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一侜

1、老板？

　　这是个不怎么晴朗的腊月夜，寒风凛冽带着肃杀，席卷全城。
　　市医院楼里仅仅有两三间病房亮着光，黄晕的光给窗外飞舞的雪片镀上一层薄薄的光芒。
　　黎野捏着缴费单，皱着眉看向黑黝黝的一串数字——5000住院费。
　　简单的三个零，却像怎么也数不完。
　　缴费单右下角医生的签名龙飞凤舞，给他留的一格却空荡荡。
　　他点燃一支烟，坐在病房外的长凳上，雾气顿时上攀，模糊了视线。
　　黎野突然体验了一把久违的无助，靠在椅子上放空。可能自己真的没用吧，妈妈还躺在病房里，他却连住院费都交不起，这大学念了个什么劲儿。
　　还他妈不如去打工。
　　他看向四楼一间漆黑的房间，突然觉得鼻子有些酸，迷茫、烦躁的情绪顿时席卷全身。
　　“您好。您好？您还好吗？”他甚至连护士走到跟前也没注意到。
　　“不好意思，医院里有规定不能吸烟的。”护士略带歉意地看了他一眼。
　　黎野抬头，对上护士的目光......似乎有些同情的意思。
　　他朝护士笑了笑，徒手一把掐了烟，犹豫地朝缴费台的方向望了几眼，最终还是拢紧大衣走出了门。
　　护士似乎被他徒手掐烟吓了一跳，张了张嘴想叫住他，却发现黎野已经走远了。
　　朔雪中的夜总冷得刺骨，黎野被寒风扑了一脸。
　　那属实不算好滋味，黎野从小身体救畏寒，小时候稍微吹点冷风就能病倒，现在哪怕好多了也还是能在一个冬天感冒四五次。
　　小时候......黎野忽略了寒风，走神般地望向天空。

　　女人坐在破旧的沙发上，双臂环抱着黎野，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黎野。
　　“你是不是小树苗啊？”
　　“......？”四岁的黎野睁大眼睛，努力理解着母亲突兀的比喻。
　　女人一看黎野瞪大的眼睛，没忍住笑出声来：“你这小表情。”
　　接着又解释道：“小树苗夏天长得可好了，冬天就不行，冷风一吹就蔫了。”
　　“......”
　　黎野吸了吸鼻子，用肉球一样白嫩的小手扯了扯被子，示意自己困了。
　　“不想听啦？哈哈哈......”她笑了好一阵，怜惜地摸了摸黎野的头，皱了皱眉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眉眼温婉动人，与黎野很相似，不过黎野没有她那么温和，更多的是一些男孩儿的英气俊朗。
　　不过这仅仅是长大后的黎野，小时候他还是很可爱的，白嫩嫩肉嘟嘟的一团。
　　“有点像小猫啊，小猫就喜欢像你这样缩着，对，小猫也怕冷。”
　　黎野完全对母亲的瞎比喻无语了。

　　黎野又吸了口烟，想到应该有十几年和母亲没有过这么亲昵、母子情深的景象了。
　　后来上了初中，也许是因为叛逆期，突然就很厌倦这种肉麻的状态，以至于之后就渐渐于母亲疏离了。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躺着的病房，发现心底有种说不上来的难受......甚至还钻心地疼。
　　是挺疼，黎野这才反应过来手心被烟烫伤了。
　　他举起左手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又看向右手捏着的缴费单。
　　其实后来才知道，怕冷的不是温血动物，冷血动物才是最怕冷的。
　　......
　　黎野最终还是扔了烟蒂，带上缴费单走了。
　　“这是半个月的住院费，之后还要有腔镜手术，差不多是六万，术后每个疗程又是六千左右，还要有一些抗癌药物，由于你母亲发现的比较晚，这边还是建议化疗。”
　　大夫一串术语滔滔不绝，奈何黎野只听懂了这一段。
　　他抬起眸子看向医生，身侧的拳头微微握紧，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嘴。
　　“我......可能没有那么多钱。”
　　医生没有沉默多久，叹了口气，“还在上学吧。”
　　黎野身侧的拳头蓦然一松，呼吸顿了几秒。
　　他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开口：“不治疗的话......还能......”
　　没等医生回答，他就短促地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忙道：“对不起，我不是......不是扔下她，我只是相对最坏结果有个了解。”
　　医生只是投来无奈又带着同情的目光。
　　“......可能三四个月吧。”
　　黎野只恍惚记得自己应付了医生两句，就匆匆告辞了。
　　黎野一时间有些难以抑制地慌张，虽然对结果也早有些预料，但听到医生亲口承认的时候还是慌了神。
　　......至于母亲的病，先借点吧，总不能不治。

　　“喂？东哥是我，我妈......得了癌症，我真的是急需。”黎野忍着恶心拨通了电话，甚至声音都是抖的。
　　他这辈子最无法忍受的大概就是对别人低三下四的请求。
　　他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母亲也不富裕，平常只打点小零工挣钱。
　　所以自打黎野有记忆起，街坊邻里一见了他，总是会露出那种急切地询问和关心。
　　“小野啊，真可怜，这么早就没了爹，唉。”不知道是哪位大妈的声音，反正几乎所有人都大同小异。
　　更有甚者会拍着他的头对他说：“你妈妈也是个命苦的女人，小野啊，你劝劝她，让她再嫁一个吧。”
　　黎野直到现在都不是很理解，对着别人的儿子说要劝她妈给他找个后爹，这是闲出病来了吗？
　　这些关心和同情大多不知道真假，久而久之黎野几乎对这种眼神和语气有了PTSD，自己也从没求过人，导致后来用他朋友的话说就是“脑子一根筋，不懂得大丈夫能屈能伸”。
　　自然这朋友也不长久。
　　“小野啊，哥最近手头也有点紧，分店那边闹出点事儿来，正得用钱解决呢。”
　　东哥业务范围很广，还是之前黎野的学长介绍认识的，名下饭店的一家分店因为食品质量问题被告了，黎野多少还是知道点，无非就是菜品被吃出虫子了，人家要维权，怪不得别人。要说用钱，说不定还没他自己几晚上泡吧消费的多。
　　黎野力气大得几乎要把手机捏碎，他忍着声：“真的......就一点。”
　　“诶呀，不是哥不想借......”
　　后面的话黎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知道再听下去自己今天就得二进宫身后的医院了。

　　倒在床上之前的步骤黎野一概记不清了，只知道自己已经囫囵睡了一夜，衣服都没脱。
　　他来到卫生间镜子前洗漱，抬头就看到自己顶着一头鸡窝。
　　“妈的.......”
　　声音貌似也有些哑。
　　黎野瞎抹了把脸漱了漱口，早饭也没吃，披上衣服匆匆出门了。
　　无论他怎么想，现在得要钱救命。
　　晨雾微薄，寒气呼之欲出。
　　黎野走在街上，准备去市中心的写字楼找东哥。
　　这个时间点正好是上班点，虽然是寒假，少了许多平日里行色匆匆的学生，但人依旧不少。
　　黎野在地铁里消耗了全身几千个细胞，才堪堪在过站之前挤出车厢。
　　一路上最热闹的就是早点摊，一笼包子掀开点热气蒸腾着，老板娘手脚麻利地往袋子里丢了两三个，还没反应过来的雾气已经被锁在塑料袋里。
　　黎野肚子提出抗议，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没吃饭。
　　包子好像也挺香，黎野要了两个带上。
　　越走远繁华。
　　一路上的市井小店渐渐从街道中剥离，一眼看去很高大上的各种咖啡店、面包店就出现了。
　　黎野望了望前面那座高耸的大厦，咬了口包子，突然有些莫名其妙地伤感。
　　倒不是因为自己穷，只是想到了原来什么东西都分三六九等。
　　他顺着楼层极目向上，从下到上依次是不知名小企业到叫的上名的公司，最后是大财团金碧辉煌的商标。
　　原来东哥这样能在自己这样的穷学生跟前拿乔的小土豪，也还是在写字楼二层摸爬滚打啊。
　　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至少人家还有拿捏自己的资本。
　　不知不觉一个包子下肚，空腹的异样感终于消下去些。
　　黎野又经过一家花店，突然看见紧靠着花店旁一个硕大的牌匾。
　　还有硕大且直白的店名——书店。
　　黎野顿时无语，这得是多有钱的土豪，才能在这个地段租个底商开书店。
　　最离谱的是，它还就叫书店。
　　黎野之前不少来这条路，从没看见有这么一家，看来是新开的。
　　不知道是不是“书店”这个过于震撼的名字起到了吸引人目光的作用，反正黎野现在非常好奇。
　　他慢慢走过去，发现店里没什么人，外面作旧的砖墙边正有个小姑娘在贴海报。
　　她贴得很困难，书店墙根的爬山虎藤蔓蜿蜒纠缠着，即使没有绿叶也密得像一团乱麻。
　　她摸了摸额角，干脆脱下了厚重的羽绒服，抽出剪刀咔咔两下，硬是给海报腾出了一片空间。
　　黎野没忍住：“它不会死吗？”
　　“啊？吓我一跳，诶？来看书的？”小姑娘被黎野的突然出声吓了一跳，不过出于职业操守，很快给了他一个笑容：“你说爬山虎？不会的不会的，这家伙生命力顽强得很，反正这么多，死几根正合我意。”
　　“......好吧。”
　　黎野无法反驳，不过看她这么麻烦，就上手帮忙摁住了个边角。
　　“诶？不用的不用的，我来就好。”
　　说罢三下五除二贴好胶，一秒从刚才笨手笨脚的样子里脱离。
　　她拍拍手，想跟黎野道谢，却发现黎野正盯着海报看，就解释了一句。
　　“这是我们店里的兼职招聘，寒假工，感兴趣吗？”
　　黎野略带震惊的看了看她：“兼职给这么多钱？”
　　“一个月两万还多？”
　　“......”
　　黎野心想，果然老板和店的风格挺搭。都是除了钱什么都没有的土豪。
　　他干脆跳过这个问题：“这上面也没详细写需要干什么活。”
　　万一是个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可就不好了。
　　小姑娘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书店嘛，能有什么费力气的，来，你进来我给你细说。”
　　她一边开门把黎野迎进店里，一边伸手唰地一下扯下了刚贴好的海报。
　　“......为什么要撕了？”黎野着实被她的操作整懵了。
　　合着那你刚才费那么大力气还牺牲两根草就是为了锻炼体力？
　　她却笑了笑，“没关系的，反正都有人来了，就招一个。”
　　黎野跟着她进了店，还是很迷惑：“你怎么确定”
　　“我一定会留下来？”
　　魏安就像没听到，笑眯眯地把他拉进店里。
　　“其实我也不是老板，我叫魏安，就是这里的店员。”
　　“招聘信息就是要招个老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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