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一侜

2、黑猫

　　魏安倚在桌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对，不用怀疑，只是代理老板而已，我们老板最近有事离开了，需要一个人看店。”
　　“那你不就行吗？”黎野回想着她利索干练的动作，不觉地有点怀疑。
　　“诶呀，挂名老板不也是老板吗，起吗得有个领头的，我一个柔弱小姑娘，”她脸上笑容甚至更灿烂了：“我觉得你就挺有眼缘，很有煞气，肯定能镇店。”
　　说罢还夸张地比了个大拇指。
　　黎野：......你才有煞气。
　　魏安哈哈笑了两声，摆了摆手：“开玩笑，我就喜欢帅哥。”
　　“......”黎野满腹疑惑只能咽肚子里。
　　“而且你看啊！反正你寒假里闲着也没什么事，不仅能捡个便宜当回老板，还能体验一下文艺生活，最重要的是钱！钱啊少年！”魏安两手一拍，演讲得激情震荡，活像传/销。
　　黎野怀疑这个职位有些危险。
　　魏安见黎野愣着，一撑胳膊坐上书桌，整暇以待地看着他，眼里含着几乎微不可查的笑意。
　　至少有钱——黎野破罐子破摔，至少从现在看来还不是太像强买强卖的违法现场。
　　“那就言归正传，签协议吧！”魏安松开扶着书桌的手，从羽绒服里摸出一沓乱七八糟的纸。
　　然后黎野眼睁睁看着她挑挑拣拣扔了一堆，最终从中成功找到了那一张可怜的协议。
　　黎野诚惶诚恐地接过纸，活像见了三千年老古董，甚至还觉得这张纸不堪重负马上就要崩成渣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
　　魏安小姐大概也觉得不太好意思，挠了挠头：“这样吧，我再打印一张。”
　　黎野：“......那你可得小心点。”
　　魏安闻言弯了弯嘴角，冲他眨眨眼：“你可以随便看看，不懂的问我。”
　　黎野估计就照那架势，魏安一时半会也弄不完，心说就是给书店看个门，也没什么不懂的，就自己慢慢闲逛了。
　　书店不大，内里装修是与外部截然不同的温馨，一切都笼罩在昏黄的灯光下。
　　几面大的拱形书架上不止有整齐排列的书本，而且有很多不知名小物件，色彩斑斓、图案夸张的各式花纹倒是很有些异域风情。
　　还有一部分书脊上掺杂着许多难辨的花体英文或藏文，古朴厚重的质感与砖墙正好契合。
　　每张书桌上都摆着一盆绿萝，笔筒、纸、台灯一应俱全。
　　各种物品堆积，给人的第一印象却是杂而不乱。
　　黎野走到一另面砖墙旁，这是一面照片墙，上面密密麻麻挂了一串照片。
　　照片的拍摄地点各不相同，明显能看出很大地域差异，唯一一成不变的是照片中的人。
　　比如站在西安鼓楼下拍摄的一张夜景，图中的人身形修长，正拿着一串糖葫芦悠闲地散步，像是抓拍的瞬间，没有多么刻意，透露出一股懒散的劲儿。
　　这张照片之下的景色切换到了草原，天似穹庐，是纯粹而不含杂质的湛蓝色，那人站在碧绿的草色间，背影依旧赏心悦目。
　　再旁边一张就直接跨越国界到了凯旋门，熙攘的游客中，那人带着低调的鸭舌帽黑口罩却依旧很显眼，不经意的回眸露出了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
　　黎野一张张看过去，虽然照片拍的没有多么有技术含量，但是这种游遍山川看遍旷野的开阔感深深吸引着黎野。
　　一时间对照片里的景色入了迷，直到被魏安的一声笑打断。
　　“这是我们店长去各地旅游拍的照片，好看吧！”魏安语气中略带骄傲。
　　“这个人就是你们老板吗？”黎野意有所指地看向照片。
　　“哈，好多人都这么以为，其实不是，应该是老板的爱人。”
　　“老板的爱人？你们老板是个小姑娘？”黎野显然一直把老板当作男的。
　　魏安俏皮地勾了勾嘴角：“你猜。”
　　“......”
　　如果可以的话，请把你们营业执照拿出来。
　　“男的啦！”魏安似乎兴致很高。
　　黎野闻言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正转向照片墙，慢好几步的反射弧终于坐高铁回到了身体里。
　　“嗯？！”
　　“男的？”黎野咋了张嘴：“那他是......”
　　黎野眼神里写满了震惊，虽然他们学校里也有不少同性恋，但这种大直男第一次意识到身边的人居然也有同性恋，而且还是自己老板，还是比较复杂的。
　　“有什么问题吗？”魏安笑眯眯的眼神简直就像刻在脸上的。
　　但是......别人好像没这么反应过度。
　　魏安嗤笑一声：“你这什么表情，都2021年了代理店长大人，你从哪朝穿越回来的？”
　　黎野以为她误会了，下意识地辩解：“不是，我只是有点震惊，毕竟......毕竟第一次这么......呃......”黎野话到了嘴边却又绕不出来，他比划了好几下，想了想也找不到更委婉的说法，“这么近距离接触。”
　　黎野的语言组织能力真的没法说，称之为全系最烂也不为过。所以他平常与人交流只会尽量说一些言简意赅的短句，一旦超过二十个字，黎野就原形毕露。
　　不管哪种，黎野都觉得不是太适用于自己。
　　魏安听了沉默了几秒，突然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怎么这么憨啊，哈哈哈哈哈你们不是还没见到吗？”
　　黎野被她笑的有些手足无措，脸色更愁了。
　　等魏安笑够了停下来，她摆了摆手：“其实也没什么，店长曾经跟我提过，这种事情有些反应才正常，小心翼翼地别扭着反而让人反感。”
　　“其实我给好多客人解释的时候，他们的反应都还好，很多表示祝福的，就算反感也会尊重，毕竟现在是文明社会，对吧？”魏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滴——滴——
　　和魏安聊天的间隙，文稿已经扫描好了。
　　魏安便跑去打印了。
　　黎野站在原地，看了看那面照片墙，暖黄的灯光洒在各色的照片上，在另一侧灯光的反射下闪烁着迷幻的光彩。

　　黎野规规矩矩地在合同上签了名。
　　他粗略地扫了一眼，合同中没有长篇大论，单单一张纸，只提到了“聘用期截止到寒假结束”，并且一个月工资两万，再者就是书店的一些规章制度。
　　黎野这才知道，虽然是书店，但“书店”不买书，只供人免费阅读，而且还不是政府支持的文化场所。
　　至于水电费和租金的来源只字未提，黎野甚至怀疑这家店住了个财神。
　　“那水电费？”
　　“还有你们的资金来源？”
　　魏安又嘻嘻地笑着躺倒在沙发上，神秘兮兮道：“我们店的人吸仙气。”
　　“......”
　　黎野突然觉得这辈子仅有不多的“无语”这种感受，已经都耗费在魏安身上了。
　　“对了，还得跟你提一点，很重要。”魏安突然正色，朝右边拱了拱下巴，“看见那个木雕了吗？很贵，而且老板很重视这个小玩意儿，千万不要轻易去动，稍有损坏卖十个你都不够还的”
　　黎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目光锁定在一尊黑色古埃及黑猫样式的木雕上。
　　那双琥珀似的眼微眯，做工非常精细，完全不会让人联想到木头工艺品的笨拙，灯光映照下，竖瞳还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黎野顿时鸡皮疙瘩起一身：“你把枪顶在我脑门上。”
　　他调整了一下。
　　“我也不去动。”
　　魏安这次倒是没再笑，她淡淡地朝黎野瞥了一眼，又撑起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木雕。
　　“实际上你也碰不到。”
　　黎野没听懂，魏安也没再解释，她似乎有意地跳过了这个话题，又弯着嘴角跟黎野吩咐了好些事。
　　直到天边有些泛红，魏安才把钥匙交给他，并说自己要回家了。
　　“等等。”黎野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抓住了魏安的手腕。
　　接着又弹射般不好意思地放开。
　　“我只是想问，能预支工资吗。”
　　黎野之前被魏安一搅，差点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毕竟老妈还在病房里躺着，两个月他也等不起。
　　“哟？有什么急事吗？”魏安笑眼弯弯地看着他，语气和表情并没有表现出一致的诧异。
　　黎野被她这一笑脑子又差点放空，忙开口：
　　“其实......我妈的病了，癌症，得要钱。”
　　“我可能等不了两个月了。”
　　黎野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嘴唇，微微垂眸。
　　魏安看着他，倒是没有说什么，还是挂着那张笑脸，黎野被看得莫名其妙，站正了身，转头想要从包里掏诊断书。
　　黎野怕他不相信自己，正迫切地想要证明，一双手横插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魏安哼出几声笑音：“行啊。”

　　住院费终于交上了。
　　黎野去看了趟老妈。
　　很可惜，李女士还在睡觉，看上去精神很不好。
　　窗□□进的白光反射到地板上，与白墙相映，连成一片。
　　李芸整个人罩在洁白的被子下，身骨很单薄、消瘦。眉目中透着与平常不同的病态。
　　哪怕眼尾与唇角爬上了几丝皱纹，仍能看出那瘦削的双颊下端正的眉骨，端庄而温婉。
　　黎野端详了会儿她的脸。
　　很漂亮，带着不服输的傲气。
　　实话说，凭着这张脸，只要李芸肯，改嫁个有钱人不是什么问题。
　　可惜她没有，她孤身一人宁愿带着黎野，在夹缝中苟延残喘，黎野记得很清楚，甚至有段时间他们连饭都吃不上。
　　后来以一个俗套的剧情结尾——好心人。
　　黎野已经不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了，总之就是个好心人，给了他们很多袋米面，以及那时黎野急需的药物。
　　李芸起初很不甘愿受人怜悯，但不知怎地，总之最后也没有再提。
　　黎野迷迷糊糊间，曾记得李芸问过他，怪不怪自己。
　　黎野记得自己轻轻摇了摇头，然后陷入了更深的沉睡。
　　实话说，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黎野从始至终没有怪过李芸。母子俩在这方面相当默契，从始至终不肯放下自尊。
　　来自穷人的自尊。
　　嗯，一看就是亲生的。
　　黎野很小就开始偷偷找童工做，哪怕工资微薄，也连着政府的补助一起生活，总算不是太艰辛。
　　然而母亲的身影并没有因此而丰润，黎野看着那具日渐消瘦的躯体，有时也会想自己怎么还能堪堪赶上正常孩子的身高。

　　黎野走了，还是没忍心搅醒李芸。
　　从医院到家的路程很长，黎野又路过了书店。
　　仔细想想，前天貌似还没有看到，倒是真像平白冒出来的。
　　黎野觉得自己当时是太过着急。
　　总之今天的书店，门口挂上了灯。
　　一片昏黄自阴影中绽开，照亮了并不显眼的招牌——打烊。
　　黎野收回目光，拢紧围巾。
　　还不知道魏安买的究竟是什么关子呢。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