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云野鹤》白以泽

1、初遇

　　谢云身为剑阁阁主，刚结束闭关便应全修真界所托，去诛杀一个名叫“舒鹤”的魔头。

　　相传，他捣毁了千流宗的主殿并重伤千流宗包括宗主在内的十二位长老。

　　相传，他曾将药宗的万年灵树拦腰砍断，引得药宗大长老抱树痛哭。

　　又相传，他屠杀了清云宗大半弟子和长老，重伤清云宗宗主，只为砸了清云宗宗门上的牌匾。

　　……

　　从这些事便可以看出，舒鹤性格残忍恶劣，也非常强。

　　所以谢云刚修为大成结束闭关后，便被各大门派联合请求去诛杀魔头。

　　至于为什么不像之前杀舒鹤之父，前任“修真界之大敌”舒骁那样，召开伏魔大会联合众门派去诛杀舒鹤，原因很简单，因为先前各大门派围剿舒骁时损耗了太多人力物力，元气大伤至今都未恢复，很多门派又被舒鹤袭击过，根本出不了人力物力。

　　那些名门仙家的掌门长老只能老脸一豁，上下嘴皮子一碰：“阁主修为大成，法力无边，定能将魔头诛杀！”

　　谢云不是不知道自己被当刀用了，但他闷不做声，应下了。

　　谢云此举当然也有自己的目的所在。由于此举是“为了全修真界”，剑阁从中捞了不少好处，法宝药材，只要剑阁要，其他门派莫敢不给，美名美曰：“阁主去讨伐魔头，生死攸关，用你点东西怎么了？”

　　而谢云的最终目的，其实和从古以来不少修真界大能的目的一样，那就是：
　　假死！然后逍遥度日！

　　再也不管什么伏魔升仙，恭维客套，远离门派间纷纷乱乱，仙人间爱恨情仇。

　　云巅，一名白衣男子伫立，衣决飘飘，墨发束于发尾，手持罗盘，看起来不似凡人。

　　他微微眯眼。

　　找到了。

　　……

　　舒鹤毫不在意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扶着一根杆子撑起的竖幡，上书几个大字：

　　强抢民男。

　　周围已经围了一群人，指着少年低声谈论。

　　谢云一来便被他这副扮相镇住了。

　　只见少年生的唇红齿白，面上也白白净净，和精致贵气的面容比起来，他的穿着却褴褛不堪，形成了极大的反差。更辣眼睛的是他手中拿了个白底黑字的竖幡。

　　上书“强抢民男”四个大字。

　　“这杀千刀的黑心衙门！”少年神情悲痛：“我姐夫在茶楼说书，茶客们都知道，他向来性情温和，不曾与人为恶！”
　　“哪料这些官爷，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说我姐夫是杀了县太爷家少爷的恶霸！”

　　他说着便红了眼睛，周围的百姓心中都隐隐升起不忍，议论纷纷。

　　舒鹤拿破烂的衣袖沾沾眼角，声泪俱下：“可怜我的姐夫，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就这么被污蔑成了罪大恶极的杀人犯！”
　　“我曾到县太爷府上去为我姐夫求情，哪料那恶仆说：‘老爷抓人便是为了撒气，哪管那人是谁？’说罢，我便被这恶仆打了出来。”

　　人群中传来了许多声音：“真的哎，你看他身上还有淤青。”

　　“这孩子太可怜了。他姐姐去哪儿了？”

　　少年时不时的抽噎和故作坚强的神情更让人心疼不已。

　　谢云看着他沉默不语。

　　……装哭？还被打了出来？

　　请您有点身为魔头的自觉好吗？？？

　　舒鹤在衙门口嚎了半天不见人出来，演的有点没兴致了，起身正欲进去逮人，就见一个人走了出来。

　　不等对方开口，舒鹤闷声说：“我是来给我姐夫讨个公道的。”

　　出来那人不耐地赶他：“讨公道？你讨的哪门子公道？在这儿，县大爷就是公道！”

　　见他趾高气昂的傲慢样子，舒鹤便扑他身上嚎啕大哭，边捶边道：“没天理啊！没天理啊！”

　　那拳看似无力，打在那府吏身上却有如重锤。府吏痛的龇牙咧嘴，一把推倒舒鹤，啐了一口转身欲走。

　　舒鹤怎能轻易让他走了，他死死拽住那人的衣服，却再次被推倒在地，引得他连连痛呼。

　　只有谢云知道这两下于舒鹤而言，与清风拂过无甚差异。

　　只见府吏合上大门，任凭舒鹤叩门，推门，那门都纹丝不动。

　　舒鹤站在原地，不知从哪拿出了一桶墨水，向门上泼去，惹得周围人群传出几声惊呼。

　　这些年，百姓一直被这群贪官污吏欺压，早有人心生怨怼，却没人敢做的这般张扬。

　　“这娃娃，保不齐要掉脑袋咯！”有人看热闹似的喟叹。

　　舒鹤还嫌不够，捏着袖子在门上涂抹起来，黑色的大字在他的动作下逐渐成型，那写的豁然是“伤天害理”四个大字。

　　这时一辆马车赶来，停在衙门口。
　　车夫和守卫见到这场面先是一愣，随即怒喝：“小兔崽子，你竟敢在衙门口闹事！”

　　舒鹤张扬的行为彻底激怒了守卫们，他们一拥而上，意图打死这个闹事的人。

　　车上却传来一道声音：“不许动手！给本大爷活捉了这小子！”

　　车上的人便是县太爷的长子，平日里没少欺压百姓，围观的人们见了他纷纷作鸟兽散。

　　舒鹤见人都跑了，甚觉无趣，便身手利落地打晕了守卫，回头看了看门上的墨迹，墨水中四个大字模糊却越显张扬，舒鹤弯了弯眉眼，面上是像小孩子做了坏事一般的天真又恶劣的表情。

　　觉得事也闹够了，欢也撒过了，于是舒鹤潇洒离去。

　　谢云隐了身形悄悄跟上。

　　只见舒鹤走到一个无人的街巷中，使了个术法将自己变为青衣束袖的江湖装扮，随后大摇大摆地进了茶楼。

　　谢云也不再悄悄跟随，化成一名月白色衣衫的贵气公子，在他进入茶楼不久后也进了茶楼。

　　茶楼台上的说书先生讲话抑扬顿挫，惊堂木摆在一边，似墨似玉。

　　舒鹤就坐在台下不远处淡然饮茶。

　　联想到舒鹤说“姐夫”是说书人，尽管不太可能是这一个，谢云还是凑了过去。

　　说书人是位老先生，能听出来他说了有些年头了，抑扬顿挫，精彩之处博得满堂喝彩。

　　谢云自幼随前辈潜修，后来更是高居阁主之位，鲜少接触市侩，听的不算沉醉，却也是新奇不已。

　　谁知舒鹤竟起身缓缓走到谢云身旁，落了座。

　　谢云拢袖为他斟茶，舒鹤并不客气，伸手接过。

　　谢云主动问道：“不知仁兄贵姓？”

　　舒鹤答道：“免贵姓舒，舒墨。”

　　谢云微微挑眉，这假名灵感来自于泼墨吗？

　　舒鹤看着他挑眉：“怎么了吗。”

　　这书正说到紧张的堂口，扣人心弦，四下皆静，谢云压低声音：“舒兄名字倒是风雅，怎么瞧着竟像江湖中人？”

　　舒鹤一哂：“家父原是寒门秀才，因此取名也文绉绉的，后来不幸病逝，这才随着叔父行走江湖的。”

　　谢云装模作样地安慰了几句。

　　舒鹤见状，戏瘾上头，也配合着唉声叹气了一小会儿，可能是考虑到自己行走江湖多年的人设，又“坚强”起来。

　　他试探道：“不知……这故事何处吸引了仁兄？”

　　见他语含试探，谢云竟哑了声。

　　因为这故事讲的是一位将军为国征战，中途意外失忆，被淳朴善良的农家女子救起后，与其结亲生子，后来农家女因病逝世后悲痛过度导致晕厥，醒来后已经恢复了记忆，于是他回到京城，发现曾经与自己订婚的郡主已经嫁来了将军府，甘愿守一辈子活寡。

　　这位将军回到朝廷，既不想辜负郡主的一片深情，又因爱妻刚逝世不久不愿接受，然而即使他对农家女念念不忘，郡主还是甘心伴他左右，认真教养农家女与将军的两个孩子，最终将军放下过去，与郡主长相厮守的一段佳话。

　　但在修真界中，道侣都是一夫一妻，一夫多妻或者一妻多夫的只有炼炉鼎的邪修，结了契很少有人会在爱侣逝世后再觅良缘，而且在将军失忆时，京城的郡主已与他订了婚，他却也与农家女结亲生子，虽然他并非有意，但在谢云看来已是不堪。

　　谢云抿唇，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忠义。”

　　舒鹤：“？？？”

　　谢云艰难道：“这位将军为国征战，可见其爱国爱君，失忆后…仍不忘为国家增添壮丁，恢复记忆后，更是拖着疲惫不堪的精神与□□，回到朝廷继续报效国家，这，才是真男儿！”

　　舒鹤浑身一震，这，这是何等的赤子之心啊！

　　这位仁兄的眼光非但不像世人一样停留在这桩佳话的表面上，更是将其深入解读到了“忠义”之上，这说明他心中，是一腔愿为国家效力的热血！是一片精诚的赤子之心！！

　　舒鹤抱拳敬佩道：“仁兄如此大志，倒显得在下相形见绌了。”

　　谢云一时竟不知如何接口，便心虚地拿起一杯茶饮着。

　　好在舒鹤很快又开口道：“我见兄台听得投入，不由得想起了我一位故人，有些心绪不稳，倒是叨扰仁兄了。”

　　想来他口中的故人应该和他大闹衙门脱不开关系。谢云便趁机问道：“舒兄那位故人也喜欢听书？”

　　舒鹤摇摇头：“仁兄不介意的话，且听我一一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