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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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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明,今天刚发的工资,出来喝酒不?”
“在加班呢。”
“等你加完班,出来喝酒不?”
是不是又进手术室了。迟迟等不到回复的刘备咽下一口闷酒,忍不住又拿起了桌面上的手机看看。漆黑的屏幕随着他的动作亮了起来,显示时间的硕大数字下面,除了十分钟前收到的一条广告短信外,并没有多余的消息提醒。
马腾本来定了今天下午的飞机回家,特意与刘备约好了傍晚时分便来接他的哈士奇和阿柴,结果临时又放了刘备的鸽子,说什么要在外地多留一天陪女朋友过生日,还劝刘备不要着急,在家洗干净了脖子乖乖等他前来索命。毕竟这么多天都熬过来了,刘备其实并不介意马腾晚来一天,但是作为一名大龄单身青年,他非常介意马腾因为这种理由晚来一天。
家里一猫一狗给的刺激受多了,最近的刘备在这种事情上变得尤其敏感。
敏感的刘备艰难地忍耐三十秒后,又拿起了桌面上的手机看看,消息提醒里仍然只有那条分外刺目的广告短信。
隔壁部门的同事很快便发现了同行酒友这一路心不在焉的状态。
刘备在公司里的人缘一向很好,像今晚这种同事朋友间的私人饭局,他总能活络的开。再加上刘备本来就是个地道的北方人,生性豪爽,喝起酒来也从不含糊,每每都是饭桌上负责活跃气氛的那个人。可是今天都快酒过三巡了,围坐一桌的同事们玩闹正兴的时候也不见他怎么搭话,甚至连满桌的热菜都没见他吃过几口,似乎刘备这一整晚都只是独自窝在包厢的角落里闷闷不乐地自斟自饮着。
“小刘不是说他今晚已经有约了吗?”
“八成是被人放了鸽子,没看正一个人坐那喝着闷酒呐。”
好事的人群里嬉笑着传开了几句八卦,恰好被喝完一轮正在中场休息的孙坚听去。他是近两月才从华东地区的分公司调来川渝这边外派的,初来乍到时人生地不熟,没少受刘备的照应,因此同他的关系也还算熟稔。今日这场酒本就是几位要好的同事为孙坚践行而办,再过几日他就要打道回府了。孙坚只道他二人好歹算是朋友一场,刘备却将他的这杯送别酒喝成这副模样,实在太不给他面子。
提了酒瓶过去,孙坚往刘备身旁坐下,拿手肘拐了拐他,上来就问:“失恋了?”
刘备皱起一张脸,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失恋了就好了,说明他俩起码恋上过。
孙坚见他摇头摇得如此干脆,却又不出言反驳,心里盘算了个九转十八弯,笃定他肯定是失恋了。年轻小伙子,失恋能算多大事。已经经历过爱情的坎坷并且同心上人成功走入了婚姻殿堂的孙坚伸手一把揽过好兄弟的肩头,替他将喝空的酒杯再度满上,用过来人的语气劝慰他道:“不就是失恋吗!你今晚同兄弟们好好大醉一场,回家后倒头就睡,我保证你明早起来就啥事没有了。”
刘备叹了口气。都说不是失恋了,这孙坚怎么还自说自话呢。叹完气后他又顺着孙坚的话头将那杯酒给喝了,喝完便觉心里更加郁闷。一觉醒来可不得啥事没有吗,要是一觉醒来就能有了啥事,他刘备做梦都能笑醒。
孙坚见他又是叹气又是灌酒的,心里忍不住嘀咕道这小伙子用情还挺深,看来不是那么容易走出失恋阴影的人,便有心想找几个话题来同他分散一下注意力。毕竟闷酒喝多了易醉事小,容易伤身才是关键。
只是孙坚虽然说起来同刘备还算熟稔,两人之间也多是工作上的交集,在私人兴趣领域对彼此的爱好并无深厚了解。孙坚自己的酒也已喝了不少,此时转起脑筋来相较平时便显得迟钝许多,支吾半天也想不出到底该说些什么话来同刘备解闷。眼看自己提来的那瓶酒很快就被两人喝见了底,孙坚迷迷糊糊的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恍惚记起刘备曾说过他还在读书时家里就养了两条狗,后来又同他一起来了这座城市生活,两狗一人间的感情十分要好。
虽然孙坚自己没有养过狗,但是他养过猫。养过猫的孙坚相信同为铲屎官,大家对待宠物的感情一定都是共通的,于是便扒拉住了刘备的酒杯不让他喝,拉着他滔滔不绝地说起了自家两只加菲猫伯符与仲谋的故事。刘备一听到猫这个字就忍不住想起他的猫弟弟大半夜被闯进卧室的哈士奇叼着后勃颈拎进狗窝的场景,便觉得孙坚此举根本不是在雪中送炭,而是在火上浇油。然而不明内情的孙坚显然还未意识到这点,仍在那口若悬河,正说到前几日他那好朋友乔玄特意送来了家养的一对双胞母猫,生得那叫一个眉清目秀出水芙蓉,专程来与他家伯符和仲谋配种。刘备听到这里浑身打了个激灵,脑海中随着孙坚的描述而情不自禁地上演起他家猫狗间少儿不宜的戏码。他赶忙晃了晃脑袋,拦下孙坚的话头,端起酒杯来堵住了这位同事的嘴。
揭过失恋这茬子事的两人很快便喝起了兴,勾肩搭背地一边同其他人劝酒一边唱起了长亭外古道边。歇嗓的空档刘备瞅见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是诸葛亮发来的消息。
“今晚要陪伯约,还是算了。”
他一把抓起手机,哗啦啦打下好几排字,想也没想便按了发送键。
消息框里写着:“他不是有钟繇家的老鼠陪吗,还稀罕你呢?
子龙也不稀罕你了,子龙整天跟那只烦人的哈士奇黏在一起。
元直都有猫了,现在理都不理我。
就我……”
最后一句话还没打完,刘备就被孙坚给叫走了,手机收进口袋里,也没有看到诸葛亮的回复。
“玄德,你是不是喝醉了?”
半天没有等来刘备的消息,诸葛亮犹豫片刻后又发来一句:“你现在人在哪里?”
*
那晚的饯行酒会闹得很晚,有尽兴的同事们陆续告辞离开,最后只剩下几位喝过了头的酒鬼还赖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谈着天,怎么劝也不肯散席回家。尽管他们大多数时候也听不清彼此到底在说些什么,但仍然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直到饭店打烊赶人了,孙坚才架起快要不省人事的刘备,两人一起坐到凌晨时分的马路牙子上吹冷风。
“我还是叫辆车送你回家吧。”孙坚扶住身旁坐都坐不稳的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你家在哪?”
刘备嗫喏了两声,也不知道哪来的莽劲,突然反手一把抱住孙坚,整个人都挂在了他的身上,嘴里还在含糊地叫着谁的名字,只是声音越来越低。等孙坚重新反应过来的时候,刘备已经失去意识了。
这下可好,地址也没有问出来,总不能将一个喝醉了的人就这样丢在大街上吧,难不成自己要带他回酒店去睡吗?最后不知所措的孙坚将手掏进了刘备的口袋里,寄希望于能从他的手机通讯录里找到处理这位醉汉的对策。刘备的手机屏保随着孙坚的动作亮堂起来,背景是他和一位戴着眼镜的斯文年轻人抱着两狗一猫还有一只小鹦鹉的合照。合照正中的消息提醒显示,一位备注为孔明的联系人在两小时内给刘备打了十三个未接来电。
孙坚将手指按在最新的那条来电提醒上,然后向左轻轻一划。打开扬声器后,电话里很快便响起了接通的铃声,孙坚觉得自己今晚这酒确实喝得太多了,以致于耳畔已经出现了幻听,否则无法解释他为何在拨通电话的同时还听见了手机突兀响起的来电提醒音。
孙坚抬起脑袋,迎着冷风眨了眨眼,赫然发现刘备手机屏保里的那位年轻人不知什么时候竟从显示屏里走了出来,此刻正阴森森地冷着一张脸站在两人跟前,不算友善的眼神直勾勾地落在了刘备身上。
孙坚指了指年轻人,“孔明?”
诸葛亮瞄了他手里的手机一眼,客气地点了点头。
于是孙坚又指了指刘备,“他是不是感情受挫了?今晚拼了命地喝酒,拦都拦不住。”
诸葛亮神情微妙地挑起半边眉毛,又将不算友善的眼神重新落回了人事不知的刘备身上。
最后他对孙坚解释道:“他家养的猫被别家的哈士奇拐跑了,一时想不开而已。”
脑筋在猫猫狗狗刘备孔明间越转越乱的孙坚似懂非懂不懂装懂地点了点头,谢绝诸葛亮提出要送他回家的好意,凌空做了两个后空翻示意自己的脑袋瓜子还算清醒后,便在诸葛亮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于马路边同刘备分手告辞了。
*
守候在家的猫猫狗狗们已经急得团团乱转起来。
刘备自打早上出门上班去后便一直没有回家,临走前也没有告诉弟弟们自己今晚有约。由于家里每日遛狗的功课不能拖沓,刘备即使在外应酬,也很少有如此晚归的时候,更何况眼下屋外的天都要重新亮起来了。因为担心大哥而一宿未眠的云长和翼德伸长了脖子守在门口,聚精会神地嗅着门外的动静,子龙猫睡眼惺忪地趴在哈士奇的狗脑袋上,哈欠已经落了一打。作息规律后,一天要睡十六小时的猫咪物种不太适合熬夜,于是孟起也强打精神地守在门廊边上,时时帮他盯着刘备的消息。
金毛皱了皱鼻头,抖了抖耳朵,隐约听到楼梯间里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很快法斗也嗅到味儿了,哈士奇一脚蹬在身旁偷偷打瞌睡的柴犬屁股上,橘猫从柴弟弟的一声惨叫中猛地惊醒过来。
水来了!水来了!
云长和翼德兴奋地围着防盗门转起圈圈,抬起脑袋冲门外轻声吠叫起来。四狗一猫睁大眼睛巴巴地等了好一会儿工夫,才终于等到那阵脚步声十足艰难地挪到公寓门口,接着便是门锁转动的声音。云长和翼德等门稍稍打开便一马当先,迫不及待地冲来人扑将过去,伸出舌头就要舔他的脸,差点将架着烂醉如泥的刘备爬了四层楼的诸葛亮撞倒在地。
他踉跄了两步,在尝试重新站稳的过程中不小心将刘备的脑袋重重磕在了门框上。喝迷糊了的人唉哟一声清醒过来,恍惚中发现自己已经回了家,于是挥舞着胳膊就要挣开诸葛亮的帮扶,还一手打掉了他鼻梁上的眼镜。结果自己歪歪扭扭没走成两步路,就左脚拌右脚地在自家客厅地板上摔了个四仰八叉,躺着不动了。云长帮诸葛亮叼起他的眼镜后,几只狗狗便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在诸葛医生浑身施放的低气压下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有子龙猫动作轻巧地走过去,伸出爪子抱紧刘备的脑袋,拍着他的额头语重心长道:“唉,可怜的大哥,你是不是又被孔明甩了。”
隐约还有些意识的刘备被他凑在耳边喵醒,陡然一睁眼便见着自己面前堵着一张放大了数倍的猫脸,正是他家那只不省心的橘!一想到他家的橘都有了哈士奇对象,而他还是孤寡一人,和某位宠物医生的八字都没一撇,刘备顿时悲从中来不肯断绝,将眼前的大橘使了劲儿地扒拉到一边。马孟起怒吼一声跳将过来将心上猫从刘备身边叼走,刘备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追着哈士奇的屁股就要伸手打他,被诸葛亮赶上来一把抱住。云长和翼德察觉出自家大哥有些不对劲,赶忙跑过来护在猫弟弟和狗弟夫跟前。刘备看到他俩这默契十足的护崽架势,气都不打一处来,哭闹着甩开了身后孔明的约束,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全程吃瓜围观的柴麻袋,嘴里嚎啕道:“麻袋!他们都成双成对了!就咱俩……嗝,就咱俩没人要!”
几日来惨遭热恋当中的大哥奴役,还要被迫吃狗粮的麻袋此刻正与刘备感同身受,于是同病相怜的一人一狗干脆躺倒在地板上抱成一团,一声高过一声哭得好不凄惨。诸葛亮想上去扶刘备起来。眼下天气转凉,醉酒之后好歹简单地洗漱一通再去床上歇息,哪有在地板上将就的道理,一觉过来非得生病不可。可刘备铆足了劲要赖在地上,任凭他怎么扒拉都不顶用。正同刘备惺惺相惜着的柴麻袋被诸葛亮扒拉急了,还气势汹汹地要伸出狗爪子来挠他。
同样折腾到一宿没睡的诸葛亮这会儿脸都气白了。他没好气地踹了刘备一脚,丢下一句“爱睡哪睡哪吧”,转身替几只猫狗收拾了一番粮碗水碗以及猫砂盆,便摔上门扬长而去了。留下云长翼德和子龙面面相觑,就凭他们这几条短胳膊短腿,也摆弄不动大哥啊!那就干脆放他在地板上睡着吧。猫猫狗狗们将卧室床上的被子拖过来盖在刘备身上,又将他围在中间,用自己的皮毛替他御寒,最后终于在闹腾完一夜后迎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
第二天从宿醉中清醒过来,莫名其妙发现自己抱着麻袋睡在地板上的刘备半点也想不起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连最后是谁送自己回来的也不知道,一想就头疼欲裂,浑身的关节都得跟着一起痛。
几只猫猫狗狗这一觉睡得也不踏实,各个都精神恹恹的,对他爱答不理。最后刘备还是从孙坚那里知道,原来昨晚送他回家的人是专程过来找他的诸葛亮。
刘备看到孔明的名字出现在孙坚发来的消息框里时,觉得整个人都跟着裂开了。
他哆哆嗦嗦地捧着手机,脸色煞白地问臭着狗脸的云长和翼德道:“我我我,我昨晚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云长和翼德一扭头,自顾自去吃碗里的狗粮了,压根就不搭理他。
看他俩这反应,刘备的心都跟着凉了半截。
只有子龙猫还算义气地走过来跳到客厅的茶几上,拍了拍放在上面的一碗水。刘备正口干舌燥得紧,便顺着他的意思将那碗水端起来喝了,喝完后又坐回沙发上神情麻木地发起呆来。子龙猫看见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已然是无药可救了,于是决定不再搭理他,拍拍屁股吃午餐去了。
最后还是见不得大男人如此叽叽歪歪扭捏作态,秉持喜欢就得死皮赖脸把他追到手这条祖传马家家训的哈士奇后腿一蹬地飞扑过来,恶狠狠将原本压在那碗水下的一张字条拍在了刘备的脑门上。刘备接过字条来凑上去一看,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四个大字:“缺条金鱼。”
金鱼在哪?谁是金鱼?
刘备抬起脑袋来茫然四顾。
四狗一猫伸出各自的爪子,从小小客厅的四面八方冲刘备指来。
金鱼在这。我是金鱼。
刘备又低头看了字条一眼。
原来是缺我啊!
他呆坐半晌,终于傻头傻脑地笑出了声。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