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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以纸包火 石齐从混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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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齐从混乱的梦中醒来,伸手抹去脸上的泪痕缓缓睁开眼睛,好久之后才明白自己正躺在床上,她浑身疼痛乏力,嗓子灼热干渴,艰难地支起身子,环顾四周一片陌生。
睡一觉起来,恍如隔世。
看起来像是医院吧。石齐猜测。
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她缓慢地转身望去,看见了眼睛通红的张镜白。他看起来似乎很不好,没了往日的清爽干净,神情颓败地看向病床的方向,死气沉沉的脸上浮现出转瞬即逝的惊喜和长久的悲伤。
他故作轻松地走到床边放下手里的果汁,挨近她坐下,声音沙哑地问,“饿不饿?想不想吃些东西?”
石齐轻轻点头。
“医生说只是身子太虚又吹了冷风所以着了凉,给你吊了三瓶药水,现在已经没事了。”张镜白自顾自话说个不停,却对海边的事绝口不提。他掀开粥盖,稍前买回来滚烫的白粥,放到现在温度刚刚好。
石齐木然地看着张镜白,没什么反应。
张镜白在杯子插吸管先喂一些温水,才挖了一小勺白粥送到她嘴边,继续说着,“今天大年初三,下午爸妈们就回来了,说是给咱俩买了不少吃的,我刚问过医生了,说只要你愿意可以随时出院,注意保暖和规律饮食就行。”
他顿了顿,想了一会儿才问,“想回家吗?”
石齐忍着痛咽下一口粥,点点头。
张镜白也跟着点点头,用手背帮她擦擦嘴角,收回勺子在粥面上浅浅刮了几下,放到嘴边试试温度才又喂到石齐嘴边,有点商量的语气说道,“我想……”他停顿了下,眼神低垂着扫过地面又重新抬起,与石齐对视,多了些确定的语气说道,“……我打算今晚跟爸妈公开咱俩的关系,如果你愿意的话。”
石齐又咽下一口粥,很轻微地点了下头。
张镜白如释重负地轻声说了句,“很好。”
中午刚过,就办理好了出院手续。石齐吃过药后,安静地坐在床边换衣服,从醒来到现在,她连一句话还没说过。
张镜白在一旁收拾东西,心里虽然担心着急,但不敢表露分毫。他很清楚,就算自己守口如瓶又如何?她又有几分不明白的呢?自己的身子不可能没有察觉,也肯定比谁都清楚发生了什么。
沉默寡言好过强颜欢笑,起码她还愿意呈现真实的情绪。
他攥紧拳头立在床尾,怅然若失地看着石齐,想不起自己昨夜在她床边是怎么熬过来的。脑海里一遍一遍浮现起昨日的画面,几乎要被折磨疯了。他只记得他恨不得先去杀死那人,再杀死自己,可那人却寻不见了。
昨日太阳落山之前,张镜白在车里实在等得太不耐烦了,各种各样的猜测和无边无际的想象使他心神不宁,终于沉不住气推开车门下了车。就算看见不该看的,也认命了。他这样想着,就接到了石齐的电话。
他十分意外,心里生出些不好的预感,迅速接起电话喂喂了两声,对方无应答。他心里疑虑重重,举着电话穿过绿化带快步跑向海边,一眼望去整个海面广阔无垠,可沙滩上却空无一人。
电话处于通话状态,可无论张镜白怎么说,那头的石齐就是不讲话。他不相信石齐会弄这么无聊的恶作剧,心里更加确定出事了。他快急疯了,可向海岸线的两端望去,又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寻去。
再听,电话已经挂断了。
张镜白内心慌乱异常,短暂思考后决定跟随多年的直觉,先向西走,那里有一片零散的礁石区。
手机再次响起,是一条定位信息。
一定出事了。张镜白已经急得疯魔了,脚下差点绊倒自己。
按照信息提示,他选的方向没错,加快脚步又沿着海岸线往西走了许久,果然在一处礁石后面看见昏睡到不省人事的石齐,她孤零零地躺在青灰色的沙滩上,阖着双目一动不动,肤色清白没有血色,连呼吸都是微弱而丝薄,若有若无,看起来像一块镶嵌在海边的晶莹剔透的玉石,四周一片寂静,除了喧闹拍岸的海浪外,再没有其他声响。她枕着自己的围巾,身下垫着出门时的大衣,身上盖着男人的黑色大衣,一只手露在外面,手腕处的红色勒痕异常显眼清晰,像一缕又一缕缠绕着的缎带,在她身体上打了鲜艳又漂亮的蝴蝶结。
张镜白的呼吸都停滞了,他跪下身颤抖地去掀开大衣,下一刻便猛地盖回去。透过扯破的衣衫,他看见了遍布全身的被吮咬后留下的吻痕,触目惊心。
他几乎崩溃地瘫坐在沙滩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或许只是一场噩梦,醒来后石齐还睡在身边,打算给他讲讲齐美君的秘密。他害怕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渴望一切都是假的。可一切都是真的,石齐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脆弱而不真实,好似一缕仙气般会随时随地灰飞烟灭,不复存在于这个肮脏的世界里。
张镜白迅速擦掉眼泪,告诉自己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爬上前裹起衣服将石齐抱进怀里,将她的脸紧贴在自己的脸上,叫她名字,朝她手心哈热气,才发觉她额头滚烫但浑身冰凉,便打横抱起,片刻不敢耽误地跑回车里,驱车开往医院。
守在急诊室外,张镜白痛不欲生地揪自己的头发,握成拳头的手指几乎要捏碎了骨头,他怎么会叫她一个人来处理这种事情,他怎么会傻傻的等上几个小时也不起疑,他怎么会……这么蠢!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以命换命,也不会放过那个畜生!
张镜白仰起头,眼泪顺着眼角留下脖颈,他想嘶吼着发泄心中的痛苦,才发现人在真正悲痛的时候是叫不出声的,喉咙被无形的手狠狠掐住,连呼吸都是困难的。他的心,他的血液,他的思想,他的灵魂统统都背离他而去,只剩一副空荡荡的躯壳,堆放在走廊的椅子上。他不知道该如何跟父母交代,更不知该如何跟干爸干妈交代,但他最不知道的是要怎样面对石齐。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替她承受所有痛苦,只要她好好的。
人生中哪有那么多如果可以?其实统统都是不可以。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有几十年那么漫长吧,医生的检查出了结果,说是身体上并无大碍,并没有造成剧烈伤害。
张镜白接过检验单每张都看了看,又询问了许多才稍微安心,遵从医嘱买了药办了入院。身为一名检察官,他出于职业惯性还开了些必要的证明,留了些必要的证据,但也不确定能不能派上用场,只是有备无患吧。
站在执法者的角度,他希望将那个畜生绳之于法,但站在受害者家属的角度,他更在意石齐的意愿,很多时候公之于众所带来的二次伤害,远超于事件本身。
他的工作经历使他见过太多司法正义背后的不公平,这类案件在舆论风口浪尖上沉溺而亡的大多是女性受害者。
方方面面考量了非常多,最后没有自以为天降正义地报案。
更准确的说是暂时没有替石齐去报案。
没有报案就没有司法鉴定,时间拖得越久鉴定就越困难,非常不利于最后的定罪,但其实整件事最困难的并非法医鉴定行为是否发生,而是事件性质的认定。
如果是偶尔路过的陌生人看见石齐昏倒路边而临时起意,那就是一起典型案件,但现场遗留下的证据表明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最合理的解释便是分手时起了争执,那混蛋做了禽兽不如的行为而后仓皇逃离了,这就变成了一起典型的非典型案件。
双方存在相当特殊的身份关系,石齐身上除了手腕处的束缚伤和身上几处吮咬伤外没有其他明显伤痕,这说明那混蛋并未采取强制手段或强制的力度不大,所以石齐没有激烈的反抗或呼救,此外结合医生的描述,侵害过程非但不暴力甚至还可能相当温柔。
多么荒唐,一个昏倒的女人要如何反抗?
一场违背意愿的身体接触,能有多温柔?
总结下来,二人为情侣关系,暴力程度不高,即便石齐愿意提供被强迫意愿的证据,公安立案侦查,检察院也可能会因证据不足而无法提起公诉,甚至走不到法院审判这一步就结束了。
但整个过程将摧毁石齐一切人际关系……
她那么敏感又胆小,从来不是洒脱的性子,恐怕无法面对几十年老街坊的或探究或可怜的眼神,也无法承受学校里的流言蜚语。
张镜白捂着脸,一想到石齐躺在冰冷的沙滩上任人欺凌,就像有一把钝刀在割锯他的心脏。他坐在昏暗的走廊里,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将自己所学用在最珍爱的人身上。而对事件的深入分析激起了他内心强烈的生理反感,导致他跪倒地上不断恶心干呕。
不得不强迫自己停下来,他在石齐的病床边静静坐了一夜,祈祷她睡个好觉,祈祷她醒来后还是曾经的样子,祈祷能将一切伤痛倒退回没发生的时候。
得到的不想失去,失去后渴望赎回,都是执念罢了。
窗外阳光正足,打进病房内,带来暖洋洋的温度。张镜白收拾完出院的东西,就去帮石齐扣上外套的牛角扣子,刚想再系上围巾就被她皱着眉躲开了。于是他便收起围巾,弯腰帮她穿鞋时问,“径直回家还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知她不愿开口,张镜白便直起身换了个问法,“想不想去逛逛超市?”
石齐耷拉着小脑袋,面无表情地想了想,同意了。
他们去逛的是家附近的超市,上次来只是三天前而已,那时石齐还活蹦乱跳地选零食,如今只是被张镜白牵着在货架间随便走走。
“我们头一次手牵手逛超市,开不开心?”张镜白今日难得地露骨了很多。
石齐看看笑容灿烂的张镜白,又低头看看交叉在一起的两只手,点点头。
张镜白从一侧的货架上取下可乐,举到石齐眼前笑道,“想喝吗?”
石齐微微点头。
他便又拿了几瓶放进手推车里,明知没什么用处但还是一本正经地告诫道,“可以喝但不能喝太多。”接着又抽出含少量酒精的果味饮品问道,“想喝吗?”
石齐点头。
张镜白又放入手推车里,取笑道,“这些不健康的你都爱。”
走了几步陆续往手推车里塞了些石齐往日里爱喝的饮料,张镜白每拿起一样就回头笑着问要不要,然后才放进车里。其实无需问的,她保管喜欢的,因为他太清楚她喜好了,但就是没话找话想跟她说两句,怕她一个人静下来想太多有的没的。
“说来也怪,明明都是甜兮兮的东西,但你只喝凉的,酒酿圆子之类哪怕有酒味儿,你也碰都不碰,只因它是温热的。”张镜白絮絮叨叨找着话题,他一手推着车子,一手牵着石齐,逛完了饮品区接下来打算去零食区,那也是她往日里必去的。
石齐起先只是被动拉着手去这儿去那儿,安静地点头或摇头,渐渐地,她握着张镜白的手加重了些力气,似乎能通过这个衔接处,从他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汲取力量。
她暂时不知道拿来这些力量要做什么?但总没有坏处。
张镜白考虑到石齐的身体状况,并没有逛太久就带她回家了,散散心而已,以不累为标准。
到家后,石齐很快爬上床,盖好被子,盯着一处发起呆,像个被遗落的精致洋娃娃。
张镜白简单收拾妥当后进了卧室,挨着石齐坐下,还未坐稳就见她身子歪斜着要倒过来,便立刻伸手扶住,慢慢地搂进怀里。
石齐枕着张镜白肩头继续发呆。她总是能隐约听见海浪的声音,既不孤寂也不喧闹,若有若无,像是谁在跟她说着悄悄话。
张镜白紧了紧怀抱,怜惜地问道,“就早上喝了点粥,现在想吃东西吗?”
石齐没有言语。
“那想喝点东西吗?”张镜白又问。
石齐还是不言语。
张镜白压抑地叹口气,亲亲石齐的头发,怕她又在想不开心的事,便轻声劝她躺下休息一会儿,“爸妈们快回来了,到时我再叫醒你。”
石齐还是半响儿没接话,低头盯着床单,又抬头看着张镜白,许久才开口,一开口便落下泪来,呜呜咽咽说道,“……对不起。”
张镜白听见差点也落下泪来,忙替她抹去眼泪,哽着嗓子安慰道,“傻丫头,别胡思乱想,快睡吧。”
石齐将脸埋入张镜白肩窝,难过得止不住地抽噎,再说不出话来。
张镜白轻轻拍打她后背,在她耳边呢喃抚慰,直到她哭累了停了,抽抽搭搭地揉眼睛,浑浑噩噩地发着呆,他趁空强塞了两块巧克力进她嘴里稍微垫垫肚子缓缓心神,这才重新轻轻拍打她后背,让她趴在自己怀里沉沉睡去。
又拍了许久,确定石齐应该不会再醒来,张镜白才将她摆正在床中间,盖好被子,轻轻亲吻额头,退出卧室并关上门。
他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会儿,找到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台到体育频道,正在直播一场激动人心的篮球赛,他以前挺喜欢看竞技体育,但现在只是希望有个声音能帮忙分散注意力,但不管他怎么压抑,还是不断想起发生在石齐身上的所有事和她方才说的话,各种情绪扑面而来再也无法忍耐,他握起拳头抵在牙边,失声痛哭起来。他咬自己,克制自己,不叫自己哭得太大声,不叫自己发泄得太放纵,他怕石齐会随时醒来。
冬季日短,等石卓文一行人回来时,已经天黑了,石齐还在静静地睡着。
齐美君一进屋就喊道,“宝贝闺女,妈妈回来啦,你猜我给你买了些什么,保证你喜欢。”
屋里亮着灯却无人应答,余秀雅低头看看门厅里摆着两个孩子的鞋,纳闷道,“没出去呀。怎么没人说话?”
“估计是等的睡着了?”张峰笑道。他这一趟温泉之旅舒坦到不行,感觉整个人又年轻了几岁,当场办了会员卡表示明年继续来。
“可不是,比预计晚了一个多小时呢。”石卓文拖鞋进屋,悄咪咪推开门,果然看见石齐安安稳稳地睡在张镜白的床上,地上几大包零食,便玩笑道,“我说秀雅呀,我把这个小祸害送给你得了,帮我养着吧,你看她搁你家里待得多滋润。”
说完还自娱自乐地嘿嘿嘿笑了两声。
余秀雅喜得眉开眼笑,忙说道,“这话可说准了,你可要不回去了。”
齐美君一听也点头同意道,“准了准了,真就是个祸害。不过最好是你们把镜白送给我们,谁也不吃亏。”
张峰大手一挥,霸气说道,“送来送去的费这麻烦事干嘛,不如结个亲家两个孩子就不分家了。”
他并不了解孩子们之间微妙的情感走向,只当是无伤大雅的玩笑,成不成都顺其自然,说完也大大咧咧地嘿嘿嘿笑了两声,简直跟石卓文一个德行,真可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一旁的余秀雅却是相当开心,笑呵呵地附和着这样最好。
而齐美君和石卓文则稍显尴尬,他们对石齐正和盛浪交往这事是知道些的,便不好继续说笑下去,正想换个话题,就见张镜白从洗手间走出来。
他刚洗完澡,身着藏青色的家居服,瘦削高挑的身材,乌黑的头发,明亮的眉眼,在周身水汽的渲染下显得整个人越加清秀白皙了。
齐美君算是看着张镜白长大的,喜爱之情自不必提,她虽承认自家闺女千挑万选的盛主任各方面皆无可挑剔,甚至还要优于张镜白,是个相当不错的归宿,但仍私心倾向于张镜白,时不时就为不能和余秀雅结成儿女亲家而感到遗憾。
奈何长大了的女儿,哪还有由着娘的!齐美君早早就看开了。况且石齐配盛浪绝对是高攀了好几个等级,她也没啥可挑剔的。
张镜白轻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便努力挤出个笑容问道,“堵车了?”
“可不是。”石卓文老大委屈,他是司机,很有资格不高兴。
倒是张峰心思细些,问道,“镜白你怎么这个点洗澡,而且石齐怎么这个点睡觉,晚上别睡不着了。”
“她这两天有些着凉,身体不太舒服,昨天还去医院挂点滴了。”张镜白避重就轻说着,刻意背过身子倒水,怕被看出异样。他没有说出最糟糕的部分,不是不敢,而是不确定石齐的想法,所以没资格替她说出来。是说还是瞒?说要如何说?瞒要如何瞒?张镜白不能自己做主,虽然他非常不想放过那人,但他更不想石齐进一步受到伤害,便打定主意无论多不甘心多不情愿都会尊重她的选择。
余秀雅果然颇有些不满地看向张镜白,埋怨道,“怎么病的?你怎么没照顾好她?都去医院了肯定很严重,怎么不给我们打电话?”
齐美君边摆手边脱了衣服往卧室走,安慰道,“肯定是她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穿衣服嘚瑟过头了,没事没事,我去瞅瞅。”
几个人轻手轻脚进了卧室,围在床边仔细观察。
石齐的脸色比想象中苍白,余秀雅心疼得不行,手抚上额头觉得不怎么烫,呼吸也挺均匀顺畅,稍微宽了心,接着又气恼镜白这孩子做事怎么这么不上心,这得疏忽成什么样才会照顾到医院去。
齐美君看不出颜色,但直觉闺女好像不太对劲儿,人多也不方便多说,不过既然去过医院想必没什么大碍了。她招招手,示意大家都出去吧。
几个人又都轻手轻脚出了卧室,合上门围着客厅的茶几坐了一圈并不急着吃饭,问问张镜白这几日过得如何,也闲聊些路上的趣事,主要是想等石齐睡醒了再一起吃。一路买回来许多现成的食物酒水,稍微热一下就行,无需提前准备。
张镜白坐在最边上,背负着巨大的心理压力,他强迫自己强颜欢笑可他完全笑不出来,甚至有好几次都想跪下认错,向他们坦白他没照顾好石齐,求他们打他骂他,可终还是忍住了。他觉得继续待下去迟早会被察觉异样,就站起身说道,“我去看看石齐。”
“她睡觉有什么好看的。”石卓文一脸嫌弃。可事实上,他可喜欢看了,他以前能盯着睡着的小石齐看一晚上。
“你别去了,别吵醒她。”余秀雅劝阻道。她现在对自己儿子特别不满意。
“我……”张镜白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但还是往外走,小声说着,“就是去看看而已,不会吵醒她的。”
齐美君盘腿坐在单人沙发上,琢磨着镜白这孩子也有点不对劲儿,她总觉得两个孩子之间绝不是去了一趟医院这么简单。但以她对石齐的了解,只要晚饭时稍微刺激刺激石齐的小自尊就能套出话来,所以不必从张镜白这里下手。
还没等齐美君想好怎么套话,就看见石齐先从卧室飘也似的出来了。
石齐睡得浑浑噩噩的,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与世隔绝之感,她迎面撞上张镜白,没多想就伸出手环上他的腰,难受地闭上眼睛皱起眉头,乍看之下像是她一贯没睡醒的萎靡样子。
张镜白的心脏砰砰砰地跳,一是开心石齐主动抱他,这说明她还愿意与他亲近,二是担心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石齐直接走出来就意味着失去了缓冲区域,她将会直接面对问题的解决方案而且必须尽快作出抉择。
他抬起双臂回抱石齐,故意用身体挡住她的脸,暂不让爸妈们看见她的表情,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爸妈都回来了。”
石齐吓得身子一僵,又迅速软下来,躲在张镜白怀里红了眼眶,可很快又推开他跑回卧室,还锁上了门。
客厅里的几个大人都惊呆了,个个瞠目结舌,情节发展如此不符合逻辑,也不怪他们反应不及。还是张峰先开口,又惊喜又不可思议地问道,“这就过完年第三天,你就给我领回来个儿媳妇?”
余秀雅跟着反应过来,喜不自胜地拍拍手,笑道,“啥叫领回来,这不是一直都在咱家。”她简直有点不敢相信儿子办事效率竟如此之高,这般说到做到,心想明年也要按着今年的方式许个抱孙子的愿,哦哦哦对了,不知道需不需要去还愿,远是远了点,但值得。
石卓文和齐美君的表情就有些晦暗不明了,毕竟前几天石齐还是跟盛主任谈婚论嫁的关系,怎么转眼就成张镜白了呢。
石卓文吧唧吧唧嘴咽口唾沫,刚想开口具体问问,就被齐美君拉住了,她委婉地问道,“那个镜白啊…你俩今后啥打算?”
张镜白从干妈干爸的细微表情中迅速提炼出关键信息,他们知道石齐和盛浪的关系。他清清嗓子的功夫组织语言,慢条斯理地说道,“石齐刚分手,所以暂时没什么打算,但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肯定是奔着结婚去的,如果你们都不反对的话……”他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即解释了干爸干妈问不出口的疑问,也给出了一生的承诺令他们安心。
反对个大脑袋啊!四个人原本就巴不得呢!上家脱手后下家迅速接盘这种事情虽然唐突,但都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
“这我就放心了。”齐美君一语双关,表情缓和了不少。她着实松了口气,既然张镜白也知道盛浪的存在,那应该就是不介意了。怪不得石齐看起来怪怪的,估摸着分手时受了点情伤,不过如果接下来是张镜白的话,估计情伤很快就会痊愈,从小到大就没有他搞不定石齐的事情。
“这是好事呀,她刚才跑什么跑?”石卓文更高兴,他老早就说盛浪虽好但城府太深,不适合跟石齐过日子,她要受欺负的,要说合适还得是张镜白。咋说呢,他觉得张镜白是顺着石齐,事事将她哄得服服帖帖,而盛浪是压着石齐,事事将她管得唯唯诺诺,换成哪个父亲,都肯定不希望女儿嫁过去后夫纲“过”振。
“可,可能是害羞吧。”张镜白因心虚而结巴。
所有人纷纷点头,都认为他说的没错,那个小丫头害羞了。
齐美君越寻思越高兴,盛主任再好也好不过知根知底的张镜白呀!从石家嫁到张家那就是从一个公主窝挪到另一个公主窝,没有婆媳问题,只有比亲妈更宠着她的干妈,还有比亲爸更纵着她的干爸,最重要是有一个这辈子都能降得住她让她乖乖听话又不会叫她受半点委屈的青梅竹马。这份福气,连她这个亲妈都实名羡慕了。
齐美君美滋滋地冲余秀雅使了个眼色,二人心领神会,凑到一块开始扒拉日历找日子了。
张峰则站起身,搬过来个小木板凳摆在大柜子前面,慢悠悠踩上去开始翻酒,大喜事当然要好好庆祝庆祝。三十年的竹叶青就算了,他的手越过塑料桶,从后头的一排酒里头精挑细选。喏!这瓶去年的飞天茅台就很应景!
“镜白你进去把她弄出来,有啥好躲的,早晚不得叫我们知道。”石卓文好几天没见闺女了,非常想念又不好意思直说,就把差事丢给张镜白。
“好。”张镜白立马应下,他正好想离开去找她,快步越过门厅去了卧室,旋了下把手没开,就轻轻敲门说道,“是我。”
想了想又补充道,“只有我。”
几秒钟后听见开锁的声音,他等了会儿发现门内没了动静,就自己旋开把手推开门,又转身把门合上,再上锁。
石齐背对着门躺在床上,单薄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又哭过。
张镜白从后侧抱住她,能感受到她在肢体接触的瞬间颤了一下,慢慢才柔软放松下来,他附在她耳边轻缓说道,“爸妈们都很高兴我们在一起,还说晚上要喝酒庆祝,但你还在生病所以不能喝,最近都要少喝一些。”
说话间,他温柔拍打石齐,继续自说自话,“快些好起来,我带你去吃重庆火锅,我保证以后无论你想去多少次我都会陪着你,再也不会爽约了,好不好?不过他家真的太油太辣了,你也不能多吃,我们说好一个月一次最多了,要是被我发现你背着我偷吃,我就罚你。让我想想怎么罚你好呢?”
他说着就笑了,怎么可能舍得罚她!罚她的结果就是变相罚自己!
张镜白向内挪了挪身子,使他的前胸完全贴上石齐的后背,希望能让她有更多安全感,又继续道,“算了不罚了,只求你乖乖听话就行了。不是我让你往东你就往东,我让你往西你就往西的那种听话,而是我希望你开心你就真的能开心得笑出来的那种,懂了吗?还有我希望我们将来的孩子能像你一样古灵精怪,不要像我,因为我这个人太死板太无聊了,但最好也能乖乖听我的话,好吧,就算不听我的至少也得听你的……。”
张镜白侧身枕着自己的胳膊,不停地说着话,跟她讲许多以前的趣事,还有他脑海里构建过无数次的将来。
石齐边听边流泪,洇湿了一大片枕巾。终于在漫长的沉默后,她开口说话了,声音轻不可闻还带着浓重的哭腔,语气里也有些卑微的请求,“……我不想被他们知道。”
她太害怕了,内心充满恐惧,她想自己可能不再是别人眼中的好姑娘了,她也不够坚强,如果逃避一次可以一了百了,便选择逃避。与此同时,她也很清楚自己并不是唯一的受害者,张镜白所承受的痛苦绝不比她少,如果选择隐瞒就意味着放弃对盛浪的司法审判,也同样意味着要求张镜白也必须随之放弃伸张的权利,这其实是有失公平的。要一个受到伤害的男人放弃合理惩罚另一个施加伤害的男人的权利,怎么听都很不讲道理。
尤其张镜白还是一名以职业自豪的检察官。
石齐猜他可能会讲一堆大道理,教育她不要委曲求全,不要纵容违法犯罪……等等。但她做不到,真的做不到去勇敢面对,她不敢去增添齐美君和石卓文的痛苦,去承受余秀雅和张峰的失望,也不愿去揭露盛浪的伤疤,去加剧彭玉翠的悲伤,还有盛尊,还有苏鸯眉……这些事,连想起来都无一不是巨大的折磨。
盛浪诚然可恨,但惩罚一个可怜的人并不会让石齐感到解脱,相反只会使她更痛苦绝望!她真的想息事宁人,相比于追究,更想去淡忘。
然而,出乎意料地,张镜白几乎没怎么纠结就答应了。
“……你不介意吗?”石齐哭着问。她很介意,正是因为很介意才无法用正确的方法去面对。
张镜白没办法回答。他介意,很介意,怎么可能不介意!但介意的不是事件对石齐的身体造成了怎样的改变,而是石齐在这场事件里受到了大量不可逆的身心伤害。
“……你会讨厌我吗?”石齐讨厌懦弱的自己。
“我爱你。”张镜白答得毫无迟疑,他亲吻石齐凌乱的长发,轻轻扳动她身子以注视她的眼睛,非常非常认真地说道,“石齐,你还是你!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一年前一样,和小时候一样,我永远不会讨厌你。我只会更爱你。”
石齐哭着听完,为自己的幸运觉得很难过,她不知道众人被推下苦海渡劫的时候,是不是都像她这般好命,拥有一条不离不弃的引路之船。
她躲进张镜白怀里,抱着他继续流泪哭泣,恨自己的懦弱。
当天晚上,石齐哭累后被张镜白哄着强撑着坐了会儿,差不多平复后才被允许继续睡,都说情绪剧烈起伏后立即入睡容易失心疯,张镜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俩人一直窝在房间里,根本没吃晚饭。这下石卓文沉不住气了,跑进卧室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出去后跟齐美君发牢骚,“臭丫头怎么都不想爸爸呢,回来都没叫过我,跟没看见似的,亏我还给她买了那么些好玩的。”
就那些杂七杂八的小摆件,三岁小孩都不稀罕。齐美君翻个白眼不理他,但心里也犯嘀咕,觉得石齐分手后的反应有点一言难尽,按理说这俩孩子刚谈恋爱,想多腻歪腻歪没什么不正常,可就是哪里隐隐透着些不寻常。
张峰望着紧闭的房门,笑呵呵地推推眼镜,他太清楚儿子什么德行了,那就是跟自己一个德行!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装内敛克制,其实挺缠人的,只要关上门恨不得成天黏在老婆身上,撕都撕不下来。
余秀雅则是担心石齐的身体更多些,系上围裙准备下厨熬汤,对齐美君说道,“她这是身体还在恢复中,精气神不足,我给她熬点滋补的东西,这两天就让她睡在这儿,正好我和镜白照看着比你和老石强多了,晚上起个夜喂个水啥的都方便。”
齐美君自然同意,让石齐在余秀雅家里留宿留饭简直是常规操作。当本以为揭不开的窗户纸在他们泡个温泉的功夫就忽忽悠悠地揭开后,她觉得装矜持也没什么意思,更何况揭开前她也没避过嫌,现如今肯定是他们张家的人啦!她又去看了眼石齐,拜托余秀雅几句就跟石卓文回家去了,临走前说她明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