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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古调笙歌 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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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来的时候,尉迟笙郁郁寡欢,洗脸也发呆,她回忆着竹林里的一幕幕,那些冷漠的话在耳边徘徊。
她突然听见旁边自言自语的慕向古,慕向古正在铺被子,最近她发现慕向古一直黏着自己,说是照顾她,但是向古什么也不懂,多是她照顾向古,向古嘴里念叨着,“长的,在边上,短的,在头上。”
“你在说什么呢小香菇。”
慕向古回过头,手里还揪着被子,“哈?”
“你刚刚在说什么?”
“我说被子,短的那一头在头尾,长的那一边在旁边,我真是太聪明了,这样就不会搞错了。”
“是啊——”向古和我不一样,想的事情倒是很简单,也没那么多烦恼,她突然想问问向古的想法,“你说,韶许怎么样?”
“盐?”
“什么?”
向古放下被子坐在了床上,晃着脚,“那个盐,少许,酱油,少许,醋,少许……”
尉迟笙略有不快,她就是这样,一遇到韶少爷的事就严肃,“向古,你知道的,我说的哪个韶许。”
“我觉得他没我好。”
“为什么?”
向古指着自己又指着门口,“你和我说话都会笑的,和他说话就会不开心。”
尉迟笙红着脸转过头去,嘴里逞强道,“傻瓜。”
“哈哈哈,”向古大笑起来,“我不是傻瓜怎么逗得笑你。”
这话一出,尉迟笙没来由觉得向古这个人其实不傻,或许在这里几天,傻病慢慢好了。
有些事情就是如此,当事人看不清,别人看的清楚极了,就像韶许和尉迟笙,慕向古很清楚两个人是相爱的,她多么想帮尉迟笙说出来!
这方面,尉迟夫人和向古想法相同,尉迟夫人知道阿笙喜欢了一个人,但是阿笙不承认,她不好多说,便和找慕向古说话,“小香菇啊。你要是知道小笙她喜欢谁就来告诉夫人好不好?”
向古摸着脑袋嘿嘿笑笑,“夫人,你为什么和我说啊。”
尉迟夫人拿手一戳向古的脑袋,“我看得出来,你机灵得很,就你有事没事贴着小笙,你不知道谁知道啊——你啊,不告诉我也没事,但是你要替我告诉她,喜欢谁就一定要抓住,别被什么看似山崖的小磨难吓怕了。”
向古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此后的时间里,慕向古跟随着尉迟笙,慢慢学会了很多东西,比如说怎么洗脸,怎么写自己的名字,怎么注意自己的身体,怎么找回做人的尊严。
慕向古写字的时候一直不能静心,坐在椅子上嘴里说个不停,家主听闻后很讨厌这个人,觉得她老是碍着尉迟笙,时常居高临下地斜视她,虽然没有之前大伯的刻薄,但是慕向古还是感受到了那种被鄙夷的痛苦。
那是刻在幼年的血肉里的,难以磨灭的伤口。
尉迟笙也感受到向古每次看见家主就嘴唇发白,一脸痛苦,到了之后,她注意到家主总是睥睨向古,她终于忍不住,某天去找他,家主以为是尉迟笙想说武林大会的始末,可她一开口却是句句慕向古。
也就是那次询问后,她得以从旁人的嘴里听到了向古的曾经。
慕向古父母都是曹州恒源人氏,其父体弱,在向古六岁的时候就病死了,当时向古有个大伯,那大伯看不起她们孤儿寡妇,收了她们的房子,把人赶到了大街上,也不管她们的死活。
恒源当时不富,官员无作为,也不管街上乞丐流民,老少两人就住在桥洞底下,其母古氏在第二年冬天得了风寒,没等得及看次年花开就长闭双眼。
留下七岁的向古一个人在街上流连。
向古一个人什么也做不到,只能乞讨为生。
而那位慕大伯偶尔在街上见到浑身脏兮兮的向古就厌恶不已,说这真是丢了慕家列祖列宗的脸,随后和别人说这天煞孤星是怎么克死了他的弟弟,别人听了总是啧啧一过。
她受不了唯一的至亲如此厌恶自己,受不了身边的邻居一直把自己当做一个笑话,慢慢地就失了理智,后来离开了恒源,走到哪里乞讨到哪里。
尉迟笙听了这事,总觉得心里空空的,感叹人与人之间真是不同,居然还有这么冷血的亲人。她也明白了小香菇为什么很害怕家主的眼神,她随即走到了尉迟陇的面前,命令他,“以后,不要看慕向古,一眼也不行。”
尉迟陇暴跳如雷,一脚踹倒了面前的桌子,这声响惹得尉迟夫人匆匆赶来,知道两人是为了一个小乞丐吵架,赶紧劝着家主,生怕尉迟陇一剑杀了小笙。
尉迟笙冷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出门,除了房门便嘱咐旁边人,不允许任何人把今天的事透露,“还有!”她盯着面前的小丫鬟,“别让我听见有人在背后说她的不堪,懂了吗?”
小丫鬟连连称是。
比武
话说时间一天天过去,临近武林大会只有一月,不少人都千里迢迢赶来滁州,这次,蜀州家主司诏也会前来,但是听说他并不上台。
时间快到,滁州东道主韶家更加是忙得不可开交,尤其是韶空冥,白天要见客人,晚上要去见病痨子秋立奎。秋立奎像个主子,盯着人像刀子刮人让人不舒服,嘴上还不饶人,时不时说韶许的不是,时不时提起韶家以前的劣迹。这让韶家主不舒服极了,于是暗地里找了不少杀手诛杀秋立奎,并顺着秋立奎去找隐匿着的拿着所谓证据的人。
或说是秋立奎命该绝,在武林大会前一个月,韶空冥找到了拿着账本的人,那是滁州衙署司的一个帮工,秋立奎找上他说是能帮他进衙署司,让他今年十月把一包东西交给滁州监御史。
这个路人甲想进衙署司,便答应了,时间一长,他好奇里面的东西,便打开来看了一看,没成想是滁州名门韶家的罪证,他心眼并没有秋立奎想的好,反而交给了韶家。
这人还以为自己能攀上韶家一二,哪知韶空冥毫不犹豫地割开了他的喉咙。
眼看就要一雪前耻,秋立奎却遭到了韶家的捕杀,他一直在韶空冥面前瞒着自己的病,那些人对他有些忌惮,得以让他出了韶家的密室,乃至出了韶家。
秋立奎逃出没几步,哮症突然发作,好在身上带着药,休息时嗅了嗅才好转过来,可天不容他,在荒山野岭的地方,他正好遇上了刚刚出关的韶许。
韶许出来将军岭就看见气喘吁吁的秋立奎,他想动手的刹那间居然想到了那句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不过这念头一闪而过,他便抽剑上前。
他还是使出了家传的霹雳剑法,他正是年轻的时候,剑法凌厉,打这个哮症发作的老头自然占了上风,他毫不犹豫地在几招后把剑扎进了秋立奎的胸膛,随后回去韶家,告诉父亲秋立奎死了。
再也没有人逼迫他了。
韶许也宽心不已,以后不用为了什么武林盟主去和尉迟她你死我活了。
可韶空冥哈哈大笑,拍拍韶许的肩夸他,“我说过,他教你剑法那是他自掘坟墓,我儿如今既有霹雳剑法,又有登楼剑法,必得武林大会魁首!”
这一句夸赞又把韶许打落了无尽深渊,他还是要和尉迟笙决一死战,这次他不能杀自己的父亲。
时间越来越近,尉迟家也准备完全,带着人马赶往滁州,有尉迟陇尉迟笙,还有死活要一道的慕向古。
她还记得夫人和她说的,要阿笙不要错过爱情。那阿笙不要错过韶少爷。
尉迟一家风尘仆仆到了滁州,安顿好之后家主便带着尉迟笙去韶家拜访,无非还是两个家主之间的暗斗,嘴上还要争个上下,生怕有一点落后。
尉迟笙倒是不在意两个老头之间的嘴上功夫搏斗,一心想着,自己来了,韶少爷怎么不来,等了半晌,也不见人来,她心里失落,见两个家主还在明夸安讽,便起身从椅子上离开,说是要去走走,出门不见韶少爷,却看见了大门口等着的慕向古。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她正被韶家的仆人责骂,尉迟笙上去听了听,好像是向古乱闯乱走,这才被捉住痛骂,韶家当然害怕这人是来踩点来的。尉迟笙上去解了个围便带着人离开,完了告诫她,这里不是尉迟家,不要太随心随意。
尉迟笙并没有去想慕向古为什么要在韶家乱闯,更没有想到她是在找韶许。
比武之前,韶许只出现了一次,那时尉迟笙在客房中教向古写字,韶少爷趁天黑叩开了她的窗,两人隔着窗四目相对,久久没有说话,向古也停了笔停了碎碎念看两人到底要干嘛。韶许却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一切小心。”
尉迟笙一反曾经的冷漠,也温和地回了一句,“你也是。”
两人就说了两句话便分了,尉迟笙带着笑容回头,却看见慕向古一脸吃了柠檬的样,眉毛眼睛都要挤在一块儿了,“小香菇?”
慕向古见阿笙的目光都变了,眼睛印着桌前的灯亮,她意识到自己的吃醋样被发现了,赶紧低下头继续写字,边摇头边回答,“没事,没事!”
话说十月一到,天下侠客都聚到了滁州名山琅琊山,百千个人站在琅琊山也显得人极少,也是,天下名川前,什么武林大会,不值一提。
一开始是群雄争霸,到了最后,留下来的还是三大家族的人,除了不爱江湖争斗的司诏,最后站在台上的人就是韶许和尉迟笙。
两个人终于到了执剑相对,一定要争个高低的地步。
台下百十双眼睛盯着他们,等着即将惊天地的一战。
大多数人都看好韶许,他们有人看出来韶许之前的剑法有登楼剑法的影子。几十年前,也就只有剑圣沈源克制得了这手登楼剑法,今天意外出世,又没有了剑圣的克制,韶许必胜。
也就只有尉迟家上下相信大小姐能赢。
可相反,慕向古希望阿笙输。
慕向古虽说呆,但是细心,她感受得到来自韶家的敌意,感受得到只要尉迟笙胜了,尉迟会在滁州受到韶家的报复。
也就在比武开始前,她还是想去韶家,想劝韶少爷让着阿笙,想告诉他不要错过一个爱他的人。
可没找到韶许却看见有人从韶家出来,她跟着过去,见那些人围住了尉迟家落脚的地方。她确认了,只要尉迟笙赢,代价就是尉迟满门覆灭。
她紧张地看着台上的人,她不敢说,她知道谁都不会相信她一个外人的话,更何况大家都觉得她是个十足的蠢货。
韶少爷,你要赢,你赢了,可不要辜负阿笙。
两人一动,慕向古下意识一抖,流泪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们。
韶许一向追求剑招剑法,本门的霹雳剑法又很凌厉,加之韶许年轻,步伐轻灵,几招就压制了尉迟笙。
所以武林大会只是比剑而已,尉迟笙想着,要是她的暗器和毒都在,能叫琅琊山上的所有人跪伏在地。
她这一出神被韶许发现,韶许反身一脚踢中了她的右手,众人见一柄长剑在空中飞了一圈乒乓一声掉落。
慕向古松了口气,一切都结束了。
哪知尉迟笙借力往后一撤,半跪在地双手交叉在胸口做出了防卫的姿势,对着韶许说道,“还没完!”
她双手如蛇一般柔软,缓慢而有力地在胸前转了一圈,比起剑法,她还是更加擅长这些拳脚功夫。她这么一动,台下的人都悉悉索索起来,说尉迟笙真是个妖女。
令大家没想到的是韶许也丢了剑,摊开双手,说道,“在下奉陪。”
台下的人又悉悉索索起来,说韶许真是君子风范。
尉迟笙掌法阴柔,化开了韶许的至刚之拳,这掌法借鉴了太极又改成了掌法,双手的灵活给予了这套掌法极大的施展空间,最能克制韶许这样拳脚厚重人。台下的人明显意识到场面已经反转,尉迟笙反压了韶许一头。
韶许痛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无用,他根本伤不了尉迟笙,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输了。
尉迟笙在韶许出掌的一瞬间顺着他的手滑下去重击了他的肋下,韶许捂着肋骨后撤了几步。尉迟笙也往后一撤捏着裙摆一撇,笑道,“没见过吧,我自创的掌法。”
韶许太过于在意剑法克制,没注意到尉迟笙还擅长这些,“是我输了。”
台下部分人都左右看看瞧瞧,她们心里并不承认尉迟笙赢了,于是纷纷看向了东道主韶空冥,他倒是很淡定,见状还不紧不慢地喝着茶,侧头和旁边人说道,“现在还没结束。”
旁人不肯结束,可比武的韶许认输了,他自以为剑法卓绝,但是居然在掌法上败了,但这不是论兵器几胜几负,现在他打不过就是打不过,他长舒了一口气,“你赢了。”
尉迟笙听言,收了马步,双手抱在胸前,开心地笑了一声。
韶空冥见状愤怒不已,他站起身要和旁边人说什么,还未说出来,听见几声尖锐的声音,“不对不对!”大家往声音看过去,看见尉迟家里面一个女子钻出来,尉迟家的人想拉她却被她挣脱了,那就是慕向古,她爬上擂台,上去的一瞬间脑袋放空了,机械地执行着之前想好的方法,她指着韶许说道,“是他赢了!”
“嗯?!”台下人都奇怪,一个汉子喊道,“臭丫头你说什么?”
慕向古机械地看向尉迟笙,一字一句说道,“她腰上的玉有毒。”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惊得尉迟笙拿下了腰上那枚翡翠平安扣,她顿时明白了什么,放在鼻下闻了闻,就只是香料味,但是上面有她熟悉的药粉。
慕向古继续说道,“尉迟笙怕打不过韶少爷,就在玉上下了埋香散,这种东西无色无味,闻了让人头晕,手脚不听使唤,她事先吃了解药,又改了掌法,靠近韶少爷下毒,这才赢了。”
“哦——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她怎么会赢呢。”“歪门邪道,不配参加武林大会!”“就是!”
尉迟陇脸上挂不住,他质问道,“你这么清楚是不是你陷害她!”
慕向古哼了一声,“是她救我照顾我,我没理由陷害她,我敢说出来,就是不想她这么赢。”
话都说到这地步了,不管玉上的毒是谁下的,大家都不会再认可尉迟笙了,韶空冥见了这反转,说道,“不管是什么情况,比武中不能有任何作弊行为,既然双方都有个说法,不如择日再比试一次。”
尉迟笙盯着慕向古,一腔怒火,反手把平安扣摔了个粉碎。慕向古盯着地上翻滚的碎玉,知道她和阿笙的友情已经被她亲手毁了。
尉迟笙看不惯韶空冥的惺惺作态,说了声,“我退出。”于是转身离开了擂台,留下韶家接受迟来的祝贺。
尉迟家匆匆离开,出了琅琊山,慕向古刚想解释就被尉迟陇一脚踹出了几丈远,尉迟笙在一边冷目相对,慕向古捂着肚子起来哭道,“你不能赢!不能赢!你赢了尉迟家就会死在这里!”她漱漱地哭着说出了之前的所见所闻,巧了,尉迟家没一个人相信,尉迟笙带着她回到了客栈,看着安静无声的客栈,反问她,“你说的刺客呢?”
“你输了,韶家当然不会再来了。”
尉迟陇上前揪住了慕向古的衣领,“漏洞百出,你说韶家会下杀手,可武林大会刚过,我尉迟家出事所有人都会想到是韶家做的,他怎么会这么蠢呢?!”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凭我自己,让大家都活着!”
在一边冷了半天的尉迟笙缓缓推开了尉迟陇的手,“家主先回去吧,我和她说两句话。”她劝走了家主,冷漠道,“我自认为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诋毁中伤我?”
慕向古见没有旁人,也稳了情绪,擦了擦眼泪,“我也不想的,只是你就是不能赢,我知道这样尉迟家会没面子,但是好过被杀掉,还有,我知道韶少爷他没什么胆气,但是我知道他很喜欢你,他要是赢了,或许也有勇气来和你示爱,这样不是很好吗?”
“自以为是,就算是韶家要动手,那也是我家的事,你——凭什么插手,你知道这些应该告诉我,而不是自作主张,也不想想,你这个蠢货想出来的方法能聪明到哪儿去。”
“你......我......”慕向古说不出话来了,她看见尉迟笙刻薄的眼神,一如大伯的眼神,她脑子瞬间空了,她两肩不住地颤抖,“别这么看我,阿笙,别这么看我,求你了,别这么看我......”
尉迟笙怒气未消,丢下一句,生性下贱,随后离开了。
慕向古感到了摧枯拉朽的悲伤,以前她索性丢掉了一切,不人不鬼地活着,那也很好,可是阿笙教了她什么是自尊,她刚刚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可今天阿笙打碎了她可怜的自尊。真是报应,毕竟她今天也毁了阿笙的骄傲。
等她出来的时候,尉迟家已经离开了,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门口,抬头看着客栈前的红灯笼,觉得自己心也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