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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走消息凤姐闹孙府 借东风映春惩恶奴 ...

  •   上回说到映春因薄命司行事不力,阴差阳错下,竟同金陵十二钗之一的贾迎春在三生河中互换了生魂,成了这孙府大奶奶。这贾氏迎春是哪位?那孙府又是哪一家?郑映春虽不知道,写书人确是知道的。如今请听写书人慢慢道来。
      原来这贾氏迎春竟是曹雪芹先生笔下《石头记》中的那位事事畏懦,针戳一下也不知嗳哟一声,恽号叫“二木头”的荣国府贾家二小姐贾迎春是也。那孙府自是书中所提及的大同府孙家。话说这大同府孙家祖上亦系军官出身,虽和宁荣府是世交,当年却不过是因有一件不能了结之事,才拜在其门下,并非什么诗礼名族之裔。现他家有孙子一人名唤绍祖的正在京中袭指挥使一职。这孙绍祖年有二十八九,倒是生的样貌魁梧,体格健壮,弓马亦娴熟,且又通应酬权变,家资也饶富,现在兵部候缺提升,前程甚好。赦老爹见其未有室,又是世交之孙,且人品家当都相称,便做主把这庶出的女儿贾迎春给了他做了老婆。
      看官想,这孙绍祖年有二十八九,如何未有室?原是他先头在大同府的媳妇得了一场病,拖了几日,到底没有了。那孙绍祖在京中,也不在意,自此只对外头称未有室。有心的人家,略打听便知道这其中的曲折。荣国府是何等人家,里头的一个丫头子都要比小门小户的女儿尊贵,却偏偏肯把一个姑娘给人做了填房,也难怪赦老爹的嫡母,贾迎春的亲祖母——史太君不喜。他兄弟政老更是素来深恶孙家行事,几番苦劝,奈何赦老爹只是不听,赦老爹之妻刑氏又非贾二小姐的生母,平日唯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凡事皆从赦老爹之人,哪里肯出头劝说。赦老到底还是把女儿给了孙家。
      俗话说的好,“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这孙绍祖若是个老实人,那迎春嫁过去,小两口厮抬厮敬,和和满满,便是个填房也罢了,偏孙绍祖这厮因一人在京,年轻得志,家里又没个长辈拘着,未免性格便有些猖狂放浪,且又喜好女色,好酒好赌,不仅不念着妻子诸多温柔体贴的好处,岳家昔日扶助的恩情,反倒一昧作贱起贾氏来。一日不合心意起来,便打骂不休,赶到下房不给饭吃都是时有的,生生把一个侯门千金只折磨的死过去方罢休。这才方有了上一回贾迎春错投三生河,郑映春误入红楼梦的故事。
      且说郑映春虽是贾迎春的后世,却因生得时代开明,受的又是西式文化教育,性格上多少要比前几世豁达许多,行动中也少了许多懦弱怕事的胆怯。在未遇到邵君前,她亦是内心强悍女子;遇到他后,因着爱,就慢慢的一点点放低身段,直至低至泥底。最后死了一回,方重新爬起。再然,这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又将她置于昔日的轮回。这真真便是老天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如今且不表映春那一世的事,且接上回说到蝉儿还眼巴巴的拉着映春的衣袖,等她救人。映春只被她摇晃的头昏,因苦笑道:“你且先松手,只管摇得我头晕。”那蝉儿忙不迭的松开了手,抹泪道:“是我忒急了,只念着绣桔姐姐待我好了一场。从前在家里,奶奶素疼我们,从不肯弹我们一根指甲,今日绣桔姐姐却被人叫打三十棍,我心里只是又急又痛,这就忘了奶奶才刚醒来,正要静养着。正是我的不是。”
      映春见这丫头口齿清晰,不由多瞅了她一眼。这蝉儿的脸才被善姐掴了一掌,半边都是红肿的,嘴角也破了,却也不掩其清秀之气,如今年纪尚小,将来必也是个美人。映春微微叹一口气,生得这般好,偏生还这样伶俐,只可惜到底也是个不肯安分的。映春似笑非笑的睇着蝉儿正要开口,外头忽然蜂拥进一堆小厮妇人,把迎春这个院子守了严严实实。孙府的婆子丫头们见对方来势汹汹,又面生,都不知对方来头,一时全愣在原地。
      那孙绍祖见外头来了这些人,不似官不似盗,也唬了一跳。到底他是个武官,一会就镇静下来,只带着人站到院子里喝骂道:“哪里来强盗,竟敢私闯内宅,竟活的不耐烦了么?”说着便喝人动手拿下这起没王法的,跟着孙绍祖的小厮一听,便如狼似虎的冲了上前,那边也不肯相让,两下里正要扭打起来之时,院门处又传来一阵笑声,又有数十个媳妇丫鬟们围拥着一个年轻妇人走了进来。
      那妇人头上戴着貂鼠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外罩着一件石青五彩刻丝灰鼠风衣,底下系着一条大红洋绉银鼠皮裙,裙上配着豆绿色的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行动间,环佩微响,端是雍容华贵,不可逼视。便是她身边的婆子丫鬟们穿着气度也不同与一般人家。孙府用的婆子丫头,多是孙绍祖进京寻人牙子置下的,便是从大同府跟来的那几个老人,也没见过这等派头,都暗自咂舌,相互猜测是谁家的奶奶。
      那妇人也不理周围人面上的神色,只扶着一个小丫头,一面走一面笑道:“姑爷这是要拿我么?原我是来走亲戚,并不奈烦带上这些人,我们太太偏不依,说姑爷家规矩大,如今到底被当作强梁。”
      孙绍祖见来人竟是他正经的妻嫂,荣国府如今正当家的琏二奶奶王熙凤——亲戚家中出名的脸酸心硬泼辣货,不由的把眉头一皱。原来这孙绍祖仗着迎春软弱,又拿定贾府不肯多管,便把迎春往死里欺榨。这回迎春病的要死,这厮便心里存着一个不与外人道的念头,不仅不替她延医,反倒抱怨迎春多花了他的银子。他因常对身边的姬妾道:“原瞧着她家甚富,嫁来一看,陪嫁东西也不过尔尔。这几年来,除却娶亲花费,又添了这些个人的嚼头,倒还赔了些。眼见今年年成又是不好,各处都打着饥荒,还有几家的年礼连着落也没有,再没有银子替她买药。”又抱怨道,“原就不该做这门亲,我和她父亲是一辈,如今被强压了一头做了亲,倒显得我们家赶着势利似的。真真要一口气上不来,死了倒是好事,偏又不死不活的躺在那——眼见就要过年了,没的晦气。”
      这话原是关起门来自家说的,却不想贾家真的闻风打了过来。那绍祖如今正值候缺提升关键时分,见机不对,心里已有了其它的计较,因忙忙换了一个笑脸,上前行了个礼,道:“我道是谁,原是嫂子来了,怎么不使人先同我说一声。看这天寒地冻的,要白冻坏了,我们的罪过便大了。”
      这凤姐儿皮笑肉不笑的道:“不敢当。原是我们老太太昨儿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家二姑奶奶说要家去了,劝也劝不住,老人家一急,便唬醒了。因想着有一些日子没有见姑奶奶使人来请安。向我们使来的人,又从来见不着我们姑奶奶。少不得耐烦我亲身走一遭,接姑奶奶家去瞧瞧。”
      孙绍祖被凤姐的话一堵,面上有些挂不住,正要寻点话来敷衍,不欲让她进迎春的屋子,却转眼一看,凤姐儿的来人竟押了孙家门房上的几个人,不由的把脸拉了下来,但看凤姐带的人如狼似虎,如今发作起来,到底势力单薄,讨不着便宜,因生生忍下,对凤姐又打了一揖,笑道:“门上的几个奴才,不知道怎么得罪了嫂子。嫂子只管说给我听,我替嫂子出气。”说着便转头对那几人佯喝道:“如何不在门上当差,倒让人押了来?”
      那几个家人原是得了孙绍祖的吩咐,不许贾府的人进来,如今虽被凤姐押了进来,却知孙绍祖最是面黑心冷之人,因都拼着被亲家奶奶发落一顿,也不肯多说一句闲话,只是连声求饶。孙绍祖听得他们求饶,口却着实严密,心下甚是满意,只上前一人一脚,佯喝道:“把你们几个素横行惯了,眼里没人的我还不知道?前儿陈尚书家来人,也拦了。今儿越发可恶,越性连亲戚家都不认得了。”说着便喝人拉出去另行发落。
      凤姐儿见孙绍祖作态,不由皱了皱眉,只拿眼瞅身边的妈妈们。她身边的几个妈妈们倒是知趣的,几个人对视了一回,先笑了。其中一个先道:“前年我们家老太太寿辰,我们奶奶病中,请的是那府的珍大奶奶过来照应,因一个小子懒惫,冲撞了珍大奶奶。我们奶奶立时吩咐了一人先打三十棍,再捆了送过那府去,凭珍大奶奶处置。”
      另一个笑道:“周嫂子也忒多事了,姑爷家才从大同府来能有几年,便是不懂我们这样人家的礼儿也是常事。”
      凤姐这才笼了笼手炉,慢条斯理的喝住几个管家媳妇道:“看把你们几个多嘴多舌的,在家也罢了,如今在亲戚家,没的让姑爷看笑话。”因扭头对孙绍祖笑道,“我也是未经过事的,想着老太太的梦只是不好,又仿佛听着这几个奴才子们在悄悄胡沁些什么我们姑奶奶不好了几个字,一面又拦着说姑奶奶不在家,不放我们进去,这心里一急,才不耐同他们罗唣,只令人押着一起进来了。亲戚家原不该如此,我这却也是没有法子,得罪之处,改日我再登门向姑爷陪不是。”因也不管孙绍祖脸色,只领着一群人浩荡向屋里走去,才走了几步就看到有人在廓下用刑,不由皱眉道,“我怎么瞧着像你们二姑奶奶身边的绣桔?”
      底下的婆子们忙上前看了一回,见绣桔头发披散躺在条凳上,疼的满头满脸都是汗和泪。几人忙高声回道:“奶奶看的不差,确是二姑奶奶屋里的绣桔姐姐。只不知犯了何事,被捆起来往死里打。”
      凤姐心知是绣桔偷偷递消息走了风声,倒也可怜她的忠心,便回头对孙绍祖笑道,“这丫头打小儿起便跟着你媳妇,素是个伶俐的。论理这事原不该我说,只是如今你媳妇病了,你又成日在外头,家里又没有个长辈,倒是她还懂得些进退,便是你媳妇一时不察,有她在边上提点一二,倒也是大家的福气;再则,她到底是你媳妇的陪嫁丫头,若真不好,只着人送回来我们家,我们再挑好的去。这才是大家的体面。”
      孙绍祖如何不知这些规矩,却正正因绣桔是迎春的心腹,平日里只一昧忠心护着迎春,不肯被自己收伏,怕她将来混说,借机发作而已,如今凤姐发了话,又见绣桔只有出气的份,料得也翻不出什么花样,也乐得顺水推舟,只讪笑了两声道:“也不值什么事,原是她弄坏了我屋里的一样东西,小惩大戒罢了。如今嫂子替她求情,自是饶了她这一回。”因命人放了绣桔,着人教她说下回再这般毛燥,必不轻饶。一时便有人抬绣桔下去自去医治。
      那孙绍祖见凤姐颜色稍霁,到底老着脸拦了一拦道:“媳妇正病着,嫂子千金贵体,进去了没的过了病气,不如到前头去坐坐。”
      凤姐一努嘴,边上的婆子忙把他请到一边去,道:“很不相干。原是我们奶奶来瞧姑奶奶,哪那么容易过了病气,一会我们二爷还要来瞧姑爷呢,怕是已经到了。姑爷不若让她们娘儿俩说几句体己?”
      孙绍祖听得贾琏也来了,却是不得不出去敷衍一番,只得对那几个妾使了一个眼色,命她们跟进去好好侍伺奶奶们。几个妾室一则正要奉承孙绍祖,二则也想在亲戚家面前摆弄体面,都争先恐后的跟了进去。
      凤姐正眼也不瞧这几个,只对孙绍祖笑道:“正是这话,姑爷很不必在这里陪着我们娘们几个。我们二爷也正要寻姑爷说话哩。”说罢便自揭了帘子进了屋子,只见四壁雪洞一般,一应陈设古玩全无。这天黑沉沉的,外头还飘着雪珠子,屋里的炭炉子却是半熄的,茶吊里的水也是空的。那映春半倚在床上面色枯槁干瘦。跟来的几个婆子不由的先哎哟一声,见凤姐面色一沉,都不敢再开口,唯有那知机的忙去把火盆子生的旺旺,一时屋内便暖和起来。
      且说这凤姐和迎春素不亲近,虽也有听闻迎春家务事烦恼,却见刑夫人不肯管,便也不肯多插手。这次也是绣桔偷偷使人哭诉到跟前,到底碍着是贾琏的亲妹子,凤姐儿也怕迎春真有了不是,刑夫人推脱到自己身上,便特特挑了一个贾母并刑王二夫人都在的时候,隐约说了这事。贾母原就深恶这门亲事,听得迎春这般境况,心里更是不快,只嗔着赦老爹,刑夫人不管女儿,一并连了王夫人知情不报都有了不是。刑夫人不敢违逆贾母之意,这才命凤姐带人来瞧瞧,心里未尝不嗔着凤姐多事。
      那映春被那度恨糊里糊涂送了过来,哪里知道凤姐这番曲折的心肠。便是凤姐这个人,也是才刚蝉儿告诉一声是琏二奶奶来了。那映春见凤姐行事,知凤姐素是个心细历害的,便只瞅着凤姐,它的话也不好多话,只怕被凤姐儿发现了并非本尊惹出祸事。
      那凤姐见映春只管呆呆的看着自己,一句话也没有,因再仔细打量去,见她干瘦的只有一把骨头,头上身上一无饰物,身上的衣服还是旧年在府上一并做的,衣襟处都磨得出毛,被衿帐幔也是旧的,伸手一捻,竟又潮又冷,屋里头侍侯的几个妾倒穿得还要光鲜些。想那迎春在家虽不是得宠的,却也是千尊万贵,婆子丫头围着长大的,哪里有受过这样般作践?凤姐不免也有几分痛意,赶脚几步上前,拉着映春的手道:“我的姑奶奶,这是怎么说的,夫妻间虽难免有拌嘴,如何竟把人往死里作践。”映春不答,只低了头下去。
      凤姐见她不肯说,也不便相强,自有跟来的婆子去问了迎春的几个陪房。她这里只低低款慰了映春一番,终是忍不住叹道:“你素就是太软弱了,才让这起子没脸子的奴才爬到头上。你且放心,如今老太太也知道了这事,又有太太吩咐,必不让你白受这些委屈,万事有我哩。只你这病来的凶险,如今虽是醒了,却也得好好将养一些时日。我看这里色色不全,姑爷的心又忒狠,这起子奴才也是不服管的。还得另做打算才好。”
      映春见凤姐是个有主见又有威信的,因斟酌了一番,只细细回想了三生河畔迎春和度恨说过的话,便把头一低叹道:“我打小儿起便命苦,没了亲娘,好不易跟着婶子过了几年清静日子,却不想又嫁到这种人家,如今我还能坐在这里,听二嫂子说这些,便已是我再意想不到的福气。”凤姐闻言也忍不住的用帕子揩了揩眼角。映春慢慢抬起头,直视着凤姐的眼睛,极轻的道:“嫂子也知的,我和家中姊妹们并无二般,我只不信我的命便真的这样苦,……嫂子,我不甘心。”
      凤姐见映春一双点漆般眸子里迸出几星寒意,全然不似旧时在家中温懦怕事之样,心下虽有些纳罕,却也不便多说,只收了泪道:“你素知我,最不信命里报应之说的。你既已拿定主意,我少不得先替你出了这口气,它的话,等你大好了再说。”说着,那凤姐便命跟来的人替映春梳洗换衣要接她家去。凤姐屋里的通房大丫头名唤平儿的,忙带人开了迎春的箱笼,却发现里头只得几件旧衣并几个破簪烂花,略贵重一些的头面首饰一应全无。平儿见状便知是孙绍祖纵着屋里的人,欺迎春软弱,或明或暗或哄或骗的将迎春的一些嫁妆体已拿了去,奈何这话却是说不到明面上儿,只拿眼望着凤姐。凤姐就着平儿的手瞧了一眼,也猜到如此,心道如今正是要拿这事发作,便冷笑一声正要开口。
      孙绍祖一个妾名唤张姐儿的忙上前笑道:“亲家奶奶是好意,只如今我们奶奶才大好,却是不宜挪动的。”凤姐冷眼看她外头穿着一件银红织绵棉袄,下头一条葱绿的百折棉绫裙,裙上系着秋香色的宫绦,裙角还压着一块碧玉佩,这一身打扮竟全是迎春陪嫁的四季衣裳。凤姐再把孙绍祖的几个妾室拿眼一扫,身上均有迎春之物,心下了然,因笑道:“那依你说如何是好?”
      屋内众人见凤姐似笑非笑的问话,均知她怒极了,都低了头不言语。那蝉儿几个贾家陪出去的小丫头媳妇见开了柜,早就知机先跪了下来。那善姐也是素知凤姐的手段,便偷偷的要往外挪要去寻孙绍祖,却被门口婆子拦住笑道:“姑娘且住。你们奶奶在上,不去伺侯,这要往哪里去?”善姐无法只得走回来,立在边上。只那孙绍祖几个妾哪里见过凤姐儿的手段,见凤姐面上时时带笑,料是好相与的,便是严历些也是家里下人难缠,便都你看我我看你的使眼色儿,等着瞧张姐儿说话。
      单只说这张姐儿原是孙绍祖来京新纳的,生得颇有几分颜色,性子又伶俐,如今又得孙绍祖宠爱,难免事事要压其它几人一头,爱掐个尖儿。如今她见凤姐开了迎春的衣柜箱笼,知今日必不能善了,因在心里盘算了一回,倒不如拼一回,好了便好,不好料得一个亲家奶奶也不能拿她如何,便上前笑道:“二奶奶既有问,奴家便斗胆说一句。奴家虽是小门小户家出生的,不识几个字,却也是知道女子在家从父,在外从夫之理。既嫁了夫家,不管先头在家如何富贵,如何娇贵,少不得都要一一改了随了夫家,凡事以夫家为先才好,更何况他的?如今二奶奶心疼我们奶奶,叫她家去养病,自家亲戚自是没的说,都要赞二奶奶一声心疼亲妹子,在外头那起小人眼中却不是这般看的。二奶奶这番举动不仅要陷我们奶奶于不忠,更要陷我们家大爷于不义哩。况二奶奶不知道我们大爷的心,奶奶这几日病下了,他最是心焦不过。”她说着,便上前两步,拉着是映春的手,泣道:“还求奶奶体恤大爷的心,成全大家体面。我纵是死也值了。”
      映春听闻张姐儿一番唱念俱作,骇然而笑,又见张姐儿来拉扯自己,不耐之意顿起,因见凤姐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不由心内一动,便微微冷笑一声,抽出手来,扬手就给她脸子清脆一巴掌,斥道:“平日里头颠三倒四也就罢了,今儿竟放肆到亲戚家面前。倒还提体面二字?我瞧你是愈发的不知进退了。”
      其它几个妾因张姐儿素日太过得宠,心里早就恨得她痒痒的,如今见她受辱,都不由暗快。其中有一偏房名唤水氏,是大同府里纳的,跟孙绍祖时日最长,最会揣测人心意。这水氏久己无宠,又不能生养,先迎春嫁来时,很是小意奉承了一番,奈何迎春懦弱,只得在张姐儿面前陪笑,多少心有不甘,如今见这迎春一反常态,连张姐儿都打了,倒是一舒她心里的郁气。
      这水氏暗忖凤姐之意是要替迎春撑腰的,忙上前扶着映春劝道:“奶奶才好,仔细手疼。”一面又推着张姐儿出去道:“妹妹快出去吧。看再惹了奶奶不快。”说着也不看张姐儿气得可以开颜色铺子的脸,又赶着上前给凤姐行了一个礼,赔了罪道,“原是我的不是。我们大爷因心疼奶奶身子不好,见我又比其它几位妹妹虚长几岁,便让我领着她们学些礼仪进退。只是如今我们奶奶病中,我心里只是急,倒就疏忽了这事,如今倒叫二奶奶看了笑话。”
      却说张姐儿吃了映春一记耳光,一时只捧着脸呆愣在那里,好不容易醒过神来,又被水氏作了篾子讨好映春和凤姐,不由得勃然大怒,反手就往水氏面上狠抓了几道,嘴里只骂道:“小娼妇,你不过是洒扫上出身的贱婢,原不过仗着大同府里死了的那个好性儿,才偷爬了主子的床,做了个姨娘。谁是你妹妹?我是大爷奶奶三媒六证抬进来的良家女儿。我呸,你也不打盆水照照自个儿,替我提鞋都不配。”水氏受辱,也不甘示弱,和张姐儿对着撕打了起来。孙绍祖的妾们见状,忙都笑嘻嘻假意上前拉劝,暗里却是你掐我一下,我踩你一脚。
      凤姐映春几人只乐得看她们胡闹,也不让人拉开。哪知那张姐儿从小儿起便在家中帮忙,力倒是甚大,只挣开那几个,转头又滚到映春怀里,把身子递了上去让映春打,嚎天动地,大放悲声,只道:“我虽是小门小户,却也是清清白白的女儿。奶奶既然容不下我,当初何必巴巴开了箱,特特拿了嫁妆体已银子,去我家死乞白赖的替大爷求了我来?如今合着外人这这样作践我,倒不如给我根绳子勒死算了。”张姐儿哭罢,一挽袖子,叉腰又冷笑道,“谁不知道贾家的琏二奶奶是个醋坛子醋缸子,家里的爷们娶了小的,就唆使外人去告官,如今治死自家的妾,现又挑着我们奶奶要来治我们。呸,倒教我说出好话来。”
      那周围婆子丫头们见这张姐儿口里没有遮拦的混说,早吓得魂飞魄散,一蜂拥的拿下张姐儿,赶着堵上嘴。映春见她牵三扯四,心知不妥,早已一个叠声儿的喝道:“快快捆了出去。没的在这里胡沁。” 张姐儿却挣脱了大呼道:“我是大爷的人,哪个敢动我。仔细大爷要你们的小命。”说着便推开拿她的婆子,喘着粗气杵在屋子中间。
      凤姐心下极怒,面上反倒笑道:“不许堵上她的嘴,我原行得正,坐得端,且让她说。我倒要看她能再说出什么。”
      平儿在边上苦劝道:“奶奶不必何这般人见识。”因又向映春使眼色让她着人带张姐儿下去。
      映春如何不知,忙命人堵了张姐儿的嘴,强压了跪下。映春因陪笑道:“原是我不会调教人,倒叫二嫂子受这些村话。”因又转头对张姐儿冷冷的道:“原你也说了,你竟是用我的嫁妆银子买来的,要打要卖要杀却是我说的算。和我们大爷又何干?虽我们家没有卖人的规矩,偏你三番两次得罪了亲戚,我拼着不贤的名声,也容不得你了。”因也喝人将她丢到院子去,剥了头面衣物,打三十棍,一面又命屋内的几个妾室通房全都到院子去看着执刑,一面又转头命人去前头和孙绍祖说:“去回你们爷,说我的话,这张姐儿手上不干净,留在家里只是个祸害,不如卖了干净。要是舍不得,将来再挑好的。要有银子,还怕找不到?”
      贾家的婆子们见凤姐映春都发了话,早就如狼似虎般的把张姐儿捆了起来,拖到院里去,扯下了裤子,只露出一块白生生晶莹莹的肉来。张姐儿只蹬脚哭骂,颇是难听。来旺家的道:“你且安静些吧,打完了二十板,姑奶奶疼你,给你找个好去处,别惹恼了她,到时方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说着便用张姐儿的小裤堵住她的嘴,手下的板子却是又快又狠的往张姐儿的屁股上招呼。
      贾府这些婆子们,打板子都是素有训练的。几个板子下去,张姐儿的声气儿渐渐小下去,孙绍祖的几个妾和满院的婆子都唬得有些变色。
      不一时,外头已听不见张姐儿的声气,便有婆子忙慌张进来回:“张姨娘昏了。还有五个板子,求二奶奶和姑奶奶的示下。”映春原也不是个心慈之人,为着杀鸡儆猴,是立意要拨了这个头等刁钻的,只淡淡道:“泼醒了,继续。” 那婆子领命出去,众人听得映春还令再打,知是要取张姐儿的命了,均了白了脸不敢再闹,只一溜的跪了下来口称奶奶饶命,生怕下一个被映春拎了做篾子。
      凤姐端详了一回映春,见她从容不迫的发落张姐和一干妾室,倒先笑了:“你这病一场,倒是好了,当初肯拿出当家奶奶的威风,我今日必不要跑这一遭。”
      映春使了一回力,觉得这个身子却是乏的历害,只倚在枕上勉强笑道:“原嫂子是好意来助我的,到底是我不中用,倒让嫂子受这娼妇的委屈,我先在这里陪个不是。”说着就要起来。
      凤姐儿见她神危力疲,忙按住她不令她起来,只道:“你且歪着,我替你发落这起子不省心的。”因丢了一个眼色给平儿,平儿会意,因出去上前扶众人道:“你们奶奶原为着张姨奶奶手里不干净,东西丢了许多,一时气极了,才下这狠劲儿。她素日为人是最和善的,你们又不是不知。倒是先起来。”
      众人心知这却是杀鸡儆猴了,哪里敢起来,口内均道:“奶奶饶命。”
      独那水氏却笑道:“奴倒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奶奶屋里的东西,自有奶奶屋里大姐姐们看着,我们断是不敢私自拿的。怕的是我们家有些小丫头子们没经过大家的规矩,奶奶心又善,她们一时贪玩好奇,趁没人时拿了摆弄忘了还回来倒是有的。”
      众人见水氏这般说,忙不迭的纷纷点头。
      平儿抿嘴一笑,因道:“如此说来,你们倒是好的。我只替大家出个主意,如今命她们哪拿来的哪悄悄的放回去便是了。成全大家体面罢了。”便自进去回话。
      凤姐和映春二人在内听得一清二楚。凤姐因笑骂平儿道:“我与你二姑奶奶在这里扮恶人,你倒好取巧儿扮好人。依我说,这般不省事的,不如全都打发了干净。”
      映春忙止道:“走了这几个,再来几个,一般不省心,倒不如这些知根知底的。平儿发落的极好。我们且装作不知。”因又见水氏伶俐,便命人唤她进来。凤姐先命她上前,细细的看一回,才命赏。水氏忙跪下叩了头,谢了赏,接了小丫头子递过来的荷包,里头不过一些宫制新巧玩意,虽不值甚钱,胜在难得,又在亲戚家面前得了体面,更加欢喜,当下便站在凤姐儿和映春跟前,小意奉承不表。
      那凤姐又见底下的妾们都偷偷松了一口气,因冷笑一声对平儿道:“虽是这样,只是今日还需拿出一点手段,不然也不足以服众,咱们一日在还好,一日不在,只怕她们奶奶就要被她们生吃了。他们家的人我们自不好说,我如今只问我们家的这些个奶奶们,如何做得这些欺心昧主的事。凭哪一家,奶奶的东西都是大丫头们管着。如今闹得这么不象,到底是我们的人掌管不力,却是该罚。”因也不听平儿劝,只沉下脸道:“把跟姑奶奶的丫头婆子们全都捆了,丢到院子里去各打三十棍,也不必带回家,只待人牙子来,一并卖了了事。”
      一时院内哭声四起,那跟着迎春陪嫁来的那几房媳妇,小丫头们都跪了下来求饶,因都道:“我们自来孙家后,便被姑爷打发去了下房,再没有踏过上房。只有善姐,秋桔,蝉儿与死了的莲花四个留在奶奶身边,这事确与我们无干。”
      凤姐因笑道:“如此说来倒是我冤枉你们了?”
      婆子们顿时噤声。这些婆子最惯捧高踩低。跟着迎春陪嫁入孙府,见孙家作践自家姑娘,不仅不护着,还赶着巴结新主子,对旧主子还要倒着倒一耙。其中最是可恶的是厨上的几个。那迎春病的昏沉不醒人事,内务交于善姐打理,善姐见孙绍祖有意作践迎春,便也跟着作践下去,吴嫂为了奉承善姐,也自乐得不管,每日不过把些残羹冷炙打发上房里的人。若是上房的绣桔多说几句,厨上的婆子们便沉脸指三指四的骂道:“奶奶这还没有开口说什么,偏你们这起副小姐有话说。一会儿凉,一会迟。如今在这府上,厨下买办烧菜打杂,统共合起来不过三五人,再不比从前在家里,大小厨房就有几个。如今奶奶病中,单独拿开吃,其它几房姨娘们也跟着例,我们便是有十双手,也不够使唤。”
      独那蝉儿见婆子们一口咬着上房的人,只一声不发的跪在一边,连连叩头,一会功夫,头上油皮就去了层。
      凤姐因睇着蝉儿道:“你老子娘如今还在我手下,我只问你,你有什么话要说?”
      蝉儿咬牙道:“屋里的事,大爷只叫善姐管,连绣桔姐姐都不让碰。”它的话便不肯再说。
      那善姐儿听蝉儿的话,见凤姐盯着她瞧,孙绍祖又不见踪迹,当下不敢放肆,只身下一软,便跪在了地上,口里只呼:“奶奶饶命。”原这善姐儿自随贾迎春嫁进孙府,头一条,因生的好,便入了孙绍祖的眼,爬了孙绍祖的床;她因得了孙绍祖万般宠爱,自以为得了终身,又见原主子懦弱,未免在府里有些乔张作致,卖弄威风,事事要压原来的主子一头。第二条,原也是她又是迎春身边的大丫头,和绣桔一道掌着迎春的陪嫁之物,迎春对俗物一向是不太用心,她便明里暗里拿这些东西去讨好孙绍祖 ,若不是绣桔还拦着一二,怕是连迎春都要给卖了。却是迎春身边第一可恶恶奴。
      这善姐儿跪行到映春面前,抱着映春的手道:“奶奶,我并不是有意。原是大爷逼我的。大爷这些年只嗔奶奶家欠他银子不肯还,我们老爷原是拿奶奶抵债来的,又嗔着奶奶带来的人多,只多用了银子,逼着奶奶把田庄铺子都交了公中。大爷又想奶奶的其它东西,原逼着我拿。我只不肯,偏大爷说,奶奶的东西就是大爷的,连我都是大爷的,若是肯的话,自有好去处,若是不肯,就要将我打一顿卖给人牙子。大爷的脾气奶奶又不是不知道,我却是不敢不从的。奶奶病下这些日子,大爷原不让请人来瞧,说是没银子钱替奶奶买药,也是我死死去大爷那里求了人来瞧的,求奶奶看着打小儿服侍的情分上,求奶奶看着我为奶奶的心上,替我同二奶奶求个情,不要卖了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走消息凤姐闹孙府 借东风映春惩恶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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