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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素娘 ...

  •   苏景然找到那些被关起来的女子时,算了算大概有二三十个,其中有几个已经死了好几天了,尸体发烂发臭,其余衣衫褴褛的女子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抱团取暖,地下室暗无天日,年轻的女子被囚禁在阴暗的地底,最初她们也许哭泣过,挣扎过,但最后,都变成了行尸走肉,尸臭混着血腥味,令人作呕。
      王井翻完了那些尸体,发现没有他大嫂,嚎啕大哭,李子不忍心,过去安慰他帮着他一起找。苏景然来回扫了那些衣不蔽体,伤痕累累的姑娘,让侍卫们脱了外衫给她们,再把人给带出去。
      王井的大嫂是最后找到的,被他们扔在了一个死角落,火把的光都没有照耀到,还是一个姑娘颤颤巍巍地指了方向才找到。
      王大嫂刚怀身孕不久,在那些人的折磨下,人不人,鬼不鬼,身下流淌的血都干涸成血块了,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阴影。火把的光映在她脸上,暖黄的光线却把人照的更加面目全非,大嫂的脸上满是血痕,看的人心惊胆战。王井哭的不能自已,苏景然叫来了几个侍卫帮忙背人出去。
      “我们在那个柴房里发现的密室,真是阴暗无比。”苏景然整理着满是血迹的袖口,“那些女子看起来才十五六岁,遭逢此难,以后怕是也走不出这个坎。”
      苏景然陈述过程的声音冷静清晰,字字句句落在简陋的公堂上,宛如闷雷,炸得在场的人不发一语。
      朱一天和张壮跪在地上,两个人的神态却大相径庭,朱一天老泪纵横,头使劲磕在地板上请求原谅,而跪在他旁边的张壮,似乎不耻他这个妹夫的行为,只是跪着,不求饶也不认错。
      商穆尘眼神冷冰冰地盯着张壮,问道:“朱一天都知道认错求饶,怎的,你没错吗?”
      张壮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又扭头看了苏景然和陈书,门口还站着一些上了药之后强撑着出来指认魔鬼的姑娘。
      张壮看见她们,眼神仿佛看死人一般,尽管她们双目通红,恨不能对他抽筋扒皮。
      张壮收回视线,轻飘飘开口,跟之前的粗汉老实形象判若两人。
      “小郡王把人都给救出来了,再过一时半刻,我家的账本都会被翻出来,人证物证俱在,我认错求饶王爷就会放过我吗?门外那些人,会放过我吗?”张壮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干涸的鼻血,“我做了就是做了,既然被抓住,我也没什么好狡辩的。”
      苏景然连连冷笑,“难不成你还觉得自己很好汉吗?”
      张壮也笑,目光看向陈书,眼神凶狠,“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那县令呢?陈书大人就是好人了吗?”
      陈书悬了半天的心,终于落下了,果然,还是来了。
      陈书并步上前,掀袍跪下。
      “下官陈书,有罪。我知道朱一天和张壮的龌龊行为,但我,”陈书声音沉着冷静,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但我势单力薄,王爷,您也看到了,整个衙门,除了十几个捕快就剩我一个光杆县令,要人没人,要钱没钱,我拿什么跟他们斗,用什么去救人?”
      “那你为什么不来告诉郡王,衙门没人,郡王府多的是人!”苏景然厉声道。
      “我——”
      “因为他也不是什么好人。”张壮悠悠开口打断他,“县令老爷有个发妻,长得貌美如花,可惜发妻命不好,一身病痛,看看这破破烂烂的衙门,两位不知人间疾苦的皇亲贵胄,你们觉得他会怎么办呢?”
      商穆尘看向陈书,陈书脸色苍白,嘴巴开开合合几次,却没说出一个字,而张壮就像个死到临头,恨不能吐出所有真相,拉着所有人一起去死的怪物。
      “怎么办呢?家里没钱,身为个县令竟活得如此窝囊。”张壮撑着地板想要站起来,苏景然使了个颜色,让靠近他的捕快,一水火棍给他捶得趴下。
      “咳咳咳,”张壮闷声咳嗽,趴在地板上撑起头,吐了一口血沫,那捕快下手是真狠,张壮暗骂一声。旁边跪着的朱一天颤颤巍巍伸手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你有什么出息,窝囊废,出事了就知道哭,我妹子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这种扶不上的墙的烂泥。”
      朱一天平日里被他骂惯了,到了此刻,不由得大起了胆子反驳他,“我是窝囊,你又好到哪去,乡里恶霸的混混出身,还想搭上——”
      张壮突然扑向他,对朱一天拳打脚踢,骂道:“狗娘养的骂谁?不知死活!”朱一天肥胖,打不过张壮,只能使劲拦着他腰,张壮用膝盖顶他腹部,用手肘捶他背部,可朱一天就是不放手,还咬他腰。
      两侧的捕快看着突然乱起来的场面,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商穆尘用力拍了一下手中那块惊堂木,果然跟他想的一般,拍一下就碎的乱七八糟。“愣着干嘛,拉开他们啊!”
      惊堂木的声音拉回了看热闹的捕快,捕快拉开混打在一起的两人,一左一右用水火棍叉在两人背上。
      苏景然看这出狗咬狗,实在是心情舒畅,他抬头望向外边那几个伤痕累累的姑娘,那些姑娘见到这场面,嘴角轻扯,竟露出了些许笑容。
      “都给我老实一点!”商穆尘推开散的七零八落的惊堂木,视线看向陈书,“陈书,你自己来交代。”
      陈书就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仿佛不是在交代罪行,而是在陈述一桩跟他毫无关联的事情。
      “我发妻,唤素娘,常年患病,我的微薄俸禄都不够抓药钱。”陈书的声音低沉冷静,像是在讲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陈书发妻与他青梅竹马,一身病痛皆是为了他赴京赶考争盘缠所致,少女的爱慕总是单纯热烈,为了她的少年郎能够搏个好前程,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少年郎赴京赶考,见识到了人外有人,本以为自己已经满腹经纶,却不想跟四海八方来的学子相比,捉襟见肘,最后是考上了,可也混不上什么好官,勉强得到举荐,回到了家乡做个小县令。
      小县令本想在家乡大展拳脚,可不想遇到了恶霸,恶霸长年为非作歹,有钱有势,小县令什么都没有,还有个恶疾缠身的妻子要顾及,恶霸曾上门邀约过小县令一起快活,可小县令拒绝了,随之而来的是妻子日益加剧的病痛,小县令典当完家里的值钱物件,却也撑不住这昂贵的药钱,若不是朝廷有令,小县令甚至想去典当了这身官袍。
      北境的冬夜又长又冷,像看不到尽头的黑洞,寒风呼啸,风声如同恶魔的呼吸,令人胆颤。小县令守在妻子门外,那咳嗽咯血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刺刀,一刀一刀戳在他心窝上,鲜血淋漓,连寒风都不能再刺痛他裸露在外的皮肤。
      后来,家里实在是当无可当了,小县令走投无路,原来平日里有心无力的苦比数九寒天的风更让人心凉,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就像一具没有感情的行尸走肉,路过的百姓见到他那惨白的脸,都暗骂他一声晦气。
      张壮就在那一天,带着几个郎中上门。
      那一天,陈书经历了内心的无数折磨,北境荒凉,没有师爷是很常见的事情,就连会算账的先生都屈指可数,张壮以帮他梳理账簿的名义,让陈书在田地账簿上做手脚,把那些良田都划归张壮所有,再以高价强租出去给农民,每年所缴纳的粮食,再转卖出去给隔壁缺粮的城池,其中所产生的利润,足以让人为之疯魔。
      陈书明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可为了发妻,他不得不与虎谋皮,向无辜的农民伸出利爪。
      就这样,陈书给张壮干了一年的账房先生,后来,发妻不知如何知晓了这件事情,在某个寒冷的夜晚,她强撑着身子,站在寒风中,等待陈书的归来。
      陈书快回到家门时,就遥遥看到了那抹倔强又脆弱的身影,就像风中的芦苇,摇摇晃晃,不肯倒下。
      陈书牵着她回房,妻子紧紧攥着他的袖子,饱含泪水的双眼一直望着他,不肯挪动半步,陈书以为是家中发生了什么,温声问她,可妻子只是摇头,本来只是默默掉眼泪,到最后竟然嚎啕大哭了起来。
      陈书怕她哭的晕厥过去,把她抱回了房中。
      “素娘,可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你怎的哭的这般厉害——”
      妻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一直掉眼泪,陈书就这么拿着帕子守在床前给她擦拭。
      房中的烛火明灭晦暗,妻子哭的无声无息,只是紧紧攥住陈书的手的力道才让人知道她的哭泣有多痛苦。
      “素娘,你别哭了,哭伤了眼睛可如何是好?有什么事情你说出来,我们商量着解决好不好?”陈书轻拭着她的泪水,柔声道。
      素娘突然松开了攥住陈书的书,双手捂着脸哭泣道:“你是不是,你是不是与那张壮干着些伤天害理的事?”
      陈书捏着那陈旧看不出模样的帕子,没吭声。
      素娘松开了捂脸的手,抓着陈书的袖子,泪眼婆娑地问他:“是不是为了我?是不是为了治我的病?”
      陈书摇摇头,安慰她:“不是的,素娘,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都知道了,你别瞒我了。”素娘声音嘶哑,满脸泪痕,“你还记得我那邻家妹妹吗?”
      陈书微微拧眉,“记得,她怎么了?”
      素娘望着陈书,哽咽道:“她父亲,今日来寻我,求我帮忙救他女儿。我一介妇人,哪能帮他救女儿。后来他跟我说——”
      素娘说到一半,突然大口吐血,陈书赶紧扶她躺下,安抚道:“素娘,别说了,你别说了。”
      素娘不肯,倔强地抓着他手臂,一字一句道:“大爷跟我说,你夫君跟着张壮,你去求求你夫君,他一定有办法的。”
      那天张壮到大爷家收粮食税,大爷只有一个女儿,两人相依为命,能力有限,根本交不起那么多粮食税,张壮见大爷的女儿生的盘亮条顺,说交不起就用女儿抵押,大爷不肯,死命拽着女儿,可一个老汉怎么抵得住几个壮汉的拉扯,女儿就这么被他们拖走了,哭喊声响彻了那片荒芜的土地。
      大爷为了救女儿,几次三番偷偷摸摸跟着去张壮家,但只能蹲在远处暗中观察,直到有一日傍晚,余晖落下时,他看见了一个人——陈书,那个跟他女儿一起长大的姑娘的夫君被人客客气气送了出来。他不相信,觉得是自己年老了,眼睛花了,他倔着,连连蹲守了几天,可那画面却如同那日一般不曾变过。
      素娘眼里都是泪,根本止不住,攥着陈书的手干枯瘦弱,却硬生生给陈书勒出了红痕,“书郎,你是不是因为我的病,为了我吃药,才跟,才跟他们同流合污的。”
      陈书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不是的,我只是近来有些事情要询问张壮,所以才会出现在他家。你别多想。”
      “真的吗?你别骗我。”素娘噙着泪望着陈书的脸,仔细盯着他的神情,唯恐错过什么。
      陈书给她掖了掖被子,抬手抚摸着她的鬓发,轻声道,“没骗你,张壮这些年来干的恶事我都知道,我去他家只是为了找些蛛丝马迹。你放心,我没有跟他一起祸害乡里。”
      素娘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轻声应了声好,仿佛相信了他的说辞。
      那段时间里,他为了避免引起妻子的怀疑,不再去张家,有事情都是在衙门里面解决,本以为,一两个月的时间就能打消妻子的怀疑,妻子的表现也是如此,日日按时服药,跟他一起用饭也很愉快,直到那天,因为田地数目对不上,张壮怀疑他做了手脚,催着他去当面算清楚,他不得已,在妻子喝药入睡时谎称有公务处理,在书房呆了大半夜,直到确认妻子熟睡时才敢出门。
      可就是那一夜,一切都变了。
      他第二天回来的时候,打开厢房才发现,妻子早已气绝。
      “死了?怎么死的?”商穆尘蹙眉问道。
      “是张壮带来的郎中开的药,仵作说可能是药性太猛,素娘底子差,喝多了受不住所以才——”
      张壮之前被打的吐血,这会勉强直起背来,“你放屁!老子找的郎中都是你之前看过的,不然我怎么会找他们?你说是我找的郎中害的,那你把那些郎中都叫来,跟他们当面对质,问他们老子究竟有没有那么做过!”
      苏景然见他那般理直气壮,开口嘲讽道,“那些郎中的身家性命都在你手里,你让他们往东,他们敢往西?”
      张壮被这番话噎住,只一个“你——”便没了下文。
      反倒是陈书,给他洗脱了这个罪名。
      “确实不是他。那些郎中我都认识,俗话说久病成医,那些药我看过,都是比较温和保守的,”陈书顿了顿,声音有点低沉,语气中带着点悲伤,让人听了就很难过。
      “仵作说的那番话我是不信的,后来我回去仔仔细细搜了那个房间,发现了残留在地板缝隙的砒霜。药性猛,是因为加了砒霜进去。”
      素娘在那一两个月的时间里,细心留意着陈书的一举一动,发现他总有公务忙,川城是比其余三城富庶些,可人口也就两三万,加上大多都是农民,哪来的那么多公务。她趁陈书在衙门里忙公务的时候,去他书房翻过,可大多都是些账本,潦草得很,她虽跟着陈书习过字,但对于账本却一知半解。
      她本以为是衙门的账本,可她日日去翻,却发现账本一日不同一日,她琢磨了好些日子,直到某天听人说起田地收租的事情才恍然大悟。陈书知道她识字,也知道她不通算数,所以才敢把那些记得乱七八糟的账本扔书房里抽空整理。而且账目记得乱七八糟,为避免别人看出其中门道,没有写什么字,只是记了一堆账目,陈书自己整理也要花很长时间。 他是怎么也想不到素娘会认出那是记了田地的账本,以至于后来才想出把砒霜混在药里一起喝了下去,伪造出是张壮要置她于死地的表象。
      “所以素娘最终还是知道了你为虎作伥,所以才决意自尽,让你以为是张壮带来的郎中做的手脚,好让你记恨张壮,脱离他们,是吗?”商穆尘低声问道。
      陈书抬起眼,眼里一片平静,商穆尘看的心惊,那双眼里似是了无牵挂,宛如一潭死水。
      “是,可她不知道,张壮离不开我,他得依仗我去算清那些乱七八糟的账目,没有理由去害她。”
      苏景然把手搁桌上,有意无意地点了几下,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道,“所以,你现在是要反水,揭发张壮是吗?”
      陈书顿了一下,简洁道:“是。”
      “那些整理的账本何在?”商穆尘问道。
      “在张壮家里的密室——”
      “狗杂种,你以为这样就能撇干净你自己吗?”张壮猛然暴起,冲上去把陈书摁在了地上,狠狠地捶着他的脑袋。
      商穆尘见状,直接冲上去把张壮踹开,再一看陈书,满脸的血和泥混在一起,面目全非,看的人心惊。
      “你们都是死人吗?拦一个人都拦不住!”商穆尘把人扶起,阴着脸骂道。
      左右两边的捕快见状,赶忙上前摁住张壮。
      “再摁不住他,你们就卷铺盖走人!”商穆尘扶起陈书,恶狠狠地道,转而又低声问陈书感觉怎么样。
      陈书抬手摸了把脸,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突然侧边露出了点白,陈书顺着视线一看,发现是苏景然递过来的手帕。
      “擦擦?”苏景然问道。
      陈书接过,轻声道了谢。
      一番折腾下来,商穆尘对这事情摸出了大概。地头蛇村霸张壮,凭借着镇长妹夫的势,二人互相借势,在镇上欺男霸女,抢占民田,甚至朱一天还打着朝廷的名义,大肆敛税,朱一天得了钱,张壮得了田和粮,再以高价转卖出去给缺粮的城池,可他,一个大字不识的混混,是怎么把粮食给卖出去的呢?
      商穆尘视线扫过在场的所有人,穿过重重叠叠的屋檐,望向了外头熙熙攘攘的川城。作为四城最为繁华的城池,川城商贾多,凭借着边境地理优势,常跟苏克勒族互市,其中产生的利润,堆金积玉。张壮要想把粮食卖出去,就得搭上商贾这条线,不然凭他自己,断不可能做到。
      “陈书,你可见过他与谁人来往密切吗?尤其是商贾。”
      陈书擦着脸,闻言思考了一番,最后摇了摇头。“不曾。他只让我整理账簿,每每只让小厮把我送来的账本收好。”
      “不对。”商穆尘看向被死死摁在地上的张壮,突然想到了什么,出声道,“账本有两份。”
      苏景然皱了皱眉,“什么意思?陈书不是说账本在密室吗?”
      商穆尘走近张壮,慢悠悠开口,“刚一开始的时候,张壮说了一句话,他说,到时候再过一时半刻,家里的账本都会被翻出来,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他逃不了。可陈书又说,账本是在密室。”
      陈书捏着帕子擦脸的手一顿,肯定道,“是在密室,我有几次,送完账本,还没来得及走,就看到总是来收账本的那个小厮,带着几个人将收了好几筐的账本抬走。后来无意间听到下人说起——那个方向是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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