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老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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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展出去之后，顾之宁还在擦手。
商穆尘出去还不到半年，京都里面的人就迫不及待了。皇帝如今纳了几批妃子，乐不思蜀；商斐远在国学混得风生水起，每天都和学子打交道；秦玉听闻最近一直在皇陵旁的寺庙礼佛；这么一想，好像都没那个时间去下毒。
可要下毒，又不用亲自下手，吩咐一声下去，自然多的是人去做这个恶人。
顾之宁眼眸沉了沉，将那方帕子扔进了旁边洗手的盆里，帕子扔进去的一刹那，盆里溅起了些许水花，打破了平静已久的水面。
北境的春天还有点凉，但比冬天好的不止一星半点，至少没过脚脖子以上的雪堆都化了，化了的雪顺着沟渠流到了田地里，默默向下浸润。
商穆尘和苏景然顶着日头，在田地里瞎逛，这日头不似夏日骄阳似火，照在身上还暖洋洋的。
苏景然撺掇着商穆尘跟他学北境的歌谣，商穆尘不愿意，他就一直在商穆尘耳边哼。商穆尘正想着怎么把他嘴捂上，眼睛一瞥，看见个老翁蹲在田地里艰难地用手向土里扒拉着什么。
商穆尘扭头对苏景然道，“别哼了，咱们过去看看那个老翁。”说着，还抬了抬下巴示意老翁的方向。
苏景然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见个老人，穿着打了多个补丁的深色粗麻衣，戴着一顶破破旧旧的草帽，看不清脸上的表情，背有点弯，在一个地方蹲久了，又起身往另一个地方去，步履蹒跚。看起来跟北境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家相差无几。
还没打量出什么，商穆尘早已去到了那个老翁身旁。
老翁手指粗糙，冬天刚过，手指上还有些冻疮没长好。可他却浑然不在意，一个劲地在田里挖着什么。
“老伯，您做什么呢？需要我帮忙吗？”老翁听见有人说话，费力地挺直了腰背，抬了抬盖过眼睛的草帽，声音沙哑，“你在跟我说话？”
商穆尘见老翁抬头，下意识地低头去看他，这老翁真的很老了，脸干巴巴的，皱皱的，像那种已经枯了很久的树皮，肤色黝黑，眼睛混浊，眼角布满了红血丝，眼瞳周围竟还泛着点白，想是视力不太好。
商穆尘略微低下了头，凑近了些许，声音不大不小，确保老人家能听到，“老伯，我在跟您说话呢，您在做什么，需要我们帮忙吗？”又伸手还扯了扯后头跟来的苏景然。
老翁艰难地眯起了眼，费力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个小伙子，半晌，他摆了摆手，像是觉得这两人帮不了他什么般，“不用啦，我自个来就行了。”
商穆尘不死心，继续跟老翁聊，老翁也不恼，权当他们是闲得无聊的富家子弟，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话。
老翁一直挖着，这边挖了个坑，又跑到另一边挖，如此循环往复，也不见他累。苏景然蹲在一旁，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老翁，突然间就意识到了这个老人家在做什么。
等老翁刚好转过身来继续挖的时候，苏景然握住了他的手。
“老人家，您这是……在找吃的吗？”
老翁没吭声，三人陷入了沉默。
日头从东边一直往上升，直至头顶，时不时吹来点凉凉的风，也不见热。
苏景然收回手，老翁咧嘴笑了笑，笑容有点涩然，看得商穆尘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不是去年赶上雪灾吗？家里面的粮食都吃完了，孩子饿的很，瘦瘦巴巴的，我只能出来找找田地里有没有去年还没被挖完的番薯。”说着说着，突然瞥见商穆尘蹲着的一旁那块地露出根番薯茎杆，眼疾手快地抓住，抓住的同时又朝着他俩笑道：“看来我的运气还是挺不错的。”
商穆尘看着，心酸不已，这老人家瞧着一甲子有余，换在京都，这老人家早就闲赋在家，享天伦之乐了，如今一把年纪了，头发须白，却还要为了家里的孩子出来找食物。
商穆尘不理解，他没遇见过这种事，他一直以为，京都之外人人都能吃饱穿暖，哪怕在北境这种严寒之地，吃的不奢侈，但好歹能填饱肚子。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想问的话怎么也问不出口。孩子还小，而老人一把年纪了，还得出来找粮食，侧面说明了，孩子的父母，恐已不在人世。
老人还在地里埋头挖着，挖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几个拳头大小的番薯，干巴巴的脸上露出个笑容，见对面那两小伙子在看他，又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
商穆尘起身，上前凑近老翁，轻声道，“老伯，你跟我回家，我给你找吃的好吗？”
老翁手里捧着那几个拳头大小的番薯，一眼略过，大概有四五个。老翁摇了摇头，拒绝道，“不用啦，这几个够我们爷俩吃的了。”
老翁拒绝得干脆，商穆尘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办，苏景然瞧着，觉得这位皇子头一回碰到这种事情，看着着实有点……手足无措，好像也不是，就突然觉得高高在上的皇子某一天竟然能懂贫苦百姓的不易，也是，商穆尘本就不一样。
苏景然凑上去，拉着老翁的胳膊劝道，“老伯，这几个番薯能吃几顿啊，而且说不定一个冬天过了，里面早就被虫子啃的差不多了。您跟我们回去，我们给您点粮食，不说多，至少能顶个几天。您说呢？”
说不心动，那肯定是假的，可这两个小伙子能信吗？老翁犹豫地打量着他们，苏景然又趁机道，“再说了，您不想想自个，也得想想家里面的小孩啊。你说是吧老伯？”
商穆尘见老翁打量，想是怕他俩是什么坏人，赶紧举起手，“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商穆尘对天发誓，绝不诓骗老人家。”
老翁见他竟还发起了誓，黝黑的脸上泛起点红，顿时有点尴尬，“我……我是个大字不识的老头，我……我就是怕我要是被你们诓走了，家里那个小孩没人照看……”老翁说着，伸手擦了擦红红的眼角。
商穆尘放下手，轻轻拍了拍老翁的肩膀，“我明白您的心情，跟我们走吧老伯。我们给您粮食之后绝对不绑着您，您去哪都行的。”
二人劝说了半天，老翁犹豫再三之后还是决定跟他们走一趟，说不定真的是碰上好人了呢，家里的孩子已经饿的不行了……
一路上，老翁都尽力地跟二人搭话，问什么答什么，不问也自己开口说点什么。
午时已至，日头好不容易变得热辣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在这还时不时吹着冷风的北境，显得珍贵无比。
老翁眯着眼抬头望了望日头，倏尔又叹了口气。
商穆尘不解，问道，“老伯，怎么叹起气来了？”
老翁四处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田地，光秃秃的，雪还没化完，这一块那一块的，白加灰，了无生机，没有了以往那种绿油油的蓬勃。
商穆尘也跟着老翁的目光看过去，顿时了然。
“老伯，快开春了，再过些日子就可以播种了。您别担心。”
老伯的嘴角牵动了几下，但不难看出，笑容勉强得几乎是强人所难。
商穆尘从他这个表情中，好似读到了些什么，他这些日子来的困惑，说不定，能得到些许解答。
商穆尘给苏景然使了个眼色，苏景然点点头，了然地对老伯说，“老伯，我前几天偶然听见府里大部分小厮姑娘在抱怨，说他们家里都有人务农，可开春又是一个问题。我问他们怎么回事，他们也不说，可愁死我了。”
老翁听他那么一说，有点难以置信，他是做梦也想不到，达官贵人的公子哥竟也懂体恤他们这些老百姓的不易，眼眶顿时就红了一圈。
商穆尘心想，苏时清还真有两下啊，他们这一身装扮，说是小厮不行，说是普通老百姓更不行，还是老实交代有身份比较实在。一来是让老翁放心，可以跟他们回去取粮食，二来，可以趁机打感情牌，问问这田地的事。商穆尘难得给了苏时清一个赞许的眼神。
见老翁这一副老泪纵横的模样，苏景然赶紧急急忙忙从宽大的袖子里找出了方帕子递了过去。
老翁哭的没什么声音，只是时不时吸吸鼻子，眼眶周围红红的，见苏景然递了帕子过来，连忙摆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这太贵重了。”那帕子做工精细，看这面料就是他一辈子也买不起的，连忙用袖子抹了把脸，“这样就行了。”
商穆尘见老翁情绪渐稳，边领着他往苏景然家，也就是平北郡王府，边开口试问道，“老翁，怎的刚刚说起那田地务农的事，您这么难过啊？您家还在务农吗？”
老翁停住脚步，看着周围热闹的街市，他被领着不知不觉就往川城中心走了，北境四城，属川城最为繁华，其余三城，远不及此。看他们领的方向，再绕过个市，前面的坊区就是平北郡王府了，这两人莫不是跟王府有关系？
老翁眼神打量着四周，时不时还往两人身上瞧，最后，好似挣扎了一番，终于下定了决心。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万一是真的呢.....
“实不相瞒二位公子，老小儿确实还在务农。只是……”
商穆尘见老翁停下脚步，也跟着停下了，替他把没说完的话接了下去，“只是田地这些年越来越少，生计也越来越困难，但原因是什么你们心知肚明，却不敢说，对吗？”
闻言，老翁眼睛又红了。
苏景然赶紧递了帕子过去，“老伯，您别哭啊，有什么您跟我们说说呗，说不定我们还能给您出出主意啊。”
老翁手里塞着帕子，见实在忍不住了，双腿一弯，扑通跪下，声泪并诉，“求两位公子救救我们这些农民吧！”
“老伯您先起来”，左劝右劝见老伯仍然不肯起身，商穆尘直接上手，绕过他腋下，一把把老伯给扶了起来，“现在在城中，人多眼杂，不好细说，等我们回了府上，您再跟我们详细说说行吗？”
老翁被他扶起来之后，还有点不知所然，这小伙子，力气也忒大了吧，不过他说的对，这里人来人往，确实不好说话。于是乎，不同于刚开始慢吞吞地走，老翁一下子仿佛年轻了十几岁，跟着这两小伙子，两步并一步，径直往那坊边王府走。
等老翁站在平北郡王府门口时，看着匾额上那几个大字，才明白，自己真的碰上了活马，这两人真的是达官贵人的公子……
苏景然一进府就唤人给老翁准备了饭菜，顺带让小厮去厨房取了粮食打包好。
苏景然领着商穆尘和老翁进了书房，自进了这王府，老翁话都没说一句，面色沉重，仿佛在酝酿着什么一般。
苏景然给商穆尘倒了杯水，又给老翁倒了杯水，末了，自己又给自己倒了杯水。
商穆尘一早上都没喝水，这会都渴死了，咕噜咕噜地就喝完了那杯水，水渍挂在嘴边，被他一手就给抹掉。
“时清，再给我杯水。”商穆尘手握着杯子，朝苏景然递了过去。
老翁手里握着那杯水，心里七上八下打着鼓，他不知道待会要怎么说，也不知道这两位贵人究竟能不能帮他......
商穆尘解了渴，见老翁低头盯着那杯水，一动不动，他出声轻喊几声，“老伯？”
老翁本在打算着如何细说这事，猝不及防被商穆尘给吓到了，手里的杯子哐啷一声碎地，老翁吓得哎哟一声，又跪了下来，天爷啊，这杯子就是卖了他也赔不起啊。
商穆尘见他跪下，赶紧又把他给捞了起来，生怕那碎片把他给扎着。
“老伯，没事没事，这杯子不值钱的。”商穆尘扶着他坐下，安慰道。
苏景然嘴上也笑着安慰老伯，但心里早已经欲哭无泪了。
“是啊是啊，不值钱的，您别担心。”
安慰间，侍女已经把饭菜送了上来，苏景然招呼着老翁吃饭，老翁却一直盯着这饭菜迟迟不下筷，也不说话，只是沉默着。
有多久，他没看到过白米饭了，又有多久，没见过泛着油光的肉食和蔬菜了。
商穆尘和苏景然在一旁，摸不准老翁的心思。商穆尘正打算劝他吃点时，老翁叹了口气。
“两位贵人有所不知，老头子我上回看到这白花花的米饭时，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北境四城地处偏远，冷的时候总是比热的时候多上那么几个月，虽然田地有限，但好歹肥沃，一年下来种的粮食也够养活四城的百姓了。可是几年前，大概是四五年前吧，老翁的记忆不是很好，只记得吃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糙米，有些年份连糙米也吃不上，只能吃些糠挨日子。
北晋不同别的朝代，每家每户都根据人头数划好了土地，按人头数来缴纳地税。北境四城虽偏僻，但每家每户都有自己的田地，能养活一家老小，还能交个税，碰上好年头，还能攒下来些。可是这样的日子并不长久，大概四五年前，农民手里的土地越来越少，原来二十亩的土地，一点一点地从二十亩到十五亩，再到十亩，加上遇上雪灾，田里的稻子、小麦都没能挨过秋末，就死了。田越来越少，种的粮食也活不成，四城的百姓苦不堪言。而那些侵占了农民田地的豪强士族，又以高价强卖给农民们，农民不肯买，就干扰生产，逼得他们不得不买。
商穆尘听着，心里百感交集，他一向不知，四城的百姓活得如此水深火热，气得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那你们怎么不报官?”话刚一问出就后悔了，如果报官有用的话，就不会沦落到如此境地了，衙门里面的人，指不定早就跟那群豪强士族成了一丘之貉。
苏景然边给他倒了杯水，示意他别那么大动肝火，边问老翁，“报官没用，那你们怎么不来找平北郡王？去年季将军跟长治王来北境平定边乱，你们怎么也不去找将军跟王爷说这事？”
老翁抹了把泪，泣道，“我们本想去找郡王的，可那群豪强直接派人来屋前守着，我们是出去都难。后来边乱起了，那些人就走了，可外面乱糟糟的，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也不敢出去啊。再后来，将军他们来了，我们也想过要去找将军的，可那会跟苏克勒人打的正是激烈，我们...我们岂能再给将军徒增烦恼？”老翁说着说着，眼泪不住地流，仿佛要将这几年来的所有苦楚都流个彻底。
商穆尘捏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苏景然拍拍他肩，“别生气，气也没用，咱得想个办法解决这事。不然......”
不然以后，不仅四城百姓吃不上饭，驻守边疆的战士们更吃不上饭。商穆尘松了拳头，摊开手，一言不发。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老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