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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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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陆中部,正在进行一场古老的仪式。
仪式选在了月圆时分,地点是在一座悬崖之上。
此时,寒鸦凄鸣,笛声轻微,夜凉如水,于是天地俱静。
突然,一阵哒哒的脚步声凭空出现。
枝上的寒鸦一声哀鸣,振翅高飞,却不小心飞到了悬崖边的高台之上,只听得‘啪’的一声闷响,寒鸦直挺挺的摔在了高台上。
高台很高,却只有三阶台阶,每一阶跨度极大。那只倒霉的小鸟刚飞到高台边上,摔在了第一阶台阶上,已经渐渐干瘪下去,却不见血液流出。
或者鲜血早已在高台上流尽,只是隐藏在血红的高台上,看不见罢了。
毕竟,整座高台都似从血池中捞起的一般,多一点,少一点,实在看不分明。
哒哒的脚步声渐次响起,那一队人马走近了。
领头的是一个穿着白袍的高瘦人影,后边簇拥着一群黑袍人。
白袍上绣着团云,嵌着白色宝石。白袍之上是一顶宽大的白冠,将领头这人的面目掩了进去,看不分明。
这人从头到脚都是白的,白的透明,他静静的走到了高台前。
那只倒霉的小鸟已不见了踪迹,似被高台吞了进去一般。
白袍人却停了下来。
他身后的黑袍人赶紧围了上来,开始整理他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袍。
他就这么平举着双手,木然的站着。
突然,缩在白袍中的右手抖了抖。
黑袍人连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开始倒退。
幽幽的笛声响起,如怨如诉,想来那吹笛的人儿多半是个思念情郎的闺中女子,才能吹出如此伤感的曲调。
笛声轻转,怨诉之音更加幽晦起来,间或又如溪涧流水,细微之处却见欢快了。
白袍人紧握的右手舒展了开来。
那群黑袍人又赶紧上前,这一次的动作比上一次的更快,更轻柔。
直到将白袍上的每一条褶皱都抹平,这才退了下去。
笛声也停了下来。
又高又瘦的白袍人静静的站在高台前。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同时,肃穆的声音从天地间响起,在众人的耳边响起。
这声音在众人的耳畔、血液和胸腔中回响,众人的胸腔中如同擂鼓一般,咚咚咚响个不停。
白袍人踏着鼓点,缓缓的向前走去。
他走上了第一阶台阶,身形开始微微颤抖起来。若是有人能把那顶高大的白冠稍稍抬起,便能看见他额头上冒出的细密冷汗,和紧皱在一起的眉毛,还有不断颤抖的薄唇。
笛声再一次响起,却是慷慨激越起来。
滴答滴答。
空旷的四野里,恢弘的天地之音中,伴随着笛声,响起了水滴落下的声音。
白袍人像提线木偶般被禁锢在了台阶中央。
没有人替白袍人擦掉头上的冷汗,于是汗水滴答滴答落在了他的脚背上。
白袍人停了下来。
这人穿着华贵的服饰,却没有穿鞋,近乎透明的双足赤脚踩在高台上,却没有沾染上一点血迹。
这高台明明是血做的,怎么没沾染上血迹呢?
莫非是让大陆修士闻风丧胆的血玉?
一种似血非血的灵玉?
是了,这仪式本就是为了向圣树献祭,这高台本就该用血玉筑成。
圣树,是大陆上修为最高的修士,本体是一株巨木,所以被禁锢在中部这块小小的地方,不得随意移动。
中部的人称呼它为圣树,中部以外的人,称呼它为
妖树!
白袍人的赤足上青筋乍现,似乎要在这里扎根,绝不愿再上前一步。
激昂的笛声再次低婉了下去,幽幽怨怨的声音汇集在白袍人的耳边,仿佛是在一座林间幽宅中,他的情人正站在他的面前,询问他为什么不过来。
笛声清脆,一片山花烂漫中,他的情人在山花中起舞,跳的欢快时,转过头招他过来。
白袍人没有动。
于是他幽宅中的情人停下了正在梳头的手,他如山花烂漫的情人也同时停下了挥舞的双臂。
然后,直直的盯着他。
眼神无声的在询问,你为什么不过来呀?
白袍人反而开始后退。
然后他退下了第一阶台阶,却发现自己站在了第二阶台阶上。
天地间的肃穆之音更加浩大了,白袍人紧皱的眉头愈加皱成了一团。
滴答滴答的声音更加密集了起来,混合着众人的心跳声
咚!咚!咚!
白袍人转身要跑,却停了下来,不敢再动。
前方真的是前方吗?
他额头上的冷汗更密集了,干脆顺着他的脸颊流淌了下来,浸透了衣襟。
白袍人一动也不敢动。
脚下的高台却变得滚烫了起来,白袍人微微的低下头,发现一朵朵血莲花在他的脚下浮现,旋转着切进他的赤足。
他透明的双足上渐渐浮现了血色,然后扩散开去,一双赤足都似铺上了红霞。
这双赤足玲珑娇小,倒像是对女子的金莲。
双足上各戴了一串铃铛,血色渐渐漫上,于是,铃铛轰然的炸开了。
血莲渐渐将他的双足切割开来,白袍人死死的咬住牙齿,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血莲一顿,随即更加快速的切割而上。
终于,低低的呼痛声从高大身影口中传出,这声音一闪而逝,就像是中途被人掐断了脖子。
黑袍人退的更远了,汇聚到了更远处的人群中去。
沙沙的声音响起,高大身影的呼痛声似是唤醒了沉睡在渊底的巨物。
这座高台正巧建在悬崖边上,一半落在了悬崖上,一半落在了深渊里。
血莲似受了刺激一般,疯狂的旋转了起来,咻呼就将白袍人的下半身绞成了肉泥。
白袍人冷汗嗒嗒的落下,却再也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血莲似没有了办法一般,慢慢停了下来。
然后在白袍人松了一口气之后,高高的升起,往前一送。
于是,白袍人完好无损的站在了第三阶台阶上。
笛声终于停了。
白袍人紧皱的眉头也终于舒展了开来,汗水被清气一蒸,连带着白袍人衣襟上的汗渍也消失不见。
他踏着鼓点,轻快的走到高台之上,然后盘膝坐了下来。
清风微拂,将高大的白冠吹偏了一角,白袍人娟秀的面庞嘴角噙笑,似陷在了美梦里。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嘈杂声,隐约听见有人在说,错了,错了!
什么错了?
祭品错了!这个不是先前选定的祭品!
悬崖下的动静越来越大了。
沙沙,沙沙。
然后就是一阵呜呜之声,大概是有人被捂住了嘴巴。
一个看不清面目的男子,身着红衣,静静的立在悬崖右边的密林之上,正轻轻的把玉笛插回腰间。玉笛上刻着三个小字:意缥缈。
随着一阵簌簌声响起,崖上的众人齐齐跪了下去,不住的发起抖来。有几个老妇扑簌扑簌的掉起了眼泪,更是有几个汉子忍不住啜泣了起来。
坐在高台上的女子面露微笑,盘膝静坐,跪在高台下的众人却形似筛糠,神情惶恐。
簌簌声越来越大,深渊中的庞然大物缓缓升起,原来是一株古树,树冠一直延伸到高台之下才停住。
然后就是一阵刺耳的钻探之声传来。
终于,一截青翠的树枝穿透了高台。
也穿透了高台上的白袍人。
白袍里的身影抖了一抖。
众人跪的更低了,前额贴着地面,高呼着“圣树!圣树!”
状若疯魔。
深渊之中浮起的古树,枝条穿透高台直射上空的圆月。高台上,白袍人高大的身影悬挂在古树上,枝条从白色高冠中透出,鲜红的血液滴答落在血红的高台上,渐渐变成褐色。
鲜血顺着三阶台阶蜿蜒流向崖边跪伏的民众,掩藏在白袍中的身影渐渐干瘪,白袍似一杆破败的白旗随风招摇。
民众对着古树高呼了起来,热烈的气氛似一把篝火,将四野点的通红。众人的眼中透射出狂热的崇拜,他们不停的撕扯着胸前的衣物,把胸脯拍的啪啪作响,仰天嘶吼了起来。
高大身影的血越流越多,地上渐渐汇成了一条条小溪,古树上青光大作,不断的落在众人的头顶,有那长年被病痛折磨的,浑身一轻,沉疴尽去,有那断臂截肢的,青光入体,生机弥漫,断肢竟然开始重生。
却没人发现,一道青光,激射向树巅之上的红衣人,红衣人伸手一拦,一截断枝静静的躺在他的手心。这人轻轻一握,身形如大鹏展翅,就此消失不见。
可能是这一次的血食让古树很是满意,降下的青光多了不少,众人脸上的喜悦再次真实了几分,赶紧冲着古树山呼海啸般朝拜了起来。
终于,古树的青光退去,连枝条都一起缩回了深渊之中,人们高举双手又拜了三拜,然后你争我抢,开始痛饮流淌在地上的鲜血。
他们笑着,欢呼着,露出被鲜血染的通红的牙齿,森然作响,然后齐齐望向了高台上的白袍。
古树的祝福藏在白袍里,那可是未来十年百年的庇护!
这次的血食让古树如此满意,或许可以庇护千年?
众人不敢再想,眼珠在月光下冒着绿光,齐齐的盯上了那件白袍。
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众人如群狼般冲上了高台,撕扯向那袭白袍。
白袍被撕成了碎片。
众人紧紧的把碎片握在手中,向人山人海外挤去,要把碎片挂在房檐之下,这将是安宁祥和的象征。
这也意味着,未来数百年间,他们所在的家族可以有一次庇护血食的机会。
当然,碎片要足够大才行,若是小了,可庇护不了修行者。
不是修行者的血食,古树可看不上。
所有人都相信,那些高高在上的修行者,为了这次机会,可以付出一切。
稍迟一些冲上高台的众人,眼见白袍已经被瓜分完毕,于是又把目光放到了裸露出来的尸骨上,雪白的尸骨一碰就碎,众人赶紧把骨粉混进鲜血里,一口吞下,满足的长叹起来。
听说,这样有助于修行。
涌上高台的人越来越多,于是有更多的人被挤了下去,落到了深渊里,扑通落地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打了一个个饱嗝一般。
狂欢还在继续。
与此地相距极远之处的山巅上,清瘦男子身穿一袭红衣,左手托着一颗红色与灰色相间的圆珠,右手托着一截青翠的树枝,左右手缓缓的靠在了一起。
一时间,电闪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