一探究竟,却发现这儿的门窗都是彩色玻璃装饰,繁复富丽,转身一看,每层楼皆是如此,宛如一座灿烂的迷宫。他有点晕眩,只听身边有开门声,他赶紧闪到一边角落,却与一个路过的番女撞了一个满怀,只闻得一缕香氛,一时如坠幻境,不知今夕何夕。
林枚和陶甘二人,不知是因为大唐人的缘故,引得一众番客频频看顾,甚至还有满脸络腮胡子的胖大食人过来,想要强行敬酒。林枚因多年在长安为官,官威犹在,怒斥一声:“放肆!”大胖汉子嘴里叽里咕噜吐了些不干不净的话语,林枚剑眉一怒,针锋相对,直接用大食语回敬,引得周围爆发出雷鸣般的哄笑声,叫好连连,倒让大食人讨了个没趣,灰溜溜回到座位闷头饮酒。陶甘虽然听不懂,通过周围人的反应也知道,林枚怕是一阵见血地让对方失了颜面。
“这位姑娘,我喜欢!”阁楼上响起了女子的一句赞叹,虽然说的是大唐官话,可是陶甘能辨识,这名异族女子说话的腔调和刚才那个络腮胡子的,不是一个调上的。
林枚和陶甘抬头一看,一位身量高挑,体态丰饶,□□半露,手臂有勒环,遍身珠翠闪耀的异族女子,正用一双含情脉脉的大眼睛打量着林枚。女子那嘴巴一张一合,烈焰红唇,像一团柔软的火。
林枚亦欣赏地看向她,对身边的陶甘道:“陶大人,您不觉得她美得自然奔放吗?”
陶甘心想,两个女子互相倾慕算是什么事儿。难不成闽州男子之间情好甚笃结成契兄契弟,女子之间也可如此这般“结义金兰”?还是见过长安风月的人,完全不在乎女女有别?
异族女子从装饰繁复的楼梯上下来,周围的人都停止了说话,只有她那宽大的火红色裙裾在地上拖动的沙沙声。
“我叫阿莉雅,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林枚,你怎么在这儿?”一个惊喜的声音从高高的彩楼飘出。周围的男女都站起来,一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原来你就是林枚,难怪,难怪。”阿莉雅笑着看着忙不迭奔下来的丁衍。
丁衍一身异服,十分鲜彩亮丽,周围的色彩似乎都集中到他身上。
林枚开口便说:“陈汀彦在哪里?”
丁衍略显失望:“那个小子有什么好?我以为你是特意来寻我的,我演的《游山恋》可精彩?”
“你不用对我说这些。”林枚最烦他每次见面都说些暧昧的话,其实暗地里又在打大唐的主意,他背后的香料王国,这个番人妓院,对大唐都是威胁。
“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特意拨出时间来消遣你的吗?你就没想过,我其实是真心——”
“不必说了,我再问一句,陈汀彦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他有手有脚,又不是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别在裤腰带上,需要人随时看护。”丁衍忍不住讥讽了一句。
“你不说,那我自己找!”林枚不愿与丁衍言语纠缠。
“你要挨个房间去找吗?那你得找到天亮了。”丁衍高声道。
阿莉雅缓步插在二人之间。“这位林枚姑娘,你要找的是不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郎,喝醉了酒一直叫‘枚姐姐,榕姐姐’的那个?”阿莉雅大眼睛一转,“眼下应该和蒲公子,萨公子他们在‘晴雅居’。”
林枚一怔,答道:“正是,有劳阿莉雅带路。”
“不客气,举手之劳。”阿莉雅回过头对丁衍一笑,“丁衍你可不要生气哦,比起你,我更喜欢这位姑娘呢。”
“阿莉雅,你欠我一个人情。日后要还给我!”丁衍阴恻恻道。
“小气鬼。”阿莉雅不以为意,拉过林枚的手,不去看身后丁衍的脸色。
“林枚姑娘,你可要看好你的小情郎哦,那蒲公子,萨公子真是一对泥菩萨,自己渡不了,还要拉人下水。”
“多谢阿莉雅姑娘提醒,感激不尽。”
黄鉴祌喝酒喝到微醉,身边的番女火辣美艳,叫他好不快活。突然大厅中爆发出雷鸣般的笑声,黄鉴祌好奇,推开“陶叶渡”的玻璃门,俯身一看,一名女子正怒视一个胖头番人,那胖头番人羞愧逃走。黄鉴祌好似冰水醍醐灌顶,陡然清醒,却又陷入另一种醉态中。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他见到那名女子向他走来,他赶紧上前,拦住她的去路,呼吸急促,不知如何言语。
“借过。”林枚冷冷道。
“要是不呢?”他故意和她对着干,涎皮赖脸的。
陶甘脚下使个绊,黄鉴祌摔倒在地,口内乱囔。
林枚和陶甘越过黄鉴祌,跟着阿莉雅去寻陈汀彦。
黄鉴祌伏倒在地,等他爬起来,有一双温柔手搭在他肩上,他笑起来,“小美人,你又回来找我啦。”
陶甘背了人事不省的陈汀彦出了浮屠塔,陈敬颢打发的马车在外候着。三人上了马车。
马车咕噜咕噜在寂静的道上走着。
陶甘忍不住问道:“怎么那个丁衍同你说的,都是些儿女情长?”
林枚叹了声:“这正是此人的狡猾之处。妄图用情爱蒙蔽女子的双眼,好阴成事业。他的正经生意可是一点儿不漏呢。他这人不去戏台演戏,真是可惜了。哦不,他那《游山恋》还是演得不错的。看戏不必太过认真,陈汀彦倒是入局了,真是傻孩子。”
“我看他言真意切,不似作伪。”陶甘说道。
“陶大人有所不知,此人最是口蜜腹剑。他这招我之前已经见过了,甜言蜜语将女子哄骗得团团转,两下里情意绵绵,让对方只恨自己睛目略小,不能尽意眉目传情,请太医局施刀,将窄窄的眼皮割成天竺式的大扇形眼轮,又得日日浓妆艳抹以掩盖伤疤。旁人只道她丰姿秀仪,远观美艳无比,近观却不忍细看。如今这个始作俑者又跑来向说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我哪敢相信?唯恐避之不及。”
陶甘觉得面前的林枚真是过分冷静。好像谁说喜欢她,她都不信。
陶甘回去将所见所闻报给狄仁杰。
狄仁杰想起此前林枚说的番人心思,这个丁衍看来确实不能小看。那个偌大的浮屠塔也可能是藏匿香料的地点。也深感林枚小小年纪,辅佐陈敬颢治理偌大一个闽州城,竟能从容周旋其中,实属不易。
同样不易的还有陈敬颢的儿子,自从浮屠塔回来,第二日就在祖宗祠堂跪了一天的家法。
第二日府衙有黄家人来报失踪,黄鉴祌昨晚看戏一直未归。又有大云寺来报,本地流浪汉搬来一具无主尸首,现下停放在寺后的太平房,请仵作前去验明正身云云。陈敬颢摊上这么个事,真是焦头烂额。
黄家人遍寻不着黄鉴祌,疑心那尸首正是自家的,急急抢去大云寺。陈敬颢带上仵作衙役和狄仁杰一同前去大云寺查看。
大云寺的宁化主持早就在门口接待。宁化主持年纪不过三旬,可是一派端方,眉目有一股正气。
陶甘觉得这个宁化主持十分眼熟,一时记不起来。
宁化主持将众人引到太平房。黄家人一眼便认出死者正是黄鉴祌。狄仁杰认出他就是那个当日那个目露淫光的官员。陶甘也认出,他就是昨晚被他绊倒的那个醉汉。
“他看戏之后可还去过其他什么地方?”狄公问道。
黄家人纷纷道不知,其他知道内情的不敢言语,陶甘也不言语。
仵作细细检查一番,发觉他身上伏有暗香。
“他可能还去过浮屠塔。他身上的这种香气,和之前落入护城河的死者是一样的。那名死者死前曾去浮屠塔逍遥快活过。”仵作答道。
“浮屠塔!”众人大惊失色。暗暗把黄鉴祌的死与风月联系在一起。
“佛家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浮屠塔,如今却成了杀人害命的场所。一个妓馆,却取这个名字,真是污我佛名!”宁化主持双掌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