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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识 ...

  •   1926年,上海。

      生煎包子铺是街上开门最早的那波摊铺,在顾念家这条街上的尽头。顾念从小时候起就很喜欢吃生煎包,老家苏州做得鼎鼎有名。他的零花钱直到上了中学时父亲才陆续地给他,小学时候还没钱买,寄宿学校也不给外出,顾念又想吃得不行,便想了个法子:放课后将班上同学没用完的算术本偷偷收起来,扯下没被用过的纸张,装订成一摞小册子,等到有机会出校时,拿去离小学稍远一点的文具店卖掉——往往要垒出一沓草稿册也至少需要一个多月,顾念也只得偶尔在有那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钱时,才能偶尔吃上那么一两袋。后来他来到上海读中学,打早悄悄和李桐鸣绕后门,趁那校卫还搁屋里头烤小炭炉打瞌睡的时候逃出去,走到那生煎摊跟前要上一小袋,端在手里边走边吃。那生煎包一袋有六个,各个有着被煎得金黄的底儿,冬日里头捧在手心里像是一窝刚生下来的雏鸟似的。中学的督导每个早晨都会安排几个优等生站在校舍门口处一个个检查进来学生们的装束,他们会在快到学校时就赶忙将生煎包吃掉,确保在迈进校舍之前将满嘴的油渍擦干净,在肥胖的督导转身踱步的时刻微微低头从他身后绕过。
      但多半是徒劳。

      那年冬天大多数都是灰蒙蒙的,加上又快到一年中白天最短的时候,顾念心想凭督导那啤酒瓶盖的眼镜,估计是看不到他嘴边还没抹干净的油渍,但还是犹豫了一会儿,和李桐鸣两人都决定不擦。正靠近那门口低矮的铁门打算加快脚步迈进去时,没成想那矮胖的督导灵活地转了身,眼神远远地朝他们两人扫射过来。
      他用余光瞧见身旁的李桐鸣下意识地抿了抿嘴。
      顾念心中顿喊不妙,果不其然,接下来便是督导朝站在校舍两侧检查装束的学生招了招手,其中两个便追了上来,一人摁着一个,李桐鸣运气糟了些,来人的是个小胖子,直接反手将他逮住,他挣扎了几下,很快就放弃了。顾念侧过头,只见另一个跟着那小胖子一同来的人只是摁住了自己的肩膀,准确来说是他身上大衣的肩带。
      与那吵嚷着向督导邀功的小胖子不同,他一言不发,虽然手下的力道一点也不留情,顾念动弹不得,又不好意思嚷出声来,只是随着李桐鸣顺势挣扎了几下。摁住他的人依旧面色沉静,待督导走近之后便放了手。
      在他和李桐鸣不得不灰溜溜地跟在督导身后往办公楼里走之前,顾念又不由自主,回身看了一眼。
      那男孩已经重又回到了门口一侧,站得笔直,只剩下一个依然自若的侧脸,在不停的人流中。

      督导虽说不是个聪明人,但也没什么坏心思,他责罚也不少,一天三顿免不了,而且还得挑各个年级的学生,挑剔起来比针眼还小,但着实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惩罚手段。
      顾念一跟着走进督导的办公室便顺理成章地坐在他屋内唯一一个小茶几上,从背着的书包里掏出草稿纸,抬头望着胖督导,摆出一副“说吧你今天是要我抄英语还是国文”的表情。
      督导给自己的茶水还没倒完,瞅见顾念这让人犹疑是否为这办公室的“二把手”姿态,跟着身后还没把门完全关紧的李桐鸣一起愣了起来。
      噗嗤。
      李桐鸣没能憋住笑声,顾念则仍然睁着他那个毫不知情缘由的眼睛,没顺着笑声望过去,而是依旧盯着那胖督导看,等待着他的回答。
      如果说一天三顿的责罚当成吃饭的次数计算,顾念估计是烹小鲜的好手,他跟督导八字上辈子就不对,刚进中学部还没到第三周就已经是会自己一迈进这间办公室去烧好开水的人了,先前还有些耻辱感,后来索性就将受罚当成一门艺术,偶尔还真能鼓捣点花样。督导仍然记得一次叫他抄数学公式,顾念一个下午吭哧吭哧地好不容易抄完了,结果又还在旁边画了好几话的《西游记》连环画,督导从他身边路过就看见他将除号画成那树木的大枝干的数学公式,下面还吊着个美猴王,收到那正式完成后的纸张差点没把他气得昏厥。
      他不上顾念的当。“滚滚滚,”督导在某些时刻就在顾念面前早已放弃作为老师应有的言行,他连连摆手,示意李桐鸣坐到小茶几前的木椅上,接着又指着顾念说:“你,麻溜地给我起来。”
      顾念才刚摆开他抄写专用的本子,“去哪儿?” 他迷茫地抬头,眯了眯眼。
      胖督导双手一叉腰,嘴角忍不住却咧了出来,为自己刚刚在恼怒间想出的新点子自豪,又硬是拉长着脸说:“美得你坐在这里抄来抄去,你给我扫走廊去。”

      那时上海的经营方才有了不错的起色,多了许多洋人,教会和外地经商的涌入来兴办各类学堂,渐渐地私立学校多过了公立学校。顾念也是赶早一批就接受新式教育中的其中一人,虽说美其名曰,但被他气过的老师即使怀揣着再新式的教学宏图也不得不到最后拧着他去站墙角。
      “这些个小少爷。”督导望着已经隐约有些抽条迹象的男孩离开的背影,默默叹气道,对他情感太过复杂。
      顾念所读的恰恰是那时时兴的教会学校。上海稍有点名气的各行从业者,有些为了彰显自己跟随时代不落伍,有些则是一劳永逸地不见心不烦将自己的小孩往这类型的教会学校塞,一半是在上海扎了根的,一半则是身处外地,家有产业的子女。背景混杂,但无一例外地都算是殷实稳固,嘴上都说是认同这样先进的教育理念,但老师们常常有苦说不出,毕竟一介教书人,只能靠着育人吃饭,倘若界限把握不当,起了冲突,恐怕连在上海立足的唯一出路也就没了。
      顾念知道自己属于后一种——不能说是爹不疼娘不爱,但他四岁的时候眼睁睁地看着他母亲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庞被那枕头盛着,跟她还在撕扯着的嘴角相比,已经阖上的双眼显得那么宁静,却又柔软无力地任凭自己呆在这狭小的床板上。顾念自睡梦中被保姆唤醒,睡衣外只来得及套件大衣,直到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他才睁大了自己的眼睛。冬日凌晨仍如暗夜一般,医院的白炽灯却那么刺眼,他觉得酸痛,但又像是干涸已久的溪流,只能呆立在那里,其他家仆们的哭泣声渐渐地在他耳边变得清晰。
      他记事早,同其他孩子一样贪恋被人呵护的温暖,但顾家父母着家时刻属实不多,对于幼童而言,左不过才三四年的岁月,四岁的顾念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来握了握他母亲的手掌心——竟一点温度都没给他剩下,只残留有鹅毛大雪中的一两片消融在她掌心里留下的细微水珠。
      顾家为她办了从简的葬事,这一年过完之后顾念便被父亲送去了寄宿的幼儿园,那时他刚从苏州来到上海,那所据说是最新式的幼儿园便在近郊,苏州老家的老人也好常常过来看他。
      可惜顾念直到长成少年之前都不懂这种夹杂着无奈的细腻,他自幼时就早早离开了切身的庇护,横冲直撞地迈入了一个人最为激烈的少年时代,顾念不管不顾家中上下的劝阻,同顾父有了人生中第一次大吵,执意来到城中心读书——那年代上海拥有最多样的中学校,也拥有最拔尖的。他背着家里人逃课,第一次来到上海城中心考试,在苏州老家收到他的录取书时,顾念本已做好了再次争吵的准备,但原先跟他一直态度强硬的顾父突然间沉默了下来,没有任何的言语,只是在这之后买下了离校不远的一套住宅,最终作为了顾家在上海的第一个家,在此之前,他只身一人在上海工作,只是租间还算宽敞的公寓,似乎并未长久定居之意。
      顾念虽然十分桀骜,但也深知自己还带有从小被优渥包围的一身娇气,便也顺从地将新宅当成了一个家,住了进去。父子俩达成短暂而默契的和解。
      他已经读了一年,先前的事情仿佛随着父子两人各自的忙碌黯淡了下去,家中只有老家跟来的五六个老人,即使顾念回来时也多半都是静静的,与上海街道的喧闹相比,显得那么疏远,又那么平常。

      顾念来到他们最常用的那幢教学楼,一共有四层,六个年级都在这栋砖红色的大楼里,只是跟着年级不同所处的楼层也不同。他受罚不是头一回,但要求来扫走廊确实是头一回。站在走廊尽头思索了一会儿,又觉得如果扫完四层楼那他肯定只能在凌晨两点打个地铺躺下——反正胖老头也没说是哪个楼层,顾念便往自己所在的二年级走去,二三年级还是合用的,相当于他只要扫半个走廊,
      这么想着,顾念不免笑了出来,哼着小曲儿径直踏上楼梯。
      他同李桐鸣一道儿被撵进办公室时已经响了一遍正式的上课铃了,等到拎着扫帚做好要扫地的心理准备时第一堂课也大约快过了一半,此时此刻除却各个老师们滔滔不绝地用好几种语言讲课的声音之外,学校的大部分角落都可以说得上是安静得有些肃穆。顾念盘算了一下,第一节是外文,他早已会完整背下上周给的英文报纸的那篇评论,反正在教室外扫地还能听个响儿又不用回答问题,何乐而不为。
      顾念这人,胆肥和心宽程度不相上下,但多少还是有点少年人的脸薄,一开始拾级而上的步子还迈得利落,直到后来听见那熟悉的约翰森先生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时,下意识地想要弯下身子,捻步欲图走到另一头的走廊开始扫起。
      他低着头,想要小声地从沿窗的走廊猫腰蹿过去的时候,不成想头壳与什么东西相撞,坚硬得像是个核桃儿,眼前跟着疼痛虚晃了片刻,虽然疼痛来得突然,但还是将嚎叫噎了下去。
      抬头,正欲怒目而视之时,才看清楚站在眼前的这人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洗笔桶,面无表情地才缓缓从手中的书页抬起头来,似乎是才意识到自己的膝盖被一个硬脑袋闷声撞了上来。
      顾念揉着脑袋,勉力支撑着自己蹲住,握紧了手中的扫帚。两人就这么面面相觑了片刻,这时他反应过来这便是早晨那个造成现在自己如此惨状的罪魁祸首之一——虽说大多数是自己嘴馋带来的自讨苦吃,可这铁面没想到还是个铁人,膝盖骨怎么这样梆硬,便不由自主地暗自迁怒起来。他痛苦地咧了咧嘴,又觉得当前还是不停留为佳,所以趁这铁人一言未发的时候想要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就想要继续往前小跑。
      结果没成想,手中的扫帚还带着那直挺挺的木杆,步子倒是迈开了,结果那扫帚杆子耍赖似的往面前那人的洗笔桶戳了过去,水接着一股脑地全洒在了地板上,随之而来的还有顾念湿了大半的黑色外套和他半个脑袋的毛。

      “看看你,平常不好好祷告,谁同情你。”
      午休时间,顾念才来得及换上干净的衬衫,正慢条斯理地啃着最后一个鸭掌,早已吃完的李桐鸣幸灾乐祸地坐到他跟前,食堂的人已很少了,平常按编号入座,到了这个时间,多半都回宿舍小憩去了。
      顾念一眼也没瞅他,他算是最后才进的食堂,能抢到鸭掌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嘟嘟囔囔地说道:“我又并非教籍生,与这事儿又何干?莫非你来就是观赏我啃鸭掌的英姿的?”
      “呸,”李桐鸣笑斥道,“你倒是好自为之一点吧——今天你怕不是足球社都去不了,只能化走廊为绿茵了吧。”
      “今天扫完了明日不就又可以去了吗?”他理直气壮。
      “再说,四层楼层又不是我全弄,那铁面还得帮我扫两层。”顾念想到这里笑眯眯地将吮完的鸭掌骨头往空盘里一丢,乐得将后背一仰。
      李桐鸣翻了个白眼:“还真是个损人。”
      “哎你看见那小子那又白又硬要装作面无表情的脸了没,我花了好大力气才没在约翰森先生面前笑出来。”他拾干净桌上的垃圾,站了起来,没理会李桐鸣的指控,又恢复了原先开朗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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