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液芙蓉未央柳》沫七栖

5、第五章

　　“我愿意，我愿意为姐姐做任何事情。”元承目光坚定地直直望着未央，再次重复了他的答案。

　　听到此话，未央露出了漫不经心的笑，冰凉的手指在元承额头上点了下，像是在逗弄宠物。
　　“那我，拭目以待。”

　　元承并没有让未央多等。
　　第二日那个陪元承赴宴的太监就开始上吐下泻，后来又全身起了红疹水泡，像是突染恶疾，没多久便暴毙了。
　　紧接着，那个曾经推元承下水的太监也患上了此种症状，相继离世。
　　这般情势，医官们皆查不出病因，以为是疠疾，自然不敢轻视，在宫中引起不小的风波。那太监从前用过的东西一并被烧毁，交往过密者也被暗中处置……
　　甚至，宫中有人提议应将六皇子送至宫外行宫，暂时安置。
　　六皇子似乎不想此事弄得宫中不宁，顺势也提出了请求。
　　于是六皇子出宫暂时安置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旁人如今一想到六皇子就想起这件糟心事，既让元承远离了皇宫又可消灭证据让贵妃疑心不到自己身上。

　　分明第二日就要离开皇宫，去自己毫不熟悉的行宫“暂住”了，可元承似乎一点也不为明日担心，还专心致志地在灯下修复着那支簪子。
　　他小心翼翼地磨去锈痕，又轻吹了一口气，算是告一段落。

　　一旁瓷釉钵里的小鱼被人戏弄着反复摆尾游动，泛起一圈圈小涟漪。
　　未央轻啧一声，像是腻了一般将手从水里抽回来，掏出一方帕子闲闲擦着，随口道：“你就把这个钵子和簪子给我留在这罢。”
　　钵子里的淤泥和簪子都可称作她的寄身之物，未央这话言下之意就是她要留下，不会跟元承走了。

　　元承眼睑轻颤，问：“姐姐如今法力虚弱，我不放心，是不会独留姐姐一人的。姐姐是有什么未完成之事要去做？元承愿为姐姐效劳。”
　　未央正欲反驳谁虚弱，却又闻元承问她：“姐姐是要报复贵妃？”
　　若只是要杀三皇兄，那姐姐完全没必要再次出现，故意说那番话激怒贵妃，除非……贵妃也是她要针对的一员。

　　“只是吓吓她罢了。”
　　“怎么，你以为我要杀她？”
　　未央对她这位“妹妹”只是厌恶，倒不至于要杀了人转世泄恨的地步。

　　“不是。”
　　元承垂下目光，轻声道：“我只是好奇姐姐的故事，想知道是怎样的往事……”
　　他想知道，到底是怎样的往事叫姐姐念念不忘了百年，不肯投胎。

　　“你想知道？”未央戏弄道。
　　元承飞快地点点头：“想。”
　　史书是史书，远没有姐姐亲自说来的真实，他更想从姐姐那里听到属于她的故事。
　　看着元承这副样子，未央忽地笑了一下，“倒也不是不可。”

　　得到了未央的许可，元承向未央挨近，顷刻间便感受到了阴冷气息的笼罩，似乎有什么正在汲取他体内的力量。
　　元承却似不觉有异，依旧注视着未央，想要知道那段前尘往事。

　　未央轻叹了口气。
　　她百年来满心都是仇恨，那段过往于她而言都有些久远了。
　　“不过是稀疏平常的故事罢了。”
　　“从前，我的夫君许诺我山盟海誓，可他违了誓同我的妹妹有了苟且。再后来，他们的儿子又害死了我。我不甘心……”

　　她三言两语讲完了她一生的爱恨，可实际却非如此简单。
　　她的元郎许诺她一生一世一双人，永不相离背叛。
　　她的妹妹自幼亲近她，时常入宫陪伴她，她甚至专门将偏殿留给她，以方便妹妹在宫中安置。
　　山盟海誓言犹在耳，便是她至亲至爱的这两个人，却在她病重之时，毫无顾忌地仅一墙之隔大行苟且之事。她吊着一口气，硬是不肯咽气。
　　在后来，她质问元郎欲同他恩断义绝，他却好似真心悔过，一次次跪地求她原谅、发誓永不再犯。再后来，甚至因她不能生育抱来一个婴孩，说这个孩子从此就是他们唯一的孩子，他绝不纳任何人入宫，只守着她和这个孩子。
　　分明他已经背离誓言，偏偏她就鬼迷心窍一时心软信了他的鬼话！
　　什么他二人的孩子、什么母子情分！那琅玉分明是她的那好妹妹的私子，他们三个才是一家人。
　　因为她不肯让妹妹入宫、不肯向元郎再次低头，阻了他们母子相聚一家团圆，所以她就被琅玉毫不留情地推入水中……

　　未央想的入神，恨意翻涌，长长的指甲嵌入掌心，仍不能唤回她的神智。
　　忽然，有一只手温柔地掰开了未央的手掌。

　　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最终只是笨拙地承诺道：“姐姐，若是我，我绝不会背离姐姐。”

　　未央一怔，从往事中清醒过来，旋即近乎恶狠狠地甩开了元承的手：“你也没资格背叛我！若是敢背叛背叛我的人……”
　　元承接上了她的话：“若是我背弃姐姐，便叫我利刃穿心，血流而亡，永世不得超生。”

　　未央轻嗤一声，没搭话。
　　元承没有忘了姐姐说的那段故事，问：“所以，贵妃就是姐姐的妹妹转世？”
　　他并不打算劝说姐姐放弃复仇，只是担心未央的安危：“那姐姐的法力可还够用？要不再吸点……”

　　未央睨了眼元承，见他分明已经脸色煞白还邀她吸食他身上的“气”，她难得有良心道：“不必了。”
　　见他还欲再言，未央有些不耐烦，心想真是个多话精，却还是补充道：“入个梦罢了，多大的事。”

　　元承又问：“那……三皇兄，是姐姐的夫君转世，还是那个害死姐姐之人的转世？”
　　“儿子。”
　　未央冷冷吐出两个字，心说要不是他还有利用价值她才不多搭理这个多话精呢。
　　“那姐姐有找到姐姐夫君的转世吗？”
　　“没有。”
　　未央的脸色很不好看：“他不在宫里。”
　　否则，凭她的本事毅力，她早就找到他了。

　　“那姐姐，同我出宫可好？”元承小心翼翼地问。
　　他向她保证：“我愿带着姐姐踏遍山河，寻遍列海诸国。如果姐姐愿意的话。”

　　未央忍不住发笑，说了这么多铺陈，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
　　宫外呐……
　　自她十六岁入宫，她虽看遍了宫中浮沉，但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宫了。
　　也许元郎，就在宫外。

　　想到这，未央不禁心念一动。
　　未央矜持道：“可以。”

　　六皇子离宫后，人们发现贵妃疯了。
　　她时而喃喃自语：“我有什么错……”，时而又大喊大叫：“我凭什么就要屈于你之下！”
　　无人知她在梦中经历了什么，只以为她是痛失爱子才精神失常的，并未将她同六皇子离宫这件事联系起来。
　　不过这年宫里确实邪门，连一向不信佛道的皇帝都下令请法师入宫驱邪除秽了。这才好转，不再怪事频发。

　　宫中事忙，无人提起，人们甚至想不起来要把暂居宫外的六皇子叫回来。
　　直到皇帝寿辰将至。

　　行宫内，一派幽静。
　　墙外植了修竹数株，斑驳光影透过窗子洒落桌上，照得桌上花钵微光点点，一尾橙白相间的小鱼躲进了荷叶之下。
　　花钵内两支荷花开的正好。
　　元承不时瞧上一眼，又复低下头，手中雕刻着什么。
　　元承终于将手上的簪子举起，放在荷花前比照，眉头紧皱。
　　只叹他书念的不好，手也不巧。

　　他这副样子倒是有趣，未央被他逗乐了，现身在他面前。她仔细看了眼簪子，勉强鼓励道：“尚可。”

　　元承眼睛一亮，随即又不好意思般将簪子背至身后，叫了一声“姐姐”。
　　未央没有戳破他的小心思，问道：“你想好要去何处任职了吗？”
　　比他年长的皇兄们都已经在朝廷中任职了，元承也到了年岁，正想趁着此次入宫求个任职恩典。
　　元承乖巧地点点头，目光落在未央比从前更淡了的身影上：“想好了。我欲到军营历练，浴血杀敌。”

　　未央转瞬便明白了他的用意。

　　“也行。”未央无所谓地应了一句。
　　“那我还是跟着你去？”

　　元承还是点头，笑容根本藏不住，好似到边营吃沙子是什么天大的好事一般。
　　未央露出了然的神情。

　　元承大概是继承了外祖家的武将血脉，他读书不行，上阵杀敌倒是十分厉害，所向睥睨。
　　他似根本不知道害怕为何物，每每视死如归地同将士们浴血奋战，半点没有皇子的架子，歼敌无数。

　　只有一次，他不慎中了敌人的埋伏，孤立无援，拼劲杀敌为兄弟们报仇后倒在了尸山血海中，身上的窟窿不住地留着血水，气息微弱。
　　要死在这里了吗？
　　元承不肯闭眼，眼睛无力地望着头顶的天空。
　　意识越来越模糊，他几乎睁不开眼。

　　“傻瓜……”
　　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似叹似唉。

　　元承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起伏的胸口还流着血，那里被利刃捅了进去，他气若游丝艰难道：“非、非我背誓……”
　　未央多是娇纵地笑，已经很久没被气笑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个！

　　元承几乎是在战场上捡回了一条命，好不容易救回来，养了差不多两个月才能勉强下床。
　　未央睨着他，直接了断：“你不要再留在这里了。我已经不需要你杀人的煞气。”
　　元承想说什么，直接被未央瞪了一眼。
　　“这里没有我要找的人，我已经待厌烦了。”未央故作不快道。

　　“好，我听姐姐的。”
　　轻飘飘几个字，便叫他改了计划。似乎无论什么事，他都可以全权顺从未央的选择。
　　“我会上奏父皇，说我落了病根，再不能上马打仗，叫他赏我一块封地了此一生。”
　　元承状似随意地开口，将他一直想好的地方问出：“梁溪怎么样？那里景色秀丽，人也很好。”

　　别以为拐着弯夸自己她就会有所触动，未央将头扭向一边不肯看他，不置可否。
　　于是元承便低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