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无常的方法》瞒星

49、桃源津

　　浮游敏锐感受到此刻林肆心中升腾起的强烈念头，那是浮游期待已久、名为［欲望］的食物。
　　林肆有了愿望，那一切会好办许多。
　　浮游殷切期待着林肆的一举一动，柔声开口：“让我帮你吧，林肆。”
　　但林肆仿佛听不见，只是伸出手，第一次紧紧握住方绍鱼的手腕，缓慢但坚定地说：“方小姐，我不想再讨论这个了，你不会说出我想听的答案。至于在这里休养的事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你必须留着，等伤好后再走。”
　　“你为什么——”
　　“因为你伤没好，因为我不想放你走，因为这是你唯一能只和我相处的机会，我希望你能尽快喜欢我。你人生还有多少艰难险阻我不在乎，你也不用考虑那些，只要把你接下来更多更好的时间给我，你要找人我帮你找，你要还债我陪你还，天上地下我都跟，我比任何人都值得你相信，你也比任何人，都值得我付出。”
　　这番话说得如此凛然，方绍鱼深感自己又迎来新的桎梏，为自己悲叹，也为眼前执拗男人的眼神感伤。
　　她好像害他得了什么绝症。不过爱是稍纵即逝的流云，他总能在某个春天忽然开悟，摆脱顽疾，爱上其他人吧。
　　毕竟林肆的性格如此［完整］，童年一定有过正常的爱的体验，不会执迷太久。只有随着重病加深长大的那些孩子，才会永远逃不过爱的咒语。
　　方绍鱼最后问了句：“那要是我始终不接受你，以后甚至还和别人成为伴侣，你还要跟着我到死？”
　　林肆一怔，随后笃定回答她：“方小姐，我允许你晚点喜欢我，但没答应你可以不喜欢我。”
　　“……你几岁了？”

　　无间地狱。无间是地府最低一层的监狱，满地业火奔流不息，像红色河流时时激荡，又如广袤杜鹃不见凋零。这里关押着千年来所有穷凶极恶之灵，若不是众鬼带着魂锁抑制灵力，寻常鬼差也难近身，即便用业火也只能惩戒，无法轻易烧死。
　　今天本该是鬼差押送新狱友的日子，众鬼翘首以盼，等了半天也不见狱门传来受刑者的惨叫声，不禁纳闷：这往常鬼差都候着五更天把鬼送来，今日怎么迟了许多？
　　有只嗜酒的患鬼按捺不住，从业火中伸长脖子一路往上穿透审讯房的地板，叫醒打盹的鬼差，提醒道：“差爷，前些日子不是说抓住了那吃小孩的罔象吗，兄弟姐妹们正想见识见识新人，怎么老半天也不见押来？”
　　鬼差踩了踩患鬼的头，说：“谁准你随便打扰？”
　　患鬼递好酒给鬼差，鬼差喝了半晌，才迷迷糊糊开口：“阎王不在，地府就是白芜大人做主，他可不比那老阎王好糊弄，从上到下桩桩件件都有他过问。这押送恶鬼别看是小事，得层层审批。”
　　鬼差拿起桌上厚厚的文书，患鬼一瞧，上面盖着密密麻麻的红章。
　　鬼差指着左侧最上方的一处空白，说：“这里是白芜大人用印的地方，我这半月都找他好几趟了也不见，想是人间太忙了，大人把这里的杂事先放一放——说清了没有？回去喝你的岩浆去。”
　　白芜联系不上了？患鬼心头一动，冒出喜色，转了几圈头回去汤火之中。
　　患鬼把魂使失联的消息传回无间，鬼怪妖邪们先是吃惊，接着窃窃私语，最后纷纷转头去看火焰最角落被魂锁裹住全身的人。
　　他形容枯槁，长发灰白，喉咙间歇发出行将就木之人的叹息，左眉上一道疤缓慢开裂，流出血痕。
　　患鬼小心翼翼靠近，轻轻说了声：“竹君，竹君——”
　　被称作“竹君”的老头缓缓睁开眼，瞥见酱红色脸搭配爆炸头的患鬼，忽然打了个嗝，又闭上眼。
　　一只小水鬼说：“哎哎，你离远些，又把主子吓晕过去了。”
　　好容易折腾半天，老头再次醒来，患鬼捂着脸说起白芜的事，老头掐指一算，点点头，刚想开口，嗓音却因为太久没说话有些找不着调。
　　老头清了清嗓子，身上的魂锁自动解除。他一挥袖，虚空中现出一个棋局，黑白棋子变化为几条阴阳鱼，阴阳鱼又化为一个“芜”字。
　　老头说：“我看这魂使的卦象凶险，生机只在一线，人界的事或许真把他困住了，暂时出不来，这倒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众鬼片刻后欢呼雷动，大喊“千载难逢”，业火也几乎被他们的嚎叫吓退了势头。
　　支开白芜只是第一步，不过开了个好头。
　　在无间地狱里，他们早失去了时间这个尺度，难以说清这份等待的意志究竟持续了多少年月。等啊等，等到忘记等待的意义，那方家的女儿总算给他们下了场雨。不算及时、但正派得上用场的雨。
　　小水鬼来这里时日短，年纪又小，智慧更少，许多事不明白。听到身边谈论起“孩子”，他好奇听了两句。
　　一只媪鬼说：“那孩子能拦住魂使，一定下了很大功夫，也不知道伤势如何。”
　　另一只伥鬼说：“禁忌界的阵眼可是以血献祭，又要以肉身封住魂使，我看就和早先预想的一般，这小孩死了。不过这一世死了也就罢了，本来也活不过明年大限，下一世我们再去寻她，不愁解咒之法。”
　　媪鬼连连叹气，小水鬼问：“哪个孩子又死了？以后同我作伴吗？”
　　两只鬼闭上嘴，不再交谈。

　　既来之则安之，方绍鱼打算再多休养一阵再思考怎么摆脱浮游回去，于是蹲在农家院门口观察这番天地。
　　果然是农家院，东侧一望无际的农田，风吹浪起，绿意无垠；西侧几处冒烟的草屋，鸡鸭猫狗争鸣，近处一个老太太坐在屋前给小女孩梳头。农村景物变化慢，不去看老太太的衣物很难辨别出这是哪个年代，但见小女孩手里拿着老年机在打游戏，方绍鱼还是能够确认自己身处现代世界。
　　林肆站在她身侧，她抛出一个问题：“如果这里是世外，他们的手机是哪儿来的，这个房子又为什么能通电？《桃花源记》里说，［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活在世外的人几乎不和外界通信，可这老太太和小女孩居然紧跟时代，很虚假。”
　　林肆反问：“你又怎么知道《桃花源记》才是真的？”
　　方绍鱼一时语塞，林肆继续说：“如果我是桃花源人，我的理想世界就是除了有屋有田，还要通水通电通wifi，能点外卖取快递，最后和你做邻居——满足这些条件才是我喜欢的与世隔绝。”
　　方绍鱼不禁白眼：“你不是已经靠着钱把世界活成你的桃花源了吗？”
　　院子里的风铃花摇摇晃晃，只听浮游说：“明明靠的是我，这地方装得这么漂亮，那琉璃灯、碧玺帘、鎏金地砖，个个是本仙功劳。”
　　林肆点头微笑：“你承认就好。”
　　免得方绍鱼误会他的审美。
　　方道士却没太在意，从乾坤袋里掏出一面镜子，尝试和晚声联系失败了，又想看自己的房间找不到影像，最终她试着敲了敲镜面，喊了一道茅山口诀，镜子有了反应。
　　镜中出现一张清丽女孩的脸，方绍鱼还没对上号，先被女孩认了出来：“你好呀，小春的朋友！”
　　“小春——”方绍鱼有了印象，“你是元朔的师姐。”
　　“找我有事？”元歆叹口气，“我那小春师弟闯大祸了，我们下山本为驱邪，现在人界的浊气已驱散了大半，如今想回去竟不知该往哪里走了。你有和小春联络过吗？”
　　“最后一次见他是一起捉了树妖，有阵子了，近期没遇到过他。”
　　“也没联络？”
　　得到方绍鱼的否定答复，元歆又是连连叹气，开始抱着镜子诉苦，方绍鱼纠结半晌，想要趁她有个歇气的时候停了通讯，但始终没机会，只好表情越来越失去耐心。
　　林肆提醒她：“这时候你应该附和她，安慰她几句，虽然和你没什么关系，但别太冷漠。”
　　她也提醒林肆：“她看得见你，更听得到你说话。”
　　元歆果然安静了，眼神转向林肆。林肆尴尬一刻，对元歆说：“你好，我是园鼎——的副总经理，如果要找人的话我可以协助你……不过如果他不在人间，我就不太能帮上了。”
　　元歆问了个合理的问题：“园鼎是什么？在静远好像看到过，哪个公司的名字？”
　　方绍鱼简要解释：“他是有钱人，钱能办好的事可以找他。”
　　忽地，镜中闪过几道光，一颗脑袋从镜中出来，方绍鱼惊讶一瞬，歪头期待着什么，林肆则吓得钉在原地，疯狂给自己下“镇静”的指令。
　　元歆的头伸出镜子外，直朝着林肆，凝视他许久，灿笑道：“既然你是有钱人，那有个忙要拜托你帮。”
　　“……好，”林肆颤抖几秒，才终于回魂，轻声说，“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