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ドキドキ 大年初四的 ...

  •   大年初四的上午,天有些阴沉,石齐醒来后浑身乏力,床头柜上摆着保温杯和四五种药片,床尾有几件叠的整整齐齐的干净衣服,上头还有一部新手机。
      只要有张镜白在,她就可以不去理会任何事情,他会帮她处理好一切的一切,来自父母的疑虑,来自外界的压力以及接踵而来的后续问题等等等等她想都不愿意想起的东西……她又难过得想掉眼泪,觉得自己配不上他,甚至配不上任何一个人。
      石齐安静地坐在床上考虑辞职的事情,然后离开这个城市,这或许是让伤痛烟消云散的最快途径。反正她有一技傍身,怎么都可以养活自己。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刻意忘记些事情,或者说刻意不去想起,事情就会慢慢过去,但又隐隐觉得不安,盛浪的言行总在预想外,若他继续执迷就只能鱼死网破了。
      那是她最怕的结果。
      石齐发觉她又不知不觉将事态发展的主动权交到了别人手里,她厌烦透了自己这缓心无成的性子。
      吃过药下床,这才发现张镜白家里空无一人,猜想他们可能怕打扰她休息而去了隔壁家里。她慢腾腾取了浴巾去洗澡,这是那件事后她第一次直面自己身体,曾经紫红色的痕迹变成了青黄相间的颜色,凌乱地散布在身上多处,看起来很丑很丑,但是不痛。石齐磨磨蹭蹭地洗着,用清水不断淋洒皮肤,想冲刷走一些看不见的东西,直到指肚变得皱皱巴巴的,她才擦干身子走出来。
      再次回到卧室,她心慵意懒地重新爬回床上躺下,迷迷糊糊地想了许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等再醒来时天色已灰暗了,她恐怕睡了不知几个小时,而整件事也趁她睡着的这段时间向她不期待的方向急促地发展。
      严重到她听见了哭声和打骂声。
      石齐稀里糊涂地坐起身,听了一会儿才慌慌张张地爬下床,跌跌撞撞地跑出卧室,看见了垂头站在一侧的张镜白,他头发凌乱,衣服也被扯得凌乱,另一侧是暴跳如雷的两个父亲和哭倒在一旁的两个母亲。她觉得她的世界顷刻间就崩塌损毁了,眼前一黑几乎直挺挺向前摔去,若非张镜白眼疾手快,怕是要再进一次医院。
      石齐听见咚咚咚的心跳声,她的意识渐渐聚拢,缓缓睁开眼心疼地抬手抚摸张镜白的脸,她想问他很痛吧,动动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来,眼泪又顺着脸颊滑落,一颗接着一颗。
      老成内敛的张峰这辈子没发过这么大的火,头一次动手打了张镜白,他从没想过一向让人放心的孩子怎么会如此糊涂!若不是警察因盛浪失踪家人报案而寻来,他们不知还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在一系列措手不及的打击下,余秀雅险些犯了病,靠吃药才稳住了情绪。她深感对不起齐美君两口子的嘱托,一个劲儿哭着道歉,保证只要他们还愿意,张家会一辈子待石齐胜过亲生女儿,呵着护着绝不再叫她受半点委屈。
      齐美君心里乱糟糟的,一时没答话,她上前颤抖地抱住石齐,她想骂她,但更想骂自己,不配做个母亲,最后抽噎着教训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这种事是能瞒的吗?”
      石卓文眼睛红红的,要不是被拦着,他早就冲出去杀人了!但杀谁呢?盛浪完全失联超过四十八小时,最后一通电话的通话人便是石齐,两个涉案嫌疑人的手机的最后定位信息都显示在海里……不行!他不管,他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他杀了他!
      石齐哭得眼睛痛,她不敢再流泪,但她止不住泪水。会瞎吧,如果继续下去。她捂住眼睛,双肩却抖得愈发厉害。
      齐美君抱着她,心疼得快昏过去了,但她告诉自己要坚强,至少在石齐面前要表现出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态度!这事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的!!!盛家休想以此负责些什么,承诺些什么,弥补些什么,统统不需要,只要离得远远的就行!她是绝对不可能再让盛浪挨近石齐半步!而张镜白虽说确实是疏忽了,但张疯子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没必要再为难一个同样不好受的孩子。况且张镜白的态度从始至终都让她无可指责,她看得出他一直在竭尽所能地维护石齐,便也稍微舒坦了些,依旧认为他值得托付终生,但观察期暂时无限延长。
      石卓文也走过去半跪着抱住她们娘俩,不敢相信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就在早上的时候,他还乐呵呵地在饭桌上跟齐美君絮叨嫁妆的事情,绝对不能少,就在早上的时候,他还跟张峰插诨打科地开玩笑要昂贵的彩礼,比如那些珍藏了十几年的绝版字画,就在早上的时候,他还悄默声地趴门框上偷看了宝贝闺女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下楼买菜,想着今晚怎么也得六个人凑一桌吃点喝点……
      短短一个春节,三个家庭支离破碎,这是谁也料不到的结果。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默契地缄口不提该事,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它就是发生了!
      警察局想立案取证,一位经验丰富的中年女警负责沟通。
      她一头短发,说话中气很足,声音大却不聒噪,透着一股子干练劲儿,举手投足特别令人有安全感和信任感。
      可石齐只是哭,什么也不肯说。
      躲进齐美君怀里噼里啪啦地掉眼泪,哭声小小的很压抑,好像经过这事儿后,她连哭得大点声的底气都没有了。
      女警耐心地等了会儿,转而询问女孩父亲,很快得知事情大概。她合上笔帽,结合手头资料,为难地看了看女孩父母,斟酌道:“虽然我很理解你们的心情,但事发前是稳定交往的情侣关系,过程中未见明显暴力胁迫或使用迷药,发烧昏倒是吹风受凉所致,与侵害行为之间也并无必然因果关系,就算当事人主观认为违背意愿,以目前客观事实很难证明。”
      换言之,这事儿吧,卡在当间不上不下的。
      石卓文听懂了,几乎是咬牙说道:“那就这么放过那个畜生?”
      “这样吧,如果你们坚持,那我们先立案。”女警转向石齐,她需要当事人配合。
      石卓文走到石齐跟前,半蹲在地上,一双手不知该放哪儿,最后替石齐一遍又一遍地抹眼泪。
      “别怕,有爸爸在咱们什么都不怕,你放心,爸爸永远都在,咱们不能放过那小子,咱们不能,咱们会有证据的,会有的。”
      可石齐真的做不到。
      她明白石卓文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但她真的不想继续下去,她不需要整件事水落石出,也不需要所谓的正义。
      如果侦查下去,盛浪过去十年苦苦隐藏的秘密就会被翻出来。是她的抛弃成为压垮阿念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她害死了盛浪,难道她还要让盛浪连死后都不得体面。
      不。她做不到。
      “……对,对不起…对…起…”
      她哭得口齿不清,只能一遍一遍重复这三个字。
      对不起爸爸,也对不起妈妈,还对不起张镜白……或许更对不起盛浪。
      她的样子令石卓文心疼得胸口抽搐,恨不得活剐了自己,齐美君也难受得说不出话,别过脸不停地抹眼泪。
      算了吧。
      她这个当妈的大概能猜到石齐在怕什么。
      一旦立案侦查,就算不公开也根本捂不住,以庆大和军六院的影响力,不出三天就能传得满城皆知,到时候说什么的都有,石齐脸面薄心思脆,容易想不开。
      况且,石齐真的恨盛浪吗?也不见得吧。
      齐美君感觉得出来,石齐最恨的人明显是她自己,而她回避的一直是盛浪。
      她似乎在替那人遮掩着什么,宁可生吞到肚子里也不肯抖搂出来。
      一定发生了某些事儿,是他们这些做长辈没能注意到的,但齐美君没法去深究了,否则无异于往石齐心口上捅刀子。
      最后,她摆摆手,替石齐说算了。
      可石卓文死活不同意。
      不能就这么算了!凭什么就这么算了!那是他捧在心口窝里宠了半辈子的女儿啊,哪能受了天大的委屈还稀里糊涂计地算了。
      他也做不到啊!
      齐美君一面紧紧抱着泣不成声的石齐,一面问石卓文,“那你想怎么办?”
      石卓文也不知道自己在跟谁撒气,几乎是用吼的,“我想怎么办,我恨不得杀了他,我恨不得跟他一块死,我跟他拼了!”
      齐美君一反常态,面对情绪激动的石卓文,非但不恼还出奇的冷静,盯着石卓文的眼睛似乎能看穿他的心,一字一顿地问,“那你想不想逼死石齐?”
      “我…”石卓文愣了,动动嘴唇半天没说话。
      他似乎突然明白了,女儿真正要的或许不是所谓的“正义”,而是“好好活着”。他抖着手摘下眼镜使劲揉搓发红的眼睛,戴了两下没戴回去,“啊畜生!”他在骂盛浪,也在骂自己,发泄般嘶吼着将眼镜摔在地上,又狠狠剁了几脚,踹翻了凳子摔门而去,重重的关门声响彻走廊。
      这屋里,再多一秒也待不下去了。
      齐美君下意识握住石齐的耳朵,“对不起,爸爸妈妈对不起你…”她轻声说着,紧紧抱着,红着眼眶不肯流眼泪。
      “……对不起…都怪我…”
      石齐躲在齐美君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宁愿死了罢了。
      宁愿死了吧……
      最后的最后,石家打碎牙齿和血吞,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谁也不提。
      不仅军六院,连庆大日语系内部,都被捂的密不透风。
      可这样就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吗?
      绝不可能的。
      彭玉翠得知盛浪或许可能的所作所为后,当场昏倒在盛尊怀里,直接送进了军六院,抢救后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就不大对了,要么是萎靡着不说话,要么是魔怔着跟空气絮叨阿念小时候的事情,时哭时笑状态很不稳定。
      守在病床边的盛尊微佝偻着身子看着妻子愣愣出神,生活的重击下他看起来老了十岁,两鬓多了许多白发,没了往日的挺拔威严。即便看了几十遍那夜沿街的所有监控记录,也固执地坚信阿念是畏罪潜逃了,总有想通了回来接收惩罚的一天。他看着医院里精神恍惚的妻子,想着家里终日以泪洗面的女儿,惦念着在海边消失无踪的儿子,眼前的一切无一不向他昭告着这个家正陷入着且漫无尽头地延续着悲凉。
      那又如何呢?日子还得过吧。
      可长期的两头跑几乎熬干了盛尊的心血和力气,最后只好托苏鸯眉帮忙照看着。他发现时光匆匆走过几十年竟是个循环,到头来居然又是他们两个老男人相互扶持,度过最难熬的岁月。回想起漫长的一生,盛尊觉得自己好像总是在幸运的边缘戛然而止,他开始怀疑他一直都是错的,哪怕看起来每个决定总是出于正确。他也告诉自己不能倒下,不然这个家就真的垮了,他一定要等盛浪这个不孝子回来,再重新拼凑回一个完好的家。
      然而,阿念却迟迟没回来。
      盛尊有些失望,但不想随随便便绝望。
      除了深陷风暴中心的两家外,张峰家的生活也深受波及。
      余秀雅有很长一段时子总觉得心中有愧,整日愁容满面,药不离手,她把石齐当女儿疼,出了这事她绝不好受,但更不好受的是担心两家人因此变得生疏,很长一段时间说话做事都拘谨许多,好在后来发现齐美君一家子并未过多迁怒,也还允许张镜白进进出出照顾石齐,才算心里托底。后来又见齐美君跟自己商量在哪儿买婚房,一颗心才彻底安定下来,两家渐渐恢复往常活络。
      张峰气得足足三个月不肯和张镜白说话,后来还是石卓文张罗了一顿饭帮忙撮合扶,那天晚上三个男人抱头痛哭,半瓶啤酒,吐了一地。
      再后来学校里,石卓文仗着几十年积攒下的老人情,替石齐申请了保留劳动关系退出工作岗位的长假,让她安心在家休养,暂时不必听学校里流传的风言风语,好在也没什么太不堪入耳的传闻,大多是日语系有一对小情侣,情比金坚,男的离奇失踪,女的自此一蹶不振之类的。
      石卓文嗤之以鼻。
      那天杀的混蛋也配!
      又过了一段时间,石齐不再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发呆,会走到客厅,安静地坐在石卓文和齐美君中间看会儿电视。渐渐地,会问他们今天工作怎么样。渐渐地,会告诉他们自己想吃什么。渐渐地,会牵起张镜白的手,放在嘴角亲一下,再快速拿开。渐渐地……虽不如先前活泼伶俐,但好歹会说会笑了。
      没课的时候,崔灿会去看望石齐,但从不说起学校的事,只是看看漫画聊聊天。她很聪明地什么也不问,也很聪明地猜到了许多,但都是些大概的方向,没有细节,而身为石齐在职期间的好友,且是唯一被石齐接见的探望者,崔灿自然而然成了各种猜想的求证处,什么始乱终弃,什么未婚生子,什么谋害亲夫……她十分厌恶这些莫须有的流言蜚语,于是便脚踏实地的为平息传言做出了巨大贡献:亲自散播一些好像很真实的不实消息。
      崔灿清楚人心险恶,沉默只会让情况愈演愈烈,在闲人们嘴里嚼来嚼去再吐出来的将是最面目全非的恶心样子,所以编造些众望所归的假故事反而能保护石齐,而且她还分批分组编造不同版本,让闲人们在她圈定的范围内相互讨论真假。加之林溪谷暂代系主任之职后,态度出奇强硬,所以其他院系虽然好奇但也不太明着议论,盛浪失踪和石齐病休的风波渐渐就过了风口浪尖了。
      不过听说林溪谷最近不太好过,忙得焦头烂额也就算了,关键是根本没能力处理盛浪遗留下里的一摊子事,尤其创建高翻学院,更是自愧无能,跪求校领导另聘英才。
      就这样慢慢地,所有人都回归了自己的轨道,按部就班地生活下去。
      日子也就这样磨磨蹭蹭地,不匆忙也不停留地往下走着,将往事推向更过往的地方。
      时间一晃过了一年多,齐美君和余秀雅在忙活买新房的事,有个位置不错的小区开盘,两家做惯了邻居,况且两个孩子早晚会把两家绑成一家,就想着一起搬走,换个环境换个心情。
      一口气买三套房子的话,现在就是哪套贷款的问题。
      张峰说娶儿媳妇要有诚意,儿子那套他肯定要付全款的,自住那套贷款。
      石卓文嗤之以鼻,当他卖闺女呢?那必然是他陪嫁一套大房子过去给女儿撑腰。
      俩大老爷们后来在售楼处吵得面红耳赤。中介从没见过这种场面,想劝都不知搁哪儿下嘴。
      最后,张镜白说他想自己贷款,努力给石齐一个家。
      一席话定纷止争,这事也就定下来了。
      石齐对此一无所知,从买新房子到卖旧房子,全程未参与。
      张镜白解下围裙,拿起吸尘器,环顾四周问道,“再过两个月就搬家了,其他的我收拾,就是你的这些书…自己收拾?”关键是没人敢碰。
      “当然是我盯着你收拾。”石齐头也不抬,正在家里翻译一篇学术论文,来自以前留学朋友的委托,报酬偏低,但她只为打发时间。
      张镜白笑了。他就知道,这家伙是一点活儿都不肯干的。
      “据公安系统的同僚说,盯人很累的。”
      “他说对了,我可太不容易了。”石齐上半身松松垮垮地套着偏长的针织罩衫,光腿盘坐在床上,周围摊了一大堆资料,刚想抱怨长长一串的化学名称既拗口又很难区分,就听见了敲门声。
      张镜白放下吸尘器,应声开了门,外头递进来一个快递包裹,署名石齐收,同城邮寄的。他拿着包裹进屋,问她想不想现在拆开。
      石齐点头问,“谁寄来的?”
      张镜白扫了眼邮单,一边拆包裹一边说,“崔灿和林溪谷。”
      哦。俩人昨天结婚了。
      崔灿没有登门,而是邮寄了两张请帖,给张镜白打了一个电话,询问能否参加。她不希望面对面给石齐压力,她希望石齐不会那么为难。
      石齐当时拿着请柬犹豫了很久,虽然很想很想去,去参加最好最好的朋友的婚礼,但那里都是庆大的旧人,她最终还是拒绝了。
      虽然不喜欢自己的软弱,但也改不了。
      她躲过一摊又一摊的资料绕下床,埋怨道,“说好我先结的,她居然不厚道的抢在前头。”
      张镜白听了只是笑,欣慰石齐一天比一天更像从前。
      盒子裹得很严实,石齐打不开,连张镜白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撕干净胶带,递回给她调侃道,“肯定是好东西,你自己开吧。”
      石齐没接过盒子,只是用指尖挑开了盒盖。
      里面是一簇新娘的手捧花,连夜奔波使它看起来不是很新鲜,也没什么活力,仔细瞧的话,上面的花瓣已有些蔫了,还有黄褐色的伤痕,但这些并不妨碍它阵阵清香怡人。
      想起了曾经的戏言,石齐轻轻拿出手捧花捧在手里,又凑到鼻下小心闻了闻,“真香。”
      “的确。”刚才开盖的一瞬间,张镜白也闻到了花香,又打趣道,“她居然没抛手捧花,看来在场的单身女宾客都要失望了。”
      石齐没接话,只是盯着手捧花,上面集结了各式各样寓意美好的花,载着它们的花语,落到自己手里,这是崔灿最动人的心意。
      她想起自己曾在海边对盛浪说过的话——每一朵花都有花语,每一个用心起的名字也都有寓意。毫无征兆地想起他,令石齐胸口一阵憋闷,眼眶泛红忍不住要落下泪来,垂眸看向另一侧缓了缓闷塞的心情,熬过了那股汹涌才开口,“能不能陪我去个地方?”。
      “当然。”张镜白收起盒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问道,“去哪儿?”
      石齐犹豫了一下,轻轻说道,“去海边。”
      张镜白拿钥匙的手停了停,矛盾了几秒钟后又拿起钥匙,“那要快些,一来一回要很久。”
      石齐听话地点头,只是套上一条简单的牛仔裤,又在柜子里翻了几样东西塞进双肩包里,很快就出门了。坐在车里,她望着车窗外的风景,想起以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盛浪在西海西的浅滩,从海里上岸,闯进了她的平静生活,开启了一段痛入骨髓的恩爱纠葛。又是在西海西的浅滩,盛浪像发狂的海啸般疯狂肆虐后就消失了,只留下一片狼藉。
      自那夜以后,周围再未出现过有关他的任何一丝讯息,大家都心知肚明他去了哪里,只是没人愿意提起。盛浪正如同他的名字般,汹涌澎湃地朝岸上扑来,再消无声息地退去,最终似乎什么都没留下,也好像压根没来过。
      他活过的痕迹,越来越淡。
      石齐曾以为是自己永远不愿看见他,原来是他更不愿看见自己。
      逃得彻彻底底。
      她也曾以为最懦弱的是自己,原来他更没骨气。
      漫长的车程后,车子抵达了西海西。张镜白知道石齐口中的海边,只有这里。他很担心故地重游会让她想起伤心事再受刺激,但既然她想,他也不愿阻拦。
      他会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无论现在,还是将来。
      石齐下车后步行到海边,像曾经那样闭上眼,张开双臂拥抱大海,浪潮起起伏伏拍打海岸,破碎的浪花翻滚着带来腥咸苦涩的生命力,她似乎又听见了那熟悉的悲伤的声音,来自深深深深的海底。
      那是盛浪在哭泣,在一声声叫着她的名字,彼此说着对不起。
      石齐睁开潮湿的双眼,打开背包取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里面安放了一枚水滴状的钻戒和一张墨绿色的贺卡。钻戒的造型简洁传神,与她的无名指粗细完美匹配,是一年前苏鸯眉受了盛尊嘱托送过来的,是盛浪提前定制的婚戒。
      盛尊冒着惹怒石家人的风险做这些,并不指望石齐原谅,只希望她在知道阿念曾想承诺一生后心里能稍微好受些。当然,或许他只是希望自己能稍微好受些,他想证明他的阿念绝不是只懂发泄不知责任的禽兽,而是有血有肉并早已许下一辈子担当的男人。他无法释怀自己与阿念最后一句话是骂他畜生。他的阿念从来不是。
      而苏鸯眉身为局外人本不想搅合进来,但又委实不忍心,才蹚了趟浑水,也算替盛浪这苦命孩子了却一桩心愿。他曾以为是天作之合,哪成想是误会了天意。
      石齐将钻戒套在手指上,又翻开贺卡轻轻触摸那排墨色黑亮的钢笔字。
      「若爱永恒便是你之于我」
      多漂亮的字啊,只是写出这字的人不在了。
      石齐知道盛浪去哪儿了,是浪花回到了海里。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最后含着泪摘下戒指连同贺卡一起放回盒子里,先是后退了几步,接着又朝海边跑去,一直站在不远处的张镜白吓了一跳,以为她受到刺激有些想不开,刚追上去要拉住她,就见她振臂一挥将手里的小盒子狠命地抛入了海里。
      用的力气之大,连带着她的小身子差点一个趔趄。然而她太柔弱了,尽管用尽浑身力气也只不过将将抛出数米,但足够了。澎湃的海浪会带走它们,转寄给石齐心中的收件人。
      “回家去吧,你该是自由的。”石齐望着飘在水面上的酒红色小盒子,流着泪自言自语。
      她不恨他,从来也不,甚至谈不上原谅与否,因为她将他抛入海里,并用身体变成了阻拦海浪上岸的围墙,使他再无处可去,只能消失在海里。
      她同样也救不了他,从来不能,如果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或许永远不会迈进那个阳光明媚的阶梯教室,去听一场终身难忘的日语课。
      石齐望着大海发呆了很久很久……
      “你说他下次会在哪里上岸?”
      “不知道。”张镜白摇头,只要不是石齐在的地方,哪里都无所谓。这段日子他隐约发现石齐内心隐藏有大量有关盛浪的秘密,可能是她始终不去憎恨也难以释怀的根源,但她不说,他便不问。他允许她有秘密,哪怕是关于那个不可原谅的男人。
      他爱她,同样也知道她在回馈爱,就足够了。相比于急于一时的坦诚相见,他更希望她的秘密在她的心里有尊严地活下去。也许有一天,她会主动说出来,哪怕没有这一天,也是无所谓的。
      石齐收回视线,轻轻软软地呢喃着,“…我冷。”
      张镜白上前抱住她,将她整个人环在怀里,双手在她手臂上摩擦,问道,“好些了吗?”
      石齐摇头。大海不会给她温度,因为她曾辜负过海的名作。
      “我们回家吧。”张镜白说着便试探地牵起石齐往回领。
      石齐没抵抗,默默跟随回到车里。
      张镜白又从后座拿来小披肩,帮石齐盖在膝盖上,“还冷吗?大小姐。”他笑着问,暖得像束光。
      石齐露出腼腆的涩涩的笑,轻轻摇头。
      “我们直接回家吗?”
      这么问就是不想回。张镜白心知肚明地扣上安全带,因太过喜爱一个人而克制不住触碰的欲-望,大手揉揉石齐头发又刮刮她脸蛋,“这是又想去哪儿?”
      石齐因小心思被看穿而害羞地挑起两缕长发,缠绕手指卷了几圈,小舌头刮过嘴唇,眼眸划过漂亮的弧度,娇艳艳地抬眼看向张镜白,大眼睛闪亮而晶莹,是久违的可爱神情。
      “我们去吃重庆火锅吧?很辣很辣的那种!”
      她的模样,晃了张镜白的眼,也恍了他的神。
      好似时光倒流,一切回到了开篇的时候。
      ドキドキ,从不停歇。
      他听见自己说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