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寺》鹅鹅鹅

3、访客

　　灶房的院子里有口小小的石井，井水清澈冰凉，用来煮饭，饭会带上甘甜。
　　院子角落零星散落着一些干树枝，是小猴子用来生火烧饭的。
　　进灶间草草做了两菜一汤放在桌上。小猴子拿了个白馒头，拗开夹进咸菜，带着馒头到山里捡树枝去了。
　　方丈师父规定了，每天捡一次树枝，要保持够十天用的份。不怕雨天没有树枝生火，也不怕闲着无事犯懒。
　　可是，师父他自己就从不去捡树枝。小猴子撅撅嘴，不满的想。
　　从灶房院子的小木门出寺，有一条狭长的泥路一直通到山腰树林里，小猴子目不斜视的快步走着，这条路每天都得走上一趟，周围除了树就是草，无聊得紧。
　　不过，今天好像有点不对劲。
　　小猴子停下脚步，前后左右看了看，打了个冷颤，双手环抱着搓搓手臂，小跑起来。总觉得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盯着自己。
　　那种感觉让人忽视不了，莫名其妙的害怕，更害怕。
　　小猴子越跑越快，最后终于胆小的调头，往回飞奔。师父，今天我说什么也不去捡树枝了，不论你用什么方式罚我！
　　而此时的剑光寺，好似为了表示自己并未有负剑光之名，正上演着难得一见的刀剑之争。
　　只见方丈以一敌……一，节节……落败。
　　青衣人手中长剑舞动，银白剑光层层绵绵把方丈笼罩其中，没有丝毫破绽。却每每在即将触及方丈时转开去势，未伤方丈半分。
　　方丈被青衣人的剑气逼得节节败退。心中不断的叹气，难道上天注定明年今日是他的即日？
　　明明他就很享受的在灶间桌旁吃着小猴子为他准备的午饭，忽然就来了那么个青衣人，屁也不放一个，拔剑就砍。害他匆忙之间来不及回房拿他的墨光宝刀，顺手抄起小猴子切咸菜的破刀子就同青衣人对砍……他的一身好武功，绝世好刀法要怎么施展呀！？对了，他还没把墨光刀法教给小猴子，难道这么厉害的刀法就从此失传……？不甘心啊！
　　方丈越想越气，忽的一个挺身，直朝青衣人的剑锋冲去，正如他所料，青衣人并不想伤他，长剑疾收。就趁这一瞬间，方丈点足后略，飞身出了灶间，人已站在石井边上。
　　他就站在那里，再也动弹不得。目光定定的锁在那个儒袍书生的背影之上。
　　那人站在院子的围墙上，双手交握在背后，握得很紧，指骨泛白。他一动不动的站着。远远的望着泥路的尽头，直到一个黑影由远而近向他跑来，他的手臂动了动，然后双手握得更紧了。
　　“你是……”方丈喃喃，疑惑的、惊讶的，也是肯定的。
　　青衣人跟着飞身出了灶间，站在方丈身后，并不动剑。他在等待儒袍人的指示。
　　墙上的人摒着呼吸，静静的等待那黑影跑到他的身边。他的眼眶嫩红，似乎要流出泪来。
　　三人默默的站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小猴子越跑越心惊，怎么离得寺院近了，那种被东西盯着的感觉更清晰锐利了？
　　待他终于能够确定那感觉的来处时，他壮着胆子看过去，愣住，然后露出大大的笑容，灿烂、明媚。
　　“爹——”小猴子朝着儒袍的那人飞奔过去，十年了，他终于见到爹了。
　　不，是他终于等到爹了。
　　爹终于找到他了。
　　爹好慢啊……
　　“记得……还记得我……”那人俯冲而下，一把抱住小猴子，“小省！小省！小省你还记得我！？”他激动地不能自已，抓住小猴子双肩的手紧紧的扣住，小猴子不禁呼痛，“爹……十年不见，你见我的第一件事是要把我捏碎吗？”
　　那人稍稍松了松手，“你真的记得我……”
　　“我忘谁也不能忘您啊，我的爹爹大人！”小猴子噘着嘴嘟囔。
　　儒袍男人红了眼眶，他把头埋进小猴子的颈窝，不停的呼着，“小省、小省……”
　　方丈扶着小院木门，看着相拥的两人，重重地叹了口气。青衣人站在他身边，冷眼看着方丈，“终究是血浓于水啊，你的计划落空了，徐、将、军。”
　　方丈听到“徐将军”这个称呼时，浑身震了震。过了许久，才慢吞吞地道:“未必……”
　　小猴子轻轻拍着他爹爹的背，“爹爹，你别哭啊……我这身衣裳过年时新买的，别弄脏了啊。”
　　“爹爹……”儒袍人喃喃着爹爹两字，他日思夜想的孩子现在就在他的怀里唤他爹爹，“爹爹没哭，爹爹买新衣裳给你穿。”他稍稍拉开与小省的距离，仔细地端详他，良久之后慰叹一声道：“你长得好像你娘。”
　　小猴子滞了滞，“男生女像？”他愁容满面地怪叫道，脑中早已上演多个版本的十年后的他——最幸运的他在众多美女之中享受齐人之福；最倒霉的他被一个痴肥的变态老爷压在身下蹂躏；而最惨烈的他则是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回眸一笑百媚生倾国倾城的和尚。
　　用力地甩甩头，他才十三岁、二十三岁的事情不作考虑。
　　小猴子挣开呆愣的爹爹，伸出小手牵住大手，“爹爹，我们到寺里面去吧。”刚才跑得急了，现在口渴了，回寺里喝水去。
　　儒袍人任由小猴子牵着他进了剑光寺，他开始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爹爹，丝毫不明白他的小省都在想些什么……
　　他的小省，他傻傻的笑着、有些酸涩。虽然为人父十三载，但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这份喜悦却是在此时此刻，他的小省。
　　小猴子牵着爹爹，走到小院门口时，顺手牵上难得发愣的方丈师父，“你自己跟着进吧，我可没有第三只手。”朝青衣人喊了句便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记得昨晚渴剩的半杯水还在桌上。

　　甫进得房，小猴子便放开两人的手，拿起水杯狠狠的喝了一口——虽然只有半杯水。“呼——”他长长的舒了口气。
　　“小省，你就住这儿？”儒袍人不可置信的道。
　　“是这儿啊。”小猴子点点头，“爹爹，你一直叫我小省，是我的名字吗？师父都叫我小猴子。”小猴子控诉的道，方丈师父最可恶了，一直把他当猴子……
　　“元省是你的名字，记住了？”说完，儒袍人转头看向方丈，前一刻还温柔的眼神在瞬间犀利无比，“我想，你有很多事应该解释一下，徐将军。”儒袍人不怒而威，声音沉缓有力，让人忍不住战栗。
　　……方丈重重地叹口气，目光越过众人遥远缥缈，“十四年前，老衲受王妃之托，保护她的孩儿远离朝廷。”
　　儒袍人震惊地呆立在原地，脸上才积聚起的戾气一扫而空，慢慢浮上淡淡的悲哀，“是……她的要求……居然是她的要求……”他凄惨的笑了，原来十四年前小省还未出生时，她已不打算让他们父子相守了……
　　他这十几年来的内疚又要去向谁讨回！？
　　“十四年前……她才刚嫁进王府啊！”她，从未想留下！“那我又算什么呢……”他低声询问着没有答案的问题，一阵晕眩，这十几年的执着变得可笑至极，似乎白活了这么多年……
　　青衣人红着眼愤愤地一把抓起方丈的衣领咆哮：“信口雌黄！王妃怎么会这么做，一定是你贪生怕死，硬把虏劫小王爷的罪名推到不省人事的王妃身上！”
　　“出家人不打妄语。”方丈虔诚的念了佛号。
　　“青雁，放了他……”儒袍人叹气，收回目光看着他的儿子，这番纯真可人也确实不是皇家能培育得出的，可儿……也算用心良苦。“小省，介不介意爹爹今晚和你挤一张床？”他笑着问他可爱的儿子，有些事他需要时间去考虑。
　　“当然！不介意！”小省眉飞色舞的撤着笑容，差点没一蹦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