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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香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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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界之中。
白芜得知“香气”这条线索,忽然明白在这处结界里,方绍鱼能够最大限度压抑他的法力,让他的知觉衰退一些,错过某些关键信息,使得“礼物”没有成功赠送,反倒进入方绍鱼为他制造的幻境。
那个任意屠戮百姓的年轻男子面目模糊了,但白芜断然那人不是自己。
白芜是受了天庭千年的罚,从天宫永堕地狱的魂使。他不明白方绍鱼这个幻境的意图,只能唤出勾魂索牢牢制住方绍鱼,再次尝试读她的记忆。
记忆。她把记忆藏在了哪里?
他的勾魂索刺入方绍鱼脑际,但方绍鱼强撑着露出一丝微笑,下一瞬灰飞烟灭。
那是个影子。他转而将勾魂索分身,化为数根金色羽箭,四面八方去追逐生人气息。
无数幻影被刺破,那唯一的生人被金箭紧追而去。
几支箭围堵方绍鱼,她的四肢被刺出道道伤痕,血流不止。胳膊也刹那间被刺穿,来不及照看,她察觉到白芜近了,在身侧步下多扇水门,吞噬金箭,把他们传送回白芜近旁,争取时间。
只要一点点,只要一点点时间。
方绍鱼随身的乾坤袋中有一卷道家禁术,是她小时候翻箱倒柜找到的,上面都是些古字,她费了很大劲查验明白意思,其中有一样禁忌界,凶险万分,可吞噬无间地狱的恶灵。要开启它需无数日夜的血液滋养,极度耗损神识,开启后必须结界主人离去才能自动封存。
如果她能孤身离去,这个由她制造的结界将会处于无主状态,将一切封存,剥夺内中所有神识。
方绍鱼咳着血,拼了命要往出口去。出口在医院楼顶,白芜应该还未发觉。她此刻正顺着外墙一路向上飞行而去。血点顺着墙面往下滴。
再给她一点点时间,一点点。
好不容易用最后一点气力抵达楼顶,她摔倒在地,血液几乎流尽,呼吸也虚弱。
她歇息片刻,半跪在地,结手印召唤结界之门——一道金光在眼前飞过,她后背吃痛,随后痛意钻心腕骨,遍及全身。
——她感到自己的魂魄正在被抽离。
耳边响起白芜的声音。
他仍旧温和如春风,淡淡说:“天地之大你都逃不开我,何况是这小小结界。”
他慢步走近地上已一动不动的人,黑色血液似乎凝固了。忽然,血泊中腾起一道业火,将白芜包围。他本想轻易挣脱,但这火竟越缠越紧。他发觉自己法力比预想的更衰弱许多。
被天雷引过的六名火是至阳之物,勾魂索为至阴之器,竟有些畏惧它。但白芜随后便唤出四方雨,将火浇灭。
方绍鱼缓慢地朝出口爬去,勾魂索一瞬追上她。
下一秒,结界出口关闭了。白芜看去——
方绍鱼不见了。
蝉在乱叫,鸡在喧鸣。
她什么时候住在这么吵闹的地方了?
方绍鱼浑身钝痛,勉强睁开眼。阳光照进房间,全然不是她的租屋。这间卧室很大,装修又贵又土,天花板是浅金色,挂着一盏砸下来能死人的笨重水晶吊灯。如果不是有床,她会以为自己置身ktv。
她接着转头看窗外,透过碧玺点缀的窗帘,依稀看到几个烟囱。
“这是哪儿?”方绍鱼迷迷糊糊,“农家院?”
“醒啦,”一个冷漠的女声传来,而后提高了声调,“林肆,她醒了。”
“……林肆?”方绍鱼起身,扶着门走,伸着脖子,看到沙发上仰躺的人。他几乎睡死了。
虚空中有谁拽着林肆的头发,不耐烦地说:“她醒了。”
林肆疼得惊坐起,朝着虚空正要吐出脏话,猛然与方绍鱼对上视线,慌忙跑上前,说:“别起来别起来,你伤太重,要躺个半年。”
方绍鱼毫不在意,边走边说:“躺半年我就废了。”
她坐在沙发边侧,发觉林肆一脸疲惫,难得放柔声音:“你昨晚一直在这儿?”
林肆摇头:“不是,我——方小姐,你都昏迷十天了。”
“十天?”方绍鱼看窗外,感到诧异,“白芜没来追杀我?这里难道是哪处结界?”
林肆又摇摇头,指着头顶中央空调说:“它是个神仙,让它跟你说说情况吧。”
空调一边制冷一边说话,方绍鱼听出是刚才那个女声。空调说:“林肆,我是神仙,应该你捧着我,别拿本仙当你的奴仆瞎指挥。”
林肆连连道歉,浮游才解释:“这里不是结界,但也的确不在你生活的世界,而是方外之地,类似于你们流传已久的那个传说——叫什么来着,[桃花源]?总之寻常方法找不到这里。至于你说的那个叫白芜的魂使,应该永远封存在你的禁忌界中了。”
禁忌界中,她最后的记忆是被勾魂索跟上,手没能勾到出口之门。
方绍鱼说出猜测:“林肆拜托你救的我?那时候我还在禁忌界,除了结界主人其他人应该有去无回的——”
空调发出冷笑:“那自然是因为我是仙,法力高强。我本无形,要破这个有去无回很简单:融入你的神识,指挥你的肉身离开。不过剥离有些困难,这几日我都和你融为一体,费了好大劲才能还原。”
方绍鱼点头,暗叹一声,对林肆说:“谢谢你,让我能九死一生。”
终于,她终于胜白芜一分,战胜那个如影随形的噩梦。二十五岁还未来临,她不清楚死亡是否还会如约而至,更难确定永不如意的诅咒是否失效,但最近,她可以睡个好觉了。
本来她也只求白芜一死。
林肆眼中则满是担忧:“你要是真感激我,就爱惜生命,回床上躺着。”
空调愤懑不已:“喂!救你的是本仙,让你能来这福地养身的也是本仙!你知不知道从结界出来你的肉身都快撑不下魂魄了,跟个死人没区别,若不是在这日月精华之地——”
“好。空调,也谢谢你。”方绍鱼诚挚发言。
“谁叫空调啊,本仙有大名:浮游。”
方绍鱼惊讶:“我记得《仙山梦话》上说,水神共工当年手下众多,有个帮工就叫——”
浮游气急败坏:“闭嘴。我是那玉帝王母都降不住的大仙,谁要与那治不住水的无能之辈混为一谈!”
林肆吐槽:“神仙也会重名啊。”
方绍鱼只好再问点正事:“那我养好伤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
林肆把剥好的葡萄递给她,俯身耳语:“先别急走,你之前去天上找不到的那个朋友,也许可以在这儿求到一个答案。”
一切都为她考虑,细枝末节他全照顾得到。方绍鱼这一生遇到些关切她的人,但像林肆这样的付出她还没获得过,但她知道,那不是她能拥有的,也非她所能回报的。
她不再掩饰为难,告诉林肆:“我的事,我会解决。我已经欠太多人,剩下来的时间又——不够我去还,这是我该受的,你别管了我反而自在,行吗?”
空调忽然阴笑一声。方绍鱼并不知道以浮游的法力,她已是砧板之鱼肉,只要林肆想,便可以对她任意妄为。区区魂使,算不得磨难,若得浮游助力,这名为“林肆情痴”的关隘,方绍鱼如何也不能闯破。
是否要送方绍鱼入此绝境,全在林肆的考量。
但林肆只是低头,全然想不到自己可以威逼利诱她,几乎语带央求:“我知道你为难,但是我又不求你报答我,你光和我说两句话就行了,不说也行,只要别是[不]开头的话。你现在身体太差了,这里有日月养着你能有精神些,但回到我们的世界说不准又会危在旦夕。等我确定你接下来平安了,就不会打扰你——不那么频繁打扰,我慢慢追,我保证。”
浮游气到失语,想不出一向势利狡猾的林家,怎么能出这么个蠢笨之材。果然人活一世该追求的还是名利,一旦动了[情],总要折损智商,说出蠢话,干些傻事,那颗心一辈子不得安宁。
方绍鱼提醒他:“林肆,没人值得你这么付出,我没心肝,更不值得。”
“你没心肝还会劝我别追你?”
“嗯。你太烦人了,我才会这么说。”
“别人都没我烦?”
“嗯,我需要安静。”
明知她又是故意说逆反的话,林肆还是伤及肺腑,忍不住说出藏在最深处的、他本打算永远不问的问题:“所以,你喜欢你那个安静的朋友?”
这是今天林肆第二次提到叶泛,方绍鱼觉得这样的问题毫无意义,因为那人已不在世上。
“什么是喜欢?”
“就是我对你这种。”
“是不是我喜欢他,你就可以接受我不喜欢你?”
不喜欢你。
林肆前面一直强装那不求回报的好意顷刻间瓦解。他不求回报,他愿意等,他可以始终厚脸皮赖着她陪伴她——他一直这么告诉自己,也告诉她。可是这一刻他很确定,他现在就想要得到她的爱。
不许方绍鱼喜欢别人。不许有别人更能给她好。
方绍鱼,只能和他牢牢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