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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飞鸟凌波 下半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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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不吝
谁让她说话不走脑子,惹了黎似一顿好骂,心情本就不好,回到家又遇见讨厌的齐不吝,冤家路窄。
齐不吝穿一身红,犹如一团一品红,鲜亮明快,衬得他得意无比。
“邹小姑娘又从裴府回来吗?”
邹南雁脸一阵红,余光下意识去瞟左右,其他弟子都不在,应该都在画室作画,只有齐不吝一人在门口,她暗自舒了一口气,“关你什么事。”
“哎——你还这刺头,以后我也少来了,你也不会见到我了,”他自顾自说起来,两手一抱,“我已是宫中画师,不日进宫。”
“呵——真厉害真厉害,风头出过了,可以走了吧。”
他放肆大笑,“哈哈哈——平常看你最讨厌,可今天我这喜讯就想告诉你听,看看你到底怎么说。”
不过是为了拿他的成就恶心我!邹南雁之前压抑了一阵,到了此刻突然压不住火来,绷住嗓子大吼,“你做人真恶心!”随即扭头就走。
“哈哈哈哈哈哈——”他一抖长袖,站得挺直,“现在才觉得高兴。”
后头走来一白衣男子,他说话温软,“你没事总气她干什么。”
“白简——你啊,这,好玩么,瞧她一脸生气,好玩,好玩。”
白简也收了笑脸,“你做人倒是真下乘。”
“小爷我,画比你们上乘就得了。”
齐不吝也不知在不在意白简这话,开开心心出门去了,还唱起来,“行云流水绕素笺,瀚海崇山遗墨间——小爷我,鲲鹏得志!”
齐不吝出了门,还听得见他蓬勃发散的声音,半天才慢慢消失。
白简再一回头,邹南雁早就走远了,他思忖她在裴府受了气,回家又好巧不巧遇上齐不吝,还不气死了。
白简走到了邹南雁屋前,听见屋里并没有声音,他上前仔细听了一听,确实没有啜泣声,他撩起袖子,指节扣门。
笃笃——
邹南雁开门,白简发现她也没有泪痕,但还是关心道,“你还好吗?”
“你是想说齐不吝吗,我已经气过了,没事了——他是真的被拉去当官了吗?”
“嗯,是吧。”
“哦。”
她欲图关门,白简伸手一挡,“南雁,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帮忙。”
“哼——我还真有一个事,你能借我点钱吗?”
“多少?”
“大概二十两,三十两吧。”
白简有些犹豫,这不是一笔小数目,都能买一个丫鬟来了,但邹南雁难得求人,他也不犹豫,“好。”
“你就不想问我去干什么?”
“不必。”
这份信任让邹南雁心情大好,她露了笑脸,有些俏皮,“我呢,还是告诉你吧,我最近遇见一个同乡,她给人家当丫鬟,我想给她赎出来!”
“哦?!原来如此,我这就凑点去。”白简也难得见邹南雁笑一声,也心情大好,松弛下来回去凑钱去了。
远走高飞
白简能想到的凑钱办法就是卖画,他的真迹不算好,也是,他来到白家,一向照顾白先生,不怎么学画,画工并不比别人好,他那些水墨,懂的人都不买,要么就压价到了几十文几百文,一时间根本凑不到三十两。
他在离家很远的街上摆了摊,他身处自己的画纸之中,看周围行人匆匆,根本不停下,他背后渐渐发汗。
远处一骑着高头大马的人来,站在白简的画摊前。
白简见有人来了,笑脸相迎却见是齐不吝,“是你?”
“师哥,”他下马来看,举着扇子粗略一看,“画画,这是小爷的天下,我来帮你!”他双手一挥,拿起旁边一把空白的纸扇往上画起来。
齐不吝嘴坏,可偏偏在作画上还就是有些造诣,几笔下去就有人围上来看,等画完就有人出价,等拿出这扇子,已经有人出到了二十五两。
交了银子,齐不吝把银子顺手放在了桌上,自己上马,畅快不已,“小爷画画就是天下第一!”他笑着策马扬鞭。
白简隐隐觉得齐不吝是特意来帮他的,齐不吝平时嘴欠,倒是还有几分善意的。
转头回了家,白简就把钱给了邹南雁,告诉她卖画所得,并没说齐师弟那一节。
邹南雁得了这消息特别开心,连连道谢,随后立马捧着银子去裴府。
敲开了裴府的后门,“我来赎人。”
门房有些不屑,“又是她黎似吧,有钱吗你?”
邹南雁拎起那包银子给他看,得意一拍,“开路!”
“哼。”门房不屑,手脚却还是乖乖地让开了。
进了门,上了后厨,见黎似撸起了袖子正在拎泔水桶,邹南雁一步上前夺了她手里的活放下,随即一把搂住她,“老乡我来救你了!我今天带了钱!”
“啊?啊——”黎似渐渐回过神来,抱着邹南雁直发抖,笑着笑着就哭起来了,她擦了泪,“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邹南雁惊讶极了,她松开手问她,“你要回老家吗?”
黎似一双通红的手不住的擦泪,“当然,我生在那里长在那里,当然要回去——你不如也和我一起回去!”
她若有所思,一辈子寄住白家也不算个事,现在她长大了,可以养活自己了。
黎似突然又哭起来了,她再次搂住邹南雁哭诉,“南雁……南雁……我幸亏遇到了你……”
现在就是离了笼子的飞鸟,想去哪儿去哪儿。
对话
身处书房,虽然开着门窗,可宣德还是觉着灰扑扑的,面前桌上是几封裴冲的书信,她一封封都拆了开,无非还是写裴冲病,她此时面上也装不出关心,抖着手写两句安好。
等敷衍完,她痛快地推开这些无聊的书信,叫了丫鬟去寄,丫鬟收拾的时候,突然提了一句,说是说书的邹南雁自己和老管赎了黎似。
宣德顿时心里一凉,“这就走了?”
“啊——”丫鬟呆呆回答,她很惊讶夫人怎么突然提了一句。
“住在白家吗?”
“听邹姑娘说,要去隶州。”
隶州是南国都城现在的别称,离此地几百里,这要是去了,没有两三年也见不到了。
“白家呆的不好么……”宣德自言自语,也都是和我有过几面之缘,“该去送送她。”
“不行的,夫人,你一出门......”丫鬟压低声音,不敢再说话,畏畏缩缩的神态就直直在说,你要是出门,那么卫王一生气,谁也吃不了兜着走。
“一个平头百姓罢了。”无奈中,宣德自言自语,自下台阶“不去也罢——那位黎似,走了吗?”
“没有。”
宣德此时手上无事,无聊地发慌,突然就想去见见这个在裴府数年也未曾谋面的婢女。
裴府前院的花园明亮堂皇,镂金廊柱,漆木花雕,令人目不暇接,一转去后院,除了正房和厢房,剩下的后厨还有下人做工住着的下房,那一转风格,顿时就是昏黑的,说的倒也不是装饰,更多的是感觉。
做下人本来就窝心,除了主人家面色要看,还得看管家的大丫鬟的面色,平时暗里争斗不休。像黎似,后厨里低等下人,做活永远是她的,发点心涨月钱没她的份,谁让她从南国来,被烙下官奴的身份,难以翻身。
别人都去做活了,宣德听说黎似正收拾东西,难得来了下房。
下人房虽然破旧,但是还算干净,进门前就看到门口附近漆都掉未补,但所见之处也没有灰。进门时隐约闻得见汗臭,宣德于是拿手帕捂嘴。
进门的时候,黎似一下就看见了夫人进门,她顿时吓坏了,以为自己走不了了,手脚发麻停在半空,直勾勾盯着宣德。
宣德身边的下人都在外面等待,平和道,“什么时候走?”
听夫人说了这个,黎似暗地里舒了口气,“回夫人,明天。”
“哦——”她长长地点头,一时间失去了意识不自觉坐在了榻上,半晌才抬头来问,“邹南雁和你一起走么?”
“嗯。”
“是要回去隶州?”
“是的,夫人。”
“回去是好的,毕竟......”她碎碎念不停,起身混混沌沌要走,她扶着门,回头道,“我真羡慕你。”
“嗯?”黎似极其讨厌这做作的话,脑子一冲回答,“我有什么好羡慕的!我家破人亡,做人和做畜生一样,要不是邹姑娘救我,我都不敢想以后,夫人一国公主,堂堂将军夫人,有什么好羡慕我的啊——”
“是啊,是啊”宣德这时候想起邹南雁那句为她流泪,“你今天脱了苦海,我却逃不了。”
“嗯?”
“不说了。”宣德掩面而走。
黎似有些无语和恼火,觉着夫人事多,她有什么哭得,谁能和她似得,苦得只剩下荣华富贵,搞笑!
出城
白大哥是好,白先生是和蔼,可白家真不是她邹南雁的家,要说留存于世的亲人,她没有,某天她也意识到,离开白家也是自然的。
要跟着黎似出去这件事,其实她也早就想过,某天出门再去流浪,去听山川河流的故事,记下来编一话本,或许这样才是她最该做的事,毕竟热爱就是一切。
离了裴家的黎似到了白家,两个人都满怀希望,打算好了行程后,一起躺在床上徜徉着未来,一起嬉笑,在偌大的西卫,两个亡国少女的距离被急速拉近,开始有了对以后的人生的期待。
“等到了隶州,我大概住两个月。”
“然后就要走么?”
“我要去走走,听来更多不一样的故事,写下来,写成书,名字我都想好了,叫《山川词话》。”
“你又不识字,我倒是认识两个,要不,我和你一起走。”
“你不是要在家呆着吗?”
“隶州是我家,可没有家人,还是跟着你好哇。”
嘻嘻——哈哈——
两个女孩子揉成一团打闹。
灯火寂静,白先生刚收拾了画,看见白简在身边,低声问他,“两个孩子睡了?”
“嗯。”
“她要走,算是我们照顾好她了么?”
“义父,不必多心,这是她自己的想法,这几年......”
“这几年是我没有太过上心,她要是有些意外,我实在心有不安。”
白简闭嘴不言,义父这想法也是应该的,但邹南雁一向自我,要走是拦不住的,不如顺着她,只不过她要走,确实回想起来对她确实没有上心。
但是也已经尽力,当时身在南国的妙竹一个口信,白简出门找她找了三年,又留她在家住了三年,说是不尽力,那也是不存在的。
白珏先生思索良久,“明天,去送送她吧。”
天逐渐转亮,太阳光还是清清凉凉的,邹南雁黎似已经收拾了前去城门,白珏白简带了不少衣物干粮去送行,送她过了城门。
白珏先生和蔼极了,邹南雁看他这样子,想起来平时他不是自己画画就是教人画画,到今天才有空仔仔细细看清,“先生别送了,我们自己走。”
“要不我叫简儿去叫个马车。”
“不用了先生。”
“叫匹马也好啊。”
“先生真不用。”
到了此刻,白珏显得像个普通的小老头,白简轻拉她袖子,“义父,南雁不会骑马,您还是先回吧。”
“哎——”
白家父子住了步 ,看着两个人离开。
快出城门,邹南雁频频回头,在人群里想要找到什么,可一无所获。
黎似感觉到她不是在看白家父子,问她,“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要走了有些不舍。”她苦笑了一下,“走吧——”
刚是最后一次回头了,她揪着肩上的行李带往前走,心想裴夫人之前和自己也算有点交情,还是希望她能来,但是又觉着自己愚蠢,还是走吧。
诈死
有些人匆匆而过,却让人难以忘怀。
邹南雁走了一月后,裴府得了好消息,说的是裴冲的病好了,正和敌军拉锯,不日凯旋。
前方战况极好,卫王心情极佳,叫了宣德去吃宫宴,拉着她和她讲道理,说她在家静下了心,裴冲也好了,这真是事事顺。
说到裴冲,宣德立马心里一沉,她确实不配有自己的心情。
到了家后,她想去畅音楼看戏,却也不敢,生怕自己去看了戏,前方战况有了什么差错,她老父就拿她行事不端开骂。
积怨一久,她就病了,梗着喉咙什么也吃不下,外头传出谣言,说她相思成疾,真是可怜可敬。
她身体不佳,心里不爽,听见卫王派来的太监也那么宽慰,猛吐出一口血来,咬着牙骂,“谁为他病了!我和他什么关系也没有!”
一口血后,她隐约想起邹南燕说的,要是在她的故事里,应该离开不爱的人远走高飞了才是。她好几天只吃了一口粥,人瘦得脱了形,又吐了血,以为自己要死了,总想在死前把这不痛快除了去。
她挣扎着叫丫鬟拿来纸笔,躺床上思索许久写下了一句,‘非谁休谁,只替月老断了这无情之缘,从此你我,各不相干’。
“寄出去......”她说完这些,痛痛快快地倒在了床上,安安心心地盯着丫鬟寄信。
说来也巧,寄掉了这封心头淤血一样的信,宣德一下心宽了,身体也开始慢慢好了,她一开始还想让人截住这封信,可到了后来也随它了,过了四五天,她躺着也看开了,不如破罐子破摔,走吧。
大概一月,皇城就挂了白绫,卫王觉着公主私逃这一茬还不如直接挂了白绫,反正全城都知道公主病了大半月了。
宣德第一次出门,她男扮女装,准备去寻找自己真正的所爱去,顺便告诉邹南雁,自己应该也能成她故事中的人物了吧。
她想去隶州,可刚出城门,却在城门口的凌波湖外见到了熟悉的人。
邹南雁比之前黑瘦了不少,见到宣德时候眼睛都直了,指着她直结巴,“你还魂了?”
旁边的黎似眼白一翻,“你鬼故事讲多了不是,夫人没死。”
“别叫我夫人!我不是谁的夫人了。”
邹南雁明白她是诈死,也很好奇,夫人,啊不,公主她之前连送我都不敢,怎么就敢诈死逃出来的,“那——叫你什么?”
“叫我名字,萧嘉禾,不要叫我夫人,或者是宣德,那些都是链条,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
黎似噗一声笑出声,“这样你也算逃过了你想逃的苦了是吗。”
萧嘉禾眼睛一亮,“对!”
三个女孩子朝着城门相反的方向顺着凌波湖离开,下意识走在了一起,肩并肩讲起话来。
“接下来你们要去哪儿?”
“要去其他地方,兖州、昂州什么的,都去,我的书还没写几个字哇。”
“怎么没写?”
“因为我一个字也不认识,本来想让她代笔,结果她半斤八两,所以......”
黎似见邹南雁指着自己,佯怒起来,“邹南雁!不许说我坏话!”
“原来你不识字啊哈哈哈,”萧嘉禾难得开怀大笑,“我诗词歌赋都会,我以后教你写。”
“好。”
各自远走
边疆战火纷飞,家信远比战书传送慢,等那封信到了裴冲手中,已经月余,在此之前,早有王命来报,说是妻子病亡,他接到这封信也极其惊讶,心想是公主最后一封家信。
众将皆知裴夫人死了,此刻接到了家信,都默默不语,看着裴冲冷着脸拆。
非谁休谁,只替月老断了这无情之缘,从此你我,各不相干。
唯有这一句话。
他阴沉着脸走出账外,外头几个探头探脑的士兵立即站直,他望着远处卫字的旌旗,随后慢慢仰头看天,漫步到了一乱石杂草无人处,心想起那位阴郁的公主。
“是我耽误你了——去吧。”他把那纸撕碎扔向了空中。
某日,在一家破败的客栈里,三个姑娘围着一张方桌较劲,在讲怎么把宣德公主这事入书,公主这一生做了王族笼中鸟,没有家人之爱,没有过男女之情。而此刻的萧嘉禾正淡然地述说着公主的故事,完全没有之前提到公主夫人的字眼就避之不及的样子了。
邹南雁也难得听她讲故事,托着腮听完感叹,“故事虽然平淡,但故事中的人就在我眼前,这就新奇很多很多。”
“其实我倒是觉得有点意思的。”黎似说道,见两个姑娘都看自己,于是解释道,“你瞧,裴冲病了,却又突然好了,但是没多久就没了夫人,那岂不是老天送他一命抢他一妻。”
邹南雁兴奋点头,“有这意思哎!”
萧嘉禾看着两人,心想把这一茬过了,于是说道,“再有意思啊,也都过去了,这个故事完了,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去我们还没去过的地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