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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张知宜一眼认出了高适。
      高适穿着一件青色长衫,全身没有配饰,在奢靡的青麓书院中别树一帜。
      他斜挎着书包,一脚踩在地面,一脚踏在马鞍上,刚刚弯下背,正要用力蹬——
      张知宜的丫鬟葡萄,一溜小跑,急匆匆福了福身子,压低声音且飞快地说道:“公子留步,我家小姐有几句话想同您说。”
      高适转过头,葡萄催促他:“小姐平日也不得空,攒了许多话,公子听一听吧。”
      高适把脚从马鞍上放下来。他不动,视线略过人头,定定的望着不远处的张知宜。少年青涩的双眼像是山间的溪流,干净的能映出少女鹅黄色长衫。
      张知宜也不动,遥遥的对上那人的视线,微微红着脸。秋日微风拂过,扬起几缕发丝,在少女面颊上浮动、游走。
      高适握了握缰绳,将略微浮起的呼吸压下,藏在清白的长衫里,藏在洁白的护领下。
      高适终于开口:“我……”
      身旁经过的人流,视线似有似无的往此处飘动,传来几声躲藏的哄笑声。高适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略微低低头,将视线挪开,回道:“请转告小姐,家中俗事缠身,在下先行一步。”
      这样明确的拒绝,把葡萄的话噎在心口。
      张高两家自幼定了亲,小时候两人时常一处玩耍,高适的爹去世的早,族中旁人没有能人,于是家道中落。张知宜的父亲礼部尚书张英定期接济高家,并将高适送进京城有名的青麓书院。张知宜喜欢高适,这没什么可隐瞒的,张知宜在等明年的春闱,她不可以耽误高适读书。
      张知宜以为,春闱过后,无论高适是否一举中第,只要她愿意,就可以嫁给他。
      高适再没有看她,他跨上马,离开了。
      随着长大,高适在躲避她。
      走回小姐身边,葡萄看着小姐手里露出的荷包穗,忽然反应过来:“我真是笨!就是绑,也得把人绑到小姐面前才是。”
      望着远去的少年,张知宜垮着脸说:“不用了。他躲我也不是一两日了。”少女将荷包收进袖口,长长的叹口气。
      穿过飒飒秋风,高适似乎也听到了这口叹气声,夹紧马腹,骑得更快了。
      张知宜懊恼的叹气,挤在下学的人潮里,慢吞吞往外走。
      张知宜所在的青麓书院是皇上下旨督办的,只有三品以上高官的嫡子可以免试就读,每年也组织小考,全国的书生都可以参考,但录取名额少得可怜。还设有女学堂,和男子分开就读,入学标准更严苛,只有正二品大员及勋贵之家的嫡小姐可以入学。
      张知宜就是入学及格线。
      今天为庆祝敬王大胜还朝,宫中举行晚宴,学堂便提早放学。
      胡慧中垫着脚来回张望,良久,她脸上浮出笑意,冲张知宜摆摆手。
      “今天马车都送姨娘去上香了,好妹妹,送我一程吧。”
      兵部尚书独宠宋姨娘,冷落正妻,是京中官宦小姐们近几年的茶饭谈资。张知宜回握胡慧中的手,说道:“正想找慧姐姐聊聊,姐姐就送上眼前了,晚上宫中酒宴也同乘,可好?”
      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张小姐马车并不大,就把丫鬟遣了出去。
      胡慧中抬眼问:“知宜妹妹,今日晚宴前朝由太子主持,后院由贵妃主持,皇后也到场。你打算穿什么去?”声音脆脆的,眼睛直直望着她。
      皇后近几年一心向佛,几乎不出席宴会。太子妃殁了三年多了,皇后此次,许是想在官眷寻得合适的太子妃人选。
      张知宜愣了愣,说:“多谢姐姐提醒,我会穿素净些。”
      胡慧中面色尴尬:“知宜妹妹,我,我太需要这次机会了。”
      二人虽同为正二品大员嫡女,但张知宜是家中独女,张英也并不沉迷酒色,也许有外室,但从不带女人回府,也不续弦。兵部尚书胡长龄府中小妾众多,宠妾轻妻,胡慧中的日子远没有张知宜舒服。
      张知宜眨了眨眼,说:“我心里怎么想,慧姐姐还不知道吗?”
      胡慧中面色为难:“妹妹姿容绝丽,怎么违抗天意?”
      张知宜与胡慧中并称京城双殊,胡慧中美得大气端庄,是婆母喜欢的类型,张知宜则堪称绝色,一双春水明眸,叫人过目难忘。
      “姐姐平日里是聪慧果敢之人,心中必然已经有主意了,怎的遇上妹妹就不敢直言了么。我都听姐姐的。”张知宜满不在乎的说。

      宴会没过多久,张知宜便因为衣服洒了酒水,被带去偏殿换衣服。宫女手一抖,宫中备用的襦裙被烛火燎了衣肩,不能穿了,只得换了一身尺码合适的宫女装。
      领路的宫女一再的赔罪。张知宜摆摆手,并不在意,说道:“宫女姐姐,我在皇后面前失礼了,怕极了,出门就回府去。不会被人看见,连累你的。”
      领路的宫女领着张知宜走小路,中途被吓得尿急。张知宜甜笑:“不急的,你慢慢来。我刚好在这小花园中休息一下。”
      敬王留军师在前朝周旋,自己找了机会,带着壶花雕溜了出来。他离开太久了,母妃的后花园变得模糊而遥远,走着走着就迷路了。
      刚好看见一个小宫女,提着灯笼,站在一棵枣树下。夜风吹过,略过耳畔,小宫女的长发随意扬起来,特别的美,仿佛一幅画卷。
      敬王胸口温热,缓步走过去,问路。
      张知宜吓了一跳,下意识福了福身子,别过脸,不知道怎么张口。
      烛光闪过,只照亮一瞬间小宫女的脸,敬王没看清。大约是这酒喝的委实有些多了,敬王忘了自己的身份,像个探究蚂蚁的小孩子一样,往旁边踱两步,弯下腰,举起手里的灯笼,扬起脸,想要看清小宫女的脸。
      四目相对。
      张知宜松了口气,看年龄并不是太子。太子是前皇后中年得子,拼了命生出来的,才刚满二十。这位爷得年近三十了,看衣服制式应该是个王爷吧。张知宜正在犹豫是自报家门,还是骗一骗,等领路的宫女姐姐救场。
      王爷环顾四周,冷着脸沉声问她:“你在这等谁?”
      张知宜一瞬间冷汗就下来了。宫中宴会,外臣和侍卫众多,她身着宫女装……
      王爷冷冷望过来。“你穿着贵妃宫里的一等宫女的衣服。”
      张知宜被盯着,仿佛被定住,动弹不得,如此有杀气的人大概是那个刚大胜辽人的杀神敬王。
      张知宜赶紧摇头,王爷杀个母妃宫里的奴婢都不用找理由。慌张地喊出口:“王爷,我是礼部侍郎的女儿张知宜。”眼泪顺着流下,张知宜张张嘴再说不出什么,原来这就是肃杀之气,被他望着,仿佛两指一捏就能像一只蚂蚁一样碾成末。
      静谧的花园中,压抑的抽泣声格外突兀。王爷蹙眉要说什么,一对上低头擦眼泪的张知宜,话又咽回去。王爷随手从怀里拿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张知宜接过,谢过王爷,抽着气说:“我身上有生辰玉牌,可以佐证我的身份。我爹还在前朝喝酒,也可以证明我的身份。”
      王爷摆摆手,说:“不用了,你走吧。”
      过了一会,她还立在原地。王爷问:“你怎么还不走?”
      张知宜攥了攥手帕,瓮声瓮气道:“回王爷,我腿没有力气。”
      张知宜望向王爷,十成十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王爷对上这双委屈的眼眸,不自觉垂下眼。几步跨进亭子里,将手里的酒壶放在桌上,又回身扶住姑娘的胳膊,将张知宜架着走,安置在凳子上。
      “宴会还得好久。你在这里坐一会,有力气再走吧。”
      王爷在怀里掏出两支酒杯,都满上,递给张知宜一杯,“喝一杯,压压惊。”
      举起另外一杯说:“我……唐突姑娘了。我喝一杯,算给你赔罪。”
      张知宜喝了酒,感觉没那么紧张了。往身旁瞟了一眼。晕暖的烛火下飘着一层光晕,是深秋特有的那种,迷蒙而晦涩。她隐隐约约的,听到男人的笑声。
      立时上来点小姐脾气,将酒杯摁在桌上,说道:“王爷,一上来就给我安罪名,站在树下,就不能只是想吃枣了么。”
      王爷望了望枣树,回望着张知宜,说:“所以你是想吃未央宫的枣子?”
      “看枣子长得漂亮,好奇……”张知宜忽然止住话头,这明明是贵妃住的华清宫的枣子,怎么就变成太子住的未央宫的枣子了?“敢问王爷,这里是?”
      王爷抬手指向身后,说:“穿过那道拱门,就是未央宫。”
      张知宜耳朵嗡嗡发响,急忙小声解释:“我不是,我没有,我没见过太子!”张知宜赶紧跪下,抓起王爷衣袖,颤着声音:“求王爷救我。”
      王爷扶住张知宜的胳膊,又打量了一眼她。眼里盛满泪水,将落不落,一身素雅的宫装,手里的小臂,柔弱而纤长,仿佛大手一捏就折了。全是少女的鲜嫩,像幼兽的绒毛,摸一下就能痒到心里。
      头顶传来男人的声音:“算了,还是小孩子么。当做日行一善了。我送你回府。”嗓音微沉,裹在清爽的秋风中,令人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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