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十六 ...
-
铃木朝日费了相当多的口舌让神崎千代这个脑子有点一根筋的少女听清楚,她是个女人,女人在目前来说,并不能和女人结婚。
“为什么?”神崎千代自坐下之后,问了很多次同样的话。
铃木朝日对上她那双过分干净的眼睛,猛然间就想起了神崎幸那家伙,于是忍不住撇开了脸,强调道:“没有为什么,神崎小姐。”
神崎千代似懂非懂地点头,跟着追问道:“那我哥哥为什么要我嫁给你?”
见铃木朝日绝望地捂住脸,小葵之前再怎么难受,这会儿也难受不起来了,只好忍着笑帮她向神崎千代解释这里面的缘由。
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年轻少女听完之后,沉默良久,瞪着她那双写满了问号的大眼睛,如夜晚里照破黑幕的烛火一般晃人,她看着铃木朝日,又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扮作男人当武士。”
铃木朝日此时并没什么兴趣给这个一无所知的少女解释自己荒唐又混乱的过往,囫囵两句敷衍了过去。见神崎千代因为她几句话重新陷入沉默之中不再开口,她终于松了口气,又仔细打量了一番神崎千代尚未彻底长开的五官,仿佛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进入鬼杀队不久,随着年纪变大,心思变得敏感而复杂,开始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认知上的混淆,生活逐渐呈现一种难以平衡的割裂状,这使得她产生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困惑不解,脑子里产生的为什么捡起来能够铺开一整个院子,只能够靠着不间断的打打杀杀勉强度日。
然后不知不觉就到了今天,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忘了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不勉强,记忆里能够想起来的一切都只剩下了她追求战斗的痛快。
想到这,她看着眼前的神崎千代,眼中浮现了些怀念之色,不禁问她,“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神崎千代顿了顿,神色有一瞬间的空白,“我......不知道。”
铃木朝日对她这番回答也不觉得奇怪,颇有耐心地问:“那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神崎千代又说:“我不知道。”这明显要比上一句更肯定,说完她又捧着脸思考了片刻,“不过我哥哥之前给我说过,他要是不在了,我得过来保护嫂子,如果非要说个想做的事,这就是了。”
铃木朝日飞快地瞥了一眼面露难色的小葵,在心里叹了口气,继续问她,“除了你哥哥告诉你的,你没有什么别的想做的吗?”
她果断答道:“没有。”
这语气叫铃木朝日多看了她两眼,看她面色自在,丝毫不觉得为难,“什么都没有吗?你平时的生活打算如何过?毕竟小葵并不需要你时时刻刻保护她。”
神崎千代露出了一个万分困惑的表情,“这些......需要我来想吗?我以为像哥哥说的,等嫁了人,自然而然地就知道该做什么了。”
铃木朝日张了张嘴,望着神崎千代毫无波澜的眼睛,身体深处团聚的困惑正在不断的滋生出一种难以言明的无力感,让她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神崎千代是个有些奇怪的少女,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异样。
因为但凡是人,做事总会带着某种目的,也许会因为野心,也许是因为忠诚,更多的还有利益,目的中能够藏的东西太多,甚至包括有最虚无缥缈的爱和恨,林林总总,数不胜数,这些即便不说出口,也能够从一言一行之中表露端倪,可偏偏铃木朝日在神崎千代眼中看不见这些东西。
神崎千代怪得相当直白简单,一双眼睛就是扇不做掩饰的窗,叫人一眼就能够将窗子里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所以当她睁着眼睛注视着前方时,铃木朝日能看见窗后家徒四壁,除了一个神崎幸的名字外,什么也看不见。
就好像神崎千代这一生的积蓄就只剩下了这寥寥数笔。
铃木朝日皱着眉正要再多问两句时,小葵身手抓住了她的袖子,两人短暂对视了一眼,一声不吭地离开了房间。临走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神崎千代正低着头自顾自地发愣,好像根本不在意她们是否离开。
就在她感到疑惑时,小葵开口说:“其实有些事,幸并没有和你说清楚。”
“你想说她性格有古怪这点吗?”
“不全是,”小葵看向她,眉毛蹙起,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幸以前告诉我,千代这孩子出生时就有些不大一样,不过她那会儿只是性格安静得过分,话也不多,叫人以为她就是这么个性子,后来等年纪大了,这才叫人发现她不对劲,具体说来就是她不怎么通晓世俗情理,幸一直到她七八岁时才教会她明白亲人是什么。”
“她看上去并不像神智有所缺损,怎么会不懂?”
小葵听闻,有些为难,只是想到如今的情况,又不得不说个清楚,这才继续说:“她......小时候因为不晓得畏惧和顺从,对挑衅和找茬的人做了些事,叫人觉得她残忍又可怕,家里人都当她做怪物,恨不得她在幼年时期夭折,只有幸觉得她这样任由无知的恶念肆意滋生对旁人对她而言都不公平,她不应该这样将自己一辈子都拖进地里翻不得身,所以一直把她带在身边教导。她是直觉极灵敏的人,哪能感觉不出来这里边的问题,于是除了幸她谁都不搭理,亲人这个概念也只局限于幸,哪怕后来学会了一些情理,她也没将那些人当作亲人。”
“那幸的家人现在还是那样的想法吗?”
谈及故去的幸,小葵面上的表情也不知道是喜是悲,“是,他们依旧不喜欢千代,所以幸不论如何也要将千代接过来,不过这其中最迫切的也并非是他们的厌恶,而是他们的贪婪。幸上头有个哥哥,他一直当千代作不详之人看待,幸离家打拼时无法将年幼的千代带在身边,不得已才将千代托给他,本想着再如何大家都是一家人,看在他肯花钱托付的面子上,怎样都得对千代稍微好些,谁知这人收了钱却依旧不好好对待千代,而且看千代年纪渐长,容貌出众,便和幸的父母商量着将她卖给别的男人。那时要不是千代这孩子学了些剑术唬住了他们撑到幸回家,也不知道会有些什么下场。他当时得知事情原委后已经被气疯了,根本没料到身为血亲的家人竟然会为了一点银钱,要将千代卖给一个荒淫无度的富商作小妾。”
铃木朝日愣了愣,下意识问:“......这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大约是两年前吧,我也记不大清楚了,”她听时间,面色似乎有所触动,只是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出声,安静地听着小葵说话,“当时队里一团乱,他正忙得不可开交,生气却也无可奈何,便自作主张教了千代呼吸法,叫她等信,信到了立刻动身,这期间谁敢乱来就斩谁。大约是被唬住了,幸的家人确实好长一段时间没敢乱来,但是千代是肯定不能继续留在那,这些年他心心念念的都是这件事,想着赶紧这苦日子赶紧到头,接千代过来,谁知道......”
铃木朝日见她捂住了脸哽咽不止,伸过手抱住了她,“我既然答应了幸,不会不管。”
“不,你不明白,千代这孩子是个不好管教的性子,如今幸不在了,她谁的话都不会听。”
铃木朝日摇了摇头,“这点你大可放心,我并不需要她得听谁的话,幸既然用心教了那么些年,也该让她出师学着自己听自己的了。”
“可要是有人诓骗她,让她的路子又歪到了原来的路上怎么办?”
“要是有这么容易,幸过去那些年教的道理不都白教了?”
小葵似乎放心了些,擦了擦眼角的泪,无奈地笑了,“说起来,现在我身边鸡零狗碎的事也不少,要不是多亏了千代照顾我,我估计也够呛,哪还有资格去担心千代照顾不好自己。”
铃木朝日递了块手帕过去,“这件事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
“你打算如何?”
“过两天你和千代跟我去医疗队留个名。”
“我去医疗队?千代也就罢了,我去是做什么?”
“只是挂个名,我会叫阿竹姐在那边照应一二,隐和医疗队如今归左次郎负责,看在幸的面子上他决不为难你们,再者最近异常缺人手,神崎小姐这会儿过去,没人敢说什么闲话。”
小葵捏着手帕,殷切地说:“其实千代天分很高,而且幸曾经说过,她如果不是个女孩,一定会成为一位了不起的武士,她的力气也很大,是天生的。朝日你要不要将她带在身边培养,说不定以后会和你一样是个不弱的剑士。”
“培养的事还得以后再说,”铃木朝日并不打算告诉小葵她最近的计划,伸出手拍了拍小葵的肩膀,掩饰过去自己的心虚才继续说道,“让她自己决定要做什么吧,这孩子还有得看呢。”
有铃木朝日在其间周旋,小葵神崎千代二人被顺利转入鬼杀队名下,虽说在队里引起了一股不小的风波,但有铃木朝日凶名在前,产屋敷安抚在后,这事最后还是平稳落地,小葵的父亲也因忌惮产屋敷而不得不暂时放弃带走小葵的想法,至于那些和铃木朝日打过一个照面的家伙,后得知是跟在小葵父亲身后的企图浑水摸鱼的亲戚,这些人的打算也随着小葵父亲放弃而打了水漂。
总而言之,小葵和神崎千代二人的生活总算是稳定了下来。
彻底解决完这件事,时间过去了一个多月,铃木朝日也能够彻底安心休整队伍重新上路,只是这一次重新召集时,队里却少了个人。
“金刚寺病了?”她有些诧异,跟着她的四个人里金刚寺身体素质可以说最为出色,更别说还占了个年纪的优势,手底下有基础有经验有实力的人就他一个,怎么想都不会是无缘无故生病的那种人。
几年前还留着朝天辫的村田最近剃短了头发,看着稳重了不少,提到金刚寺时他也是一脸纳闷,“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前段时间总听他说觉着胸闷气短,还偶尔有使不上劲的情况,看着挺不对劲的。”
“这家伙还想硬撑着呢,结果这两天看他那副虚弱的样子,我们都怕哪天得因为意外死在战场上,所以一块儿给他送进医疗队摁着调养了,他想仗着自己资本好胡来,我们可不想在以后背一个见死不救的名声。”开口粗声粗气的是后藤,年纪还小的时候他脸还是圆的,整个人看着还是十分孩子气,发育之后身高猛地拔高,一下子窜成了几个人里面最高的那个,经过一段时间的磨练,已经是个颇具实力的武士。
“到也不用带上我,”以前身高最高的前田倒是没长多少个,尽往横向去发展,和后藤两人时常有冲突,表面看着不和,交手时配合起来却是和后藤最有默契的,听了后藤的话当即就皱起了眉毛,“见死不救这事儿也就你干得出。”
后藤脾气爆,当即眉毛竖起来就要跟他吵,被铃木朝日一把拦下,“得了,别在这闹,赶紧出发,早出早归,到时候回来再看望金刚寺。”
她开了口,几人这才出发一路南行,不知不觉又走上了老路,其实自从几年前的意外发生后,铃木朝日就有意避开了这条路,并且多次切换途径,以免再被察觉到她的行踪。
时隔数年,她出乎意料的发现,不仅仅是这天这山这路一如既往,就连人也是。
路前方那个笔挺的高大背影不是继国缘一又是谁。
脚步一靠近便慢了下来,继国缘一身边还站着几个细小的身影,此时风过树隙,枝叶摇地扑簌簌直响,几人交杂在一块的说话声也一并被递到了跟前,铃木朝日隐约觉得其中一个声音有些熟悉。
不等她走到那群人面前,那熟悉的声音就从继国缘一身侧探了个脑袋出来,一张因为长期在外奔走而被晒得黑黢黢的脸和一双精亮的眼睛,是个瘦而不柴,干练又精神的少女。
铃木朝日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个曾经救过她一命的医女,只是还没等她开口打招呼,对面已经先一步看见了她,那个少女立马抛下了身边的继国缘一,带着一双激动异常还会发光的眼睛直奔她而来,叫她心中顿时升起了一股不详的预感。
果不其然,医女往她面前站稳,开口就来了一句:“继国夫人,能够在这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然后,铃木朝日就听见身后那几个家伙里有人笑喷了。
额角青筋猛跳不止,她正要开口纠正,话一下就被医女抢了过去,医女还是和以前一样,说话又快又急,三言两语就将事情地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清楚楚,一下子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带走。原是临近好几个村子都接连发生了失踪案件,失踪的都是女子,且都在丈夫眼皮子底下活生生消失,失踪者愈多,案件就越发诡异,性质越发恶劣,如今更是发展成凶手大张旗鼓地留下宣告书信,让丈夫亲手将妻子送出来,否则连丈夫的性命都要一并取走。医女所在的村子在之前已经听说了不少这样的流言,这两天这书信出现在了村子里,被威胁的村户们渐渐都知晓留下书信的不是人类,已经无比绝望,医女是村户的旧交,便一直想方设法想要找门路来救人,于是正巧就在路上遇见了继国缘一。
医女提到此事时看着其实还是有些后怕,只是看见他们才稍微放松了些神情,“......虽说继国大人已经答应要帮我们忙,但是我还是相信有您在会更稳妥一些,隔壁村子里已经发生了好几桩类似的案子,个个都害怕得不得了,我前两天还在想着要给您写封信求助呢,能这么巧遇见您和继国大人,真是我们走了大运了!”
“慢着,你是说已经失踪了好几个人?”这事说来奇怪,伤亡如此厉害,要是鬼出没作祟必然会有消息送到鬼杀队,不应该会让他们猖狂到这个地步。
医女笃定道:“嗯,而且肯定不是人干的,我帮过一些伤者处理伤口,他们给我的感觉和我救你的时候是一样的,其他我或许判断会出错,但是疗伤这方面我从来没错过。”
继国缘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身侧,他听见她们的话后开口说:“我初步断定也是鬼,或许是十分擅长隐匿行踪的鬼。”继国缘一一靠近,他身边跟着的几个年纪不大的男孩子也一块凑了过来,每个人手里都垂着一个小香炉,青烟摇摇摆摆地漫开在几人周围,闻着味道叫人浑身发暖。
铃木朝日随意地点了个头,注意力全被那几个小香炉吸引了过去,“你们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东西?”
“这个啊,是我做的,”医女顺着她视线低头看去,替那几个孩子开口,“这几个孩子都说能拿来斩妖除魔。”
铃木朝日一脸纳闷,“斩妖除魔?”
“是真的!我哥哥就是拿这个赶走了怪物!”有个小男孩用力举起小香炉,信誓旦旦地说,“我也要用这个打败怪物,帮甘露寺哥哥保护他的妻子!”
“其实也是这孩子的哥哥运气好,紧要关头把这东西掀到了对方的脸上才保下了命,”医女挠了挠脸颊解释道,“我之前也不知道这东西能克那些怪物......还是在路上碰到这几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鬼才听说的。”
铃木朝日从一个男孩手里接过香炉打开仔细闻了闻,思忖片刻才道:“那就赶紧走一趟吧,隐匿行踪的鬼不是那么好抓,别叫他跑了。”得到首肯的医女眉开眼笑地想要引着他们几人往村子里去,铃木朝日压低了声音开口问她,“你应该一早就知道我和继国君不是那种关系吧。”
医女想也不想就点头说:“对呀。”
铃木朝日皮笑肉不笑地回了句,“给我把称呼换回来。”
医女的眼睛眨了两下,颇为无辜地问:“你确定?”
自觉不妙的铃木朝日觉得这里边不对劲,没等问明白,医女就将他们带到了一个颇为眼熟的地方,敲开门,夫妻二人熟悉的脸一下就叫她和继国缘一想了起来。
紧接着就是当头一句,“继国大人,继国夫人,好久不见。”
铃木朝日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医女,转过头又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的继国缘一,听着身后几人没控制住的起哄声,心态一下没绷住,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