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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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次以后，我经常去她住的那幢小阁楼。那是一所破旧而又窄小的房子，已被划为这所城市危房范围。每次，我都沿着漏水檐从她的窗户爬进去。她的窗户向来都是开着的，因为她喜欢坐在窗边听风声、听雨声、听街道上车来车往的声音。她没有母亲，只有一个父亲。她父亲每天都推着一辆小车，在街边替别人补鞋、擦鞋。或许是由于生活得太过压抑的缘故，他每天晚上总会提着一瓶廉价酒回来，喝得烂醉。因为只有在那种半麻痹的状态下，他才感到自己是多么多么的伟大：喝着最名贵的酒，抽着最高价的雪茄，说着最惊人的话语。每当那时，她便成了他唯一倾诉的对象，她只有默默地忍受着他口中那冲天的酒气和他莫名其妙的胡言乱语。有时，他也会忽然天良发现似地抱住她说：“爸爸真没用，爸爸以后再也不喝酒了，爸爸要拼命地干活，供你去读书！带你去游乐场玩！”那时，她便会抱住父亲痛哭起来。可是，第二天，他照样的醉酒，照样的只觉天大地大只有他最大。每次，将喝得烂醉的父亲拖回房间之后，她总会一个人悄悄地坐在窗边哭泣。她总是说：“如果我没有瞎多好，我一定出去做事，一定不会再让年迈的父亲受这个苦！”可是，现实毕竟是现实，她永远也看不见，就好似我永远也只能瘸着走路一样。
每当她父亲出去补鞋，家里只剩她一个人时，她便会静静的坐在窗边听外界的声音，即使只是一只小蟋蟀的鸣叫声，也能引起她无限的欣喜。那时，我也是欣喜的。我发现，我已经逐渐逐渐地被她所影响着，随着她的欣喜而欣喜，随着她的哀愁而哀愁。
有一次，我又去垃圾堆觅食，身为猫王的黑子突然问我：“你每天去那所破楼房做什么？”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依旧不声不响地翻寻着我的食物。黑子又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是不是爱上那个瞎子啦？”我愤怒地叫道：“不准你叫她瞎子！”黑子发出“啧啧”声，尤如发现地球已脱离正常轨道运转一般悲叹着：“完了，你已经完了！我们猫类最大的悲哀便是爱上不属于自己的异类。除非你不再是猫！”
“除非你不再是猫！除非你不再是猫！”这一句话一直在我耳边萦绕着。我第一次深恶痛绝我是一只猫。如果我不是猫，我便可以光明正大地爱她，关心她，帮助她，而不必象现在般躲躲藏藏，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偷偷看着她。“我不想做猫，如果我不是只猫该有多好！我要做人，做一个真正的男人，去关心她，照顾她一辈子！”
可是，我不能做到，我只是猫，一只瘸了腿的猫。
那一天夜里下起了暴雨，我躲在墙角里静静地看着她。她的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只因她的父亲这么晚了都有没有回来，终于，她听到了他带着醉意的歌声从街的对面飘来，她这才松了一口气。虽然，她知道父亲回来只会给她增添烦忧，可是她还是希望父亲能平安回来。
雨“哔哔叭叭”地下着，她听见了一声紧急的刹车声，还有她父亲的惨呼声。她再也坐不住了，顾不得自己看不见，拼命地跑出房间，向楼下跑去。她摔下了楼梯，从楼上一直滚到了楼下。我恨自己的无能，眼看着她摔下去却不能拉住她。我蹿到她的身边，伸出舌头，轻轻舔着她额头，想止住她额头正冒着的血，又想唤她恢复清醒。可是，她的血还是流个不停，也一直没有清醒。
“我要去叫医生来！”我心中只有这么一个想法。一定要叫医生来，否则，她没救了！”我飞奔着跑出了这幢房子，向对街的一家诊所奔去。豆大的雨点打在我的身上，我仿似没了感觉。雨水已经模糊了我的视线，可在视野范围内，诊所的招牌却是如此的清晰。
我从诊所的窗户跳进了屋内，里面只有一个护士在值班。我一口咬住他的裤子，“喵喵”地叫着，企图把他拉出诊所。他一脚踢开了我，口中骂道：“哪里来的野猫，真该死，我新买的裤子！”
我翻身爬了起来，又走到他的身旁，“喵喵”地不停地叫着，那时，我真恨我为什么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猫，一只不能说人类语言的猫。那个人大骂着： “死野猫，你再不走，老子打死你！”可是，我心中却没有惧怕，一下子扑到他的脚下，拉着他的裤角向门外拖去。他又一脚向我踢来，我没有避开，那一脚直踢到我的肚子，踢得我飞了起来，狠狠地撞在了墙上。我感觉到一阵无比的痛楚，全身上下似乎都已以散了架。可是，我眼前又浮现她流着血的脸庞，就是这张脸庞，使我不知从哪里又来了一股力气，我又爬了起来，再一次向那个护士嚎叫着，目光中尽是乞求和企盼，我从未如此去乞求过谁。
那个护士似乎被我的表情所感动，问道：“你有什么事吗？”我叫着，跑上前，拉着他的裤角，向诊所外走去。他终于明白了我的意思，背了一个药箱，跟着我冒着雨来到了阁楼。
她终于得救了，她被护士抱进了房间，缝好了伤口。看着她安然入睡的表情，我心中一阵欣慰，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时，我才感觉到身上那无比的痛楚。
这时，她的父亲从外面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手中还拎着一个空酒瓶。他第一眼便看见了我，顺手便拿起破酒瓶向我砸来，口中还喃喃道：“哪里来的野猫，怪不得我今天这么晦气！”我没有躲开那个酒瓶，因为我根本没有力气再跳跃了。我感觉到那些破碎的玻璃片插入我的身体，也感觉到我自己的身体正不停着淌着血。我蹒跚地走出那幢房子，任雨水冲洗我身上的鲜血，任雨水冲洗我心中的伤痛。
我回到了我那个所谓的家，那个下水道下的阴暗角落。我轻轻地躺了下来，可还是触动了身上的伤口，我的神经被痛楚侵蚀着、包围着。街道上的污水如同瀑布一样从我眼前洒落进下水道，漫天飘扬着一种污秽的臭味。我看着不停坠落的污水，我清楚的知道，我的生命就快要结束了，就象这道污水瀑布一般，雨一停便要结束了。我心中只有一个意念：“我要去见她一面，不做为猫去见她一面！我不是猫，再也不是猫！我有权力爱她，所有的生命都是平等的！”
我找到了以前我在垃圾箱里拾到的一把破剪刀，一根又一根地剪着自己的爪子，一根又一根地剪着自己的胡须，自己的尾巴……把这些都丢到污水中去吧！让污水把它们冲得很远、很远……
我不是猫，我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有权爱她的男人。我要在我临死前对她说我爱她，永远永远地爱她……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