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
“殿下，三殿下他们还在等着您呢，快些罢。”太监低眉顺眼着，可语气里却是掩不去的催促与轻屑。
有手推了元承一下。
他踌躇着抓紧了手中的灯杆子，提着灯笼走了几步，澄澈的眸子满是迷茫无措，又犹豫着喊了几声：“皇兄，你们藏好了吗？我来了……”
“皇兄，你们藏在哪里了？”
“皇兄，我……我好怕，皇兄，你们出来啊。”
暮色四合，周围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元承手里的灯笼还亮着幽暗昏黄的光。
他沿着游廊蹒跚而行，每一步鞋子与青石板碰触发出轻微声响，便是这里唯一的动静了。
残夏的风荡过池中半卷的荷叶，贴着元承汗漓漓的背而过。元承几乎要被吓哭了，却还强忍着不敢哭出，只是又喊了两声“皇兄”。
于是四周都是他稚嫩的回音。
元承想打道回府了，哪怕明日皇兄们又要以此欺负自己他也要走。
元承努力分辨着，试图找到来时的路。
灯笼里的火光忽然明灭两下，忽闪忽闪的，像极了吃人的魑魅魍魉狰狞的眼。
元承觉得身后的风都是冷嗖嗖的。
灯笼突然就灭了，他脚下一个踉跄，胸膛被游廊的栏杆碰了一下，他以为自己要一头栽进芙蓉池里了，忍不住叫了一声，害怕地嗷呜哭了起来。
元承觉得自己的肩膀被一个冰凉的物什拉了一下，竟没有跌下去，未待他心神不定地哭完，那落在地上的灯笼便被一双纤手拾起。
未央将灯笼提起转着瞧了瞧，复塞还给元承示意他接着，嘴中轻笑几声，问他：“这不是亮着吗？哭什么？”
元承哭的泪眼朦胧，呆愣愣地并不敢接，嘴里吐出的话都是断断续续的：“可他明明灭了呀，我怕……找不到路……”
元承怯弱，一点小事也要哭。
女子蹙起眉，有几分不耐烦的神情浮现，被他哭得心烦了这才蹲下身子，变戏法一般找出一方帕子替元承拭泪，拧眉问他：“你是何方宫室的？本……我送你回去。”
日沉之前一群小孩子没事瞎跑到她这僻静处来，非要玩什么抓迷藏，扰得人简直无法安睡。
现下好了吧，还不是得靠她打发走？
面颊上的帕子很凉，女子的手也很凉。
元承甚至以为那帕子怕是得刚从水里捞出来才能这样凉吧？他透着黄晕的光去瞧眼前的女子，心想这样好看的姐姐应该……嗯，或许……不是女鬼吧？这才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怯声念出一个宫名。
上阳宫。
闻得此名，未央正了正头上的钗子，将手中的灯笼朝元承示意着，“喏，拿着。”
橘黄勾勒下葇荑光洁姣好，稍长的指甲被朱红蔻丹晕染着并不骇人，反增一番动人心魄的韵色。
元承呆愣愣地接了灯杆，待那女子走出几米开外才回神一般小跑着跟上女子的步伐，仰着头问她：“姐姐，你不用灯笼吗？”
这样黑漆漆，他都要怕死了，而姐姐却走得这样快，真是好生厉害。
“姐姐，你不怕吗？”
“姐姐，你是在此处当差吗？”
……
七回八绕的游廊，除了元承哒哒的脚步声便只剩他因害怕而无休止的发问了。
元承没有发现静悄悄的夜里并没有女子的脚步声，当然，他或许也不敢发现。
怕？未央停下来等着那小孩跟上。见他眼中澄澈澈的，不由地轻笑一声，微一弯腰与元承对视着，手指在他脸上摩挲几下，尖锐的指甲划过少年娇嫩的皮肤，仿佛下一瞬便可刺破它。
“怕吗？你。”未央声调异常柔和，可眸中却浸染着几分诡谲的笑意。
唔，这小孩竟生的这样像琅玉，不知道死的时候像不像呢？
元承只觉得女子指尖都透着凉意，但他还是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不怕的，很快就能回去了，对吗？姐姐？”
按说他此刻应该是怕的，可元承却更怕眼前的姐姐撇下他，他怯生生地抓上了未央的衣袖。
不要丢下他，他怕极了又像上次被皇兄捉弄那样，自己被丢下，他怎么也打不开那扇门，怎么也找不到回宫的路。
是因为他一直陪着母后，很少到到上阳宫以外的地方去，还是因为他实在太笨了才找不到回上阳宫的路？
少年总是这样闷闷地想着，还不明白有些事并不是聪明与否所能避免的。
未央目光凉凉地瞧了那抓住自己衣袖的小手一眼，却又是一声轻笑，指尖落在他眉心处，轻轻一点，道了一句：“自然。”
元承突然感到天旋地转。
元承愣愣地摸了摸额头，似是凉意仍在，好半响才从地上爬起。
眼前是熟悉的宫门，哪里有什么漂亮姐姐呢？他疑心自己是不是做了光怪陆离的梦，脑子里只剩下那一瞥素白衣衫的残念，什么也记不清了。
宫门处立了两座宫灯，元承仍提了他落在地上的灯笼，半人高的个子费劲踮起脚去够门扣，一时突兀的扣门声起。
终于有个睡眼惺忪的小太监开门了。
“殿下怎么才回来？”语气谈不上惊诧也没几分忧色，倒像是随口一问。
元承无措的摇摇头不知该答什么，见那太监有想回去的架势便也跟着进去了，只是还不住地扭头向外瞧。
乌云遮月，没有月色倾洒宫道，只寥落地点着几盏宫灯，冷落萧静，一如往常。
“咯咯咯。”
猝不及防听到一声怪异的笑，元承被吓了一跳，提着灯杆的手一抖，心里念念有词道：“姐姐莫害我，无论姐姐是神仙还是女鬼妖怪都莫害我……”
又是一声轻笑，似在嘲笑元承的怯弱，随后却再无声响。
*
元承疑心那夜遇着的大抵是个漂亮的女鬼姐姐，心中暗暗祈祷千万莫要再遇到她。
可愿景落空得倒是快。
次日暮时他便再遇到了那位姐姐。
他不敢违抗皇兄们的意思，即使知道他们是故意捉弄，可为了不像马一样被人骑在身上，元承还是和他们“玩”了个抓迷藏。
“扑通”一声是元承落水的声音，他甚至没能看清是谁推的他。
水灌进他的鼻腔眼睛，他费劲在水中扑腾挣扎着，可不多时便沉了下去。好似一只掉进杯中的蚂蚁，他无论如何也靠不近杯壁，最终只能溺毙。
水草似的东西缠绕着他，元承不适地睁开眼，只见暮色四合和眼前贴着他的女子。
元承浑身都湿透了，可未央却似个没事人般轻飘飘地贴在他身上，身上干净清爽，墨发垂下滑进元承的项颈衣领处，带来微痒的触觉。
他不适地动了动脖子，声音很是虚弱：“这位姐姐……”
未央眉头一蹙，是被人打断欣赏某件物什的不耐神情，不过她随即却是咯咯一笑，指尖再次滑过元承的面颊，面上浮起一层诡异的笑意：“小孩，我可不是什么姐姐呢。”
“毕竟，我死了那么久，按说年岁上可是比你祖父都要大的。”
瞧着元承那睁开的眼睛里惊恐地倒影出自己那瘆人的模样，未央心情愉悦地从他身上移开，坐在凭栏处。
她抬手扶了扶发间的簪子，眼波流转地看着元承的蠢样子。
飘、飘的？元承确信他没有看错。
元承想要逃，可脚下虚浮得厉害，加之鞋袜湿滑，跑了没几步便被自己绊倒了。那副狼狈模样引得未央又是一阵笑声，回荡在寂寥幽静的未央池中甚是骇人。
“那姐、姐姐、这位姐姐定是位菩萨心肠的仙子姐姐吧，元承，元承谢过仙子姐姐救命之恩……”
元承一句话说的磕磕绊绊的，却还学着大人模样作了揖礼，很是郑重真诚的样子。
假使他手不抖的话。
这位女鬼姐姐这般爱笑又救他性命，总……总不会是又要他性命的吧？
未央喜欢看这张脸畏惧自己的样子，有意吓他般飘至他身前，朱红色的指甲一寸寸变长，险些便要刺进元承娇嫩的脖子里了，故意问他道：“菩萨心肠？你这小孩如何看出来的呢？”
宫人说她蛇蝎心肠，元郎斥她善妒专横，琅玉也觉得她这个母后非要阻他前程，狠毒无比呢。
元承简直要被吓哭了，答话都是一抽一抽的：“姐姐，姐姐送元承回宫，方才、方……还救了元承性命，姐姐便是元承的救命恩人，元承当牛做马、衔草结环也当报答、报答姐姐。”
这小孩还挺能说会道的，未央心想。
之前瞧他被人捉弄还以为他如琅玉一般蠢笨如猪，没曾想倒还算机灵。
“报答我？”
未央收了她的利爪，嗤笑一声，还要故意吓他：“我本是池中水鬼，最爱推人下水与我作伴了。这几日被你们这群小鬼烦的厉害，正好想找个替死鬼溺死池中，不若你这样报答，如何？”
水鬼本是溺死水中的冤魂，尸骸无人打捞安葬，无法离开水域投生，便只好在水中伺机而动寻个替死鬼替他下去，方才解脱。是以南水多有枉溺者。
可未央说她是水鬼可不贴切，毕竟她是厉鬼来着。
最后元承是一边哭一边走回去的，整个未央池都是他的鬼哭狼嚎。
偏生他一边哭吧嘴中还含糊不清地念念有词着：“左左右左……往前右拐……拐……”
未央在水底下听不下去，心烦得厉害的她又要去捉弄那小孩。
一只苍白的手幽幽地攀上了游廊栏处，接着又一只手爬了出来，一颗脑袋浮出水面，幽幽地盯着元承：“说你笨都是抬举你了，如此蠢钝，活该被人接连欺辱了去。”
不像琅玉那蠢货，年纪小小倒有几分小计谋，晓得诳她出去好一番诉衷肠便将她推了下去，还有点小聪敏地替她留了封与君书给元郎，将她的身后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顺着游廊走便是了，哪有什么左左右右，我诳你呢。”
元承呆了一瞬，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一时却又哭得更大声了。
“走便是了，哭哭啼啼作什么？我今日又不要你性命与我作伴。”
话语间未央指尖燃起一簇惨白鬼火。
她收了手，那鬼火就像认主般蹭到元承身畔，像是给他引路用的。
元承忍住不敢再哭，抽抽搭搭地抹了眼泪，同“神仙姐姐”道谢。
自母后死后元承从没有见过上阳宫来过这样多的人。
几位皇兄见到他面容先是掩饰不住的震惊，随即齐齐涌过来，关切地冲他嘘寒问暖，说以为他出事了，甚至还惊动了父皇，让他们好一阵担心云云。
太医为他号了脉，宫婢们为他换上干衣服……
元承只觉得一切美好得像是在梦里，就连父皇也垂下他古井般的眸子看向元承，声音好似古寺里的钟声——威严庄重，却无半分父子情深：“元承，告诉父皇，你可看清了是何人推你？”
元承是中宫嫡子。纵然先皇后已去，可他到底还住在中宫殿室——上阳宫里，想借着孩童嬉戏的把戏要害他的人多了去。
父皇是在真心关心他吗？
他不知道。
元承懵懂地仰头看向父皇，心里却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