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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二 ...

  •   铃木朝日虽说醒了,但因伤了根本,身体并未有好转的迹象,身上整日带着药和绷带,赤日炎炎,她就如同屉子里的蒸糕,在燥热之中辗转反侧,等着自己变成一摊软化的面点。好不容易熬到了气温减缓,又稀里哗啦下了好几场雨,身上那层刚蒸熟了的肉立马又要被潮气入侵,恐怕不过多时便会发酸溃烂。
      转眼便要入秋,她坐在窗边捻着发尾微湿的头发,看着尚未沾染颓色的院子发呆,眼底很快就被那化不开的深绿色给沁透了一大片,等了小半会儿才被扑棱棱的灰黑色羽翼给搅开了那些快要肆意泛滥的颜色。
      “没有找到......”这聒噪的声音像是梦魇。
      铃木朝日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传讯鸦离开,“继续找。”
      已过去数月,继国缘一音讯全无。虽说她有所预料找一个存心要躲的人不容易,但这么些时间拖下来,她还是很难维持平和的心态独自困坐在屋内面对日复一日的走空。
      “还在找他?”炼狱栀子推开门时正巧见传讯鸦扑着翅膀从窗口离开,过了前些日子那些不满之后,她只剩下了些无可奈何,把手里的东西搁下,上前抱怨了两句,“一个两个都这么倔,你们兄妹俩真就倔到一块儿去了。”
      铃木朝日看着在自己身侧坐下的炼狱栀子,“义寿郎还在生气?”
      听这话,炼狱栀子就翻了个白眼,“能不生气?自己妹妹的心跟一个没良心的跑了,命都不要替他作担保。结果呢,人一走了之,还留了封信承认了自己干的那些混账事情,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执迷不悟地要找人。我都不说你别的,好歹替自己身体想想,你真的想把自己拖垮了不成?”她松开铃木朝日腰间的带子检查小腹的刀口,看这伤口恢复得极慢,她又忍不住难受,“你知不知道你这一遭,伤了根,以后都不可能生育了?”
      “我知道,”铃木朝日双手撑在身侧,任由炼狱栀子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口,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句,“我其实没想拿自己的生命去搏什么。”她说不清自己此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心情,这些天所经历的每一刻都像是一把凿子,在她的心肺上慢吞吞的凿出一道道细小的沟壑,说不上疼,就是抓心挠肺地不自在。
      后来她想,也许是最近混到一起的事太多,使得她已经开始丧失了对事物的基本判断能力,所以压根不觉得生育对她而言是件多重要的事情。
      “那你还发那样的誓?”炼狱栀子看着她茫然的脸,也说不出什么重话,这段时间他们都不好过,导致一下子所有人都失去了指责的权利,“要不是你伤重,恐怕义寿郎得揍你一顿。”
      “也得打得过我才行啊,”铃木朝日笑了,只是很快神色又落寞了下去,“其实我就是觉得不满而已,继国缘一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不该有这样的结局。义寿郎生气的理由我很清楚,只是纸面终究是言辞有限,真要恨到老死不相往来,还是得见上一面说个明白,不能这么糊里糊涂地就断了。”
      “我以为你在生他的气。”
      “最初生气,现在嘛......”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眯起眼睛与蓝得通透的天双目相对,郎空之下,毫无征兆地袒露出她胸腔之中的一片荒芜,“只是觉得他不该被自己所救的人背弃,好人不该被刀指着。”
      炼狱栀子重新替她包好伤口,合上衣襟,望着她的脸,问道:“朝日,你和我说句实话,你爱他吗?”
      铃木朝日面色一愣,随即笑了,笑得肆意,连肩膀都抖得相当厉害,“栀子姐,难道连你也觉得我是感情用事的人?”
      “不,我猜不透你的想法,一开始我也以为你是因为他而自暴自弃,不顾一切地想要挽回,但是我发现我错了,我其实不能够理解你到底是怎么看待他和你的关系,你所做的一切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这目的之中到底有几分是因为你与他有情?”
      “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一点微妙的惺惺相惜。这其实无关情爱,我即使与他没有所谓的情意,我也依旧愿意以性命替他担保,”铃木朝日看向炼狱栀子,神态认真地说,“人和人之间远没有刀和刀之间好沟通,我信任他是因为我的刀信任他的刀,仅此而已。”
      看着铃木朝日旁边一直不曾离身的日轮刀,炼狱栀子苦笑了一声,“我当初看着他在你床前不眠不休地守着那么些日子,还想不管怎样都得帮你们这两个家伙在义寿郎那争取一次,谁想到你这家伙自己都不上心。”
      铃木朝日还是头一次听见这个事,只是面上还是满不在乎,“上心又怎么样,如果分开比在一块好,那就分开。”
      “我始终都不希望你孤独,希望你能遇到一个像样的伴侣,”炼狱栀子牵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你不要觉得我啰嗦,我就是个普通的妇人,像所有的人一样,觉得自己爱着的亲人应该拥有最圆满的人生。你的追求当然重要,但是你的心不孤单也很重要。你不要笑我,我在察觉到你和他之间有苗头的时候,你的结婚礼服我都着手准备了。”
      铃木朝日听罢,哑然失笑,她想起了很久之前在农舍里那句让她哭笑不得的‘继国夫人’,那时所产生的一切抵触和不安,都随着身体这一刀而烟消云散,“栀子姐,我对婚姻,就跟我对生育的态度一样,我不会因为失去生育能力多痛苦,就不会因为无法拥有婚姻而痛苦,当然,我没有说我讨厌生育这件事,”她看向炼狱栀子的肚子,义正言辞地说,“我很期待你肚子里未来的小侄子或者侄女。”
      “得了吧,还没个形呢,尽知道在这胡说八道,”炼狱栀子拍了一把她的额头,没好气地说,“义寿郎也是,年纪一把了,还不知道注意身体,脾气大得跟什么一样,宗寿郎如今见了他跟老鼠见了猫似的,生怕在道场被他逮到。”
      铃木朝日歪着头问她:“说起他的身体,之前我的提议效果如何?”
      “你不提我都快忘了这回事儿,”炼狱栀子一副大梦初醒的表情,“前些日子千穗理带着千代来了一趟,把你这法子抄走了,因着义寿郎情况现在比一般人好上不少,大家都觉得呼吸法这事还有得救,情绪都高了许多。”
      “千代那是我交代的,她如今正年轻,又有天赋,极适合给千穗理当现成的观察对象,”铃木朝日听到这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如果能缓解呼吸法造成的损伤,鬼杀队这一坎就算是过去了。”
      “说到千代,你前些月受伤之前不是收了几个继子?宗寿郎到现在都记着呢,跟他爹一个倔脾气,你说你多收个继子能把你怎么着,非得把他踢出去。”提到宗寿郎,炼狱栀子板起了脸,佯装生气。
      “他哪是跟我怄气,是跟义寿郎怄气呢,”铃木朝日摇了摇头,“义寿郎先前不准他学呼吸法,他就觉得是当爹的不看好他,他的自尊受挫了,现在私下学炎之呼吸学得有模有样,想着从我这偷摸再混上一段时间,回头拿这手剑术,好好吓一吓义寿郎。义寿郎不肯收他作继子,非要推我头上,让我当这个冤大头,我才不会如他的愿。你与其做我的工作,还不如回去修理修理义寿郎这个脑子一根筋的家伙,自己亲儿子自己不教让别人来,偷懒呢这是。”
      “这不省心的父子,”炼狱栀子叹了口气,“一家子就没一个省心的。”
      “瞎说,我明明很乖,”铃木朝日不满道,“你叫我别出门,我这不就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呢。”
      炼狱栀子瞪了她一眼,“你最好能在家继续呆着,我估计你距离伤愈估计没多少日子,你要是能忍到伤好全了再出门蹦达,那才叫省心。”
      当然,铃木朝日要是真能让人省心,也就不叫铃木朝日了,她压根没等伤好全,在半个月之后风风火火地带着刀离开了鬼杀队。
      因为她得到了继国缘一的出没方位。
      说起来也是巧合,去医疗队看望小葵的时候遇见了受伤的桑岛,这个脾气暴躁又心高气傲的年轻人见了她一脸的不自在,匆匆鞠了一躬就跑了。后来问了同行的人才知道,他出门遇见了上弦鬼,被人给救了,人也不是外人,正正好就是前段时间被他一番痛骂的继国缘一。
      正是这个巧,才让她得了一个大致方向。
      也不多等,找人找了好几个月的铃木朝日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带着传讯鸦直奔过去,缩小了范围之后要找起来就容易得多,她走到半路就已经得知了对方的具体行踪。
      北方入秋早,这时候已经是漫山遍野的赤红色,放眼望去山尽头的枫林正照应着燃尽余晖的天际线,不远处隐约还能听见溪流奔涌而下的水声,鼻尖仿佛能嗅到湿淋淋的水汽,铃木朝日披着满山掩映的红叶,沿着山道往森林深处走去。
      只是在好几只传讯鸦的包围之下,她依旧扑了个空,得知这一消息时,再美的山林美景她也无心欣赏。
      “走吧,回去了。”她接住了传讯鸦放到肩膀上,重重地叹了一声,脚步变得又沉又拖沓,对着歪着头的传讯鸦自言自语,“栀子姐要是知道我跑了这一趟,估计又得发火了。”
      上山脚步匆匆,下山无精打采,良久才听不见她的脚步声在山间回响。
      继国缘一慢吞吞地从树后走了出来,朝树上那只一直安静地呆着的传讯鸦挥了挥手,这只传讯鸦才扑着翅膀远去。
      他的目光正顺着地上碎裂开来的叶片一步步找寻她残存的痕迹,冷风送来了她身上的微微发苦的药味,她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气息却久久停留在原地,使得他不受控制地想起自己在鬼杀队听到她掷地有声地保证,“倘若未来某日他所作所为彻底违背了人类的底线,背叛了鬼杀队的道义,我会亲自取下他的人头,并切腹自尽,以死谢罪。”
      这比先前他听到的一切消息都要来得让人难受。
      他放走了鬼是事实,可不应该由她付出代价。
      只要想到在群情激愤之时,他能够活下来,是因为铃木朝日以性命作抵押横亘身前,他的呼吸就会乱成一团。他陷入了困惑之中,见到鬼舞辻无惨地那一刻,他心中正源源不断地冒出某种可怕的想法,他的出生也许是为了打倒鬼舞辻无惨,所以他强大远超他人,他的存在也许是因为这个世界有鬼存在,所以他的人生最后只能够走向战死,他的一生都被设定成斩鬼之人,所以他无法走向他最期盼的终点。如果不是鬼,他的存在意义也许都是不作数的,他的与鬼无关一切都会走向绝路。
      他所有产生的问题最后莫名其妙地归到了一处,存在意义如此单一的他,此时的铃木朝日对他而言,又意味着什么呢?
      他又有什么资格得到她给予性命的承诺。
      得到了,于心难安。
      所以他选择了离开,在过去二十多年中,他总是被动着走上这条和理想生活截然相反的道路,这是他头一次主动选择走上这条不归路,并且做好了不回头的打算。
      为了此刻停留,他已经知足。
      回过头正要离开时,有劲气袭来,等到察觉时已经迟了,冷风从脖子一侧刺了过去,身后的两人粗的粗木发出了一声爆裂的巨响,有木屑砸到了他的脸上,他愣住了,目光顺着脖子上架着的刀锋一点一点地挪,这一丁点时间在这把刀的刀尖上变得前所未有的漫长,铃木朝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随之在眼前变得无比清晰。
      心脏跳动的声响逐渐响亮,使得她的声音在耳道之中被排挤到了几乎快要听不到的远方,恶狠狠地语气被这么一稀释,也变得叫人心生愉悦,“好久不见啊,继国缘一。”
      在见她之前,他记得自己不敌鬼舞辻无惨让他逃走,记得自己放走了一个名叫珠世的鬼,记得自己的哥哥变成了鬼叛离了人类,他的一生都将与鬼作纠缠。
      在见她之后,他只记得她的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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