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狐隐天追忆篇——情动》碌碌茗

7、忧离

　　夜，三更，凉如水。

　　简陋的屋子，粗糙的木桌，破旧的被褥，有着许多破洞的云屏衣架，上面搭着粗麻布的外衣……

　　月光如泓，越过大开的窗户洒在抱着小狗沉沉睡去的少女身上。

　　床边，在月光下长长的几乎垂地的紫发少年静静的立在云屏衣架侧，长长的眼睫半垂，淡淡的阴影投射在雪白的脸颊上，淡红的唇色，纤细优雅的颈项，黑色的亚麻布的上残留着歪歪斜斜针脚的单衣，笔直修长的腿，宛如一幅画一般婉约美丽。

　　少女的呼息均匀舒缓，一呼一吸，间或夹杂着小狗妮妮不清不楚的呼噜噜的鼾声。
　　夜寂静而安详，月光柔和而宁静。

　　即使是这样……可以静静的守护在她身边，心里也觉得很宁静和平……

　　“十樱……不论如何……希望你可以知道我的名字……”轻轻倾下身子将少女遮住眼睛的额前的刘海拨开，低声喃喃道，“隐天……只是个封号而已……而这个名字连长老也不知道……是我的母亲赐给我的……”长长的头发垂下将美丽的侧脸遮住，只用似乎只有自己可以听到的声音轻轻的道，“……我叫…忧离……”

　　一旦出生，就意味着忧伤和离别的人啊。

　　母亲含泪哭泣着将刚出生的自己送给大祭祀，此后生死不明。即使身为狐族最高法祭灵王摩见邪.隐天的转世自出生就拥有惊人的记忆，却是怎样都没有能记住母亲的容颜。

　　年年复年年，再有没有她消息，直到第一次出色的完成有着极为复杂的上古流传下来的乾坤祥芷的惊天舞，得到内讧已久的狐族各个部落的长老和部落族长心服口服的承认，才从白狐族族长鹤知那里得到来自母亲的遗物——一件带着母亲和陌生却又熟悉的男人的气息绣着清风明月的月白色斗篷。也许……那个男人就是他的素未谋面的父亲。身为法祭灵王从小便被高高在上的培养的他，亲情已经渐渐淡漠，……从来不会刻意去在意一个人，即使是父亲也是一样，只是……只是，“……十樱啊……我该拿你怎么办？……”无奈的轻轻叹息道。

　　如果，……当初遇见的是荷蕊的话，也许……

　　想要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渐渐握成拳，长长的指甲掐进手心，刺痛的感觉一点一点的渗入心里。

　　一咬牙，转身立起随手抽走挂在衣架上的状似亚麻布外衣的乌织，再如同当初将它换下十樱的外衣一样将它重新替换，……转过脸颊,缓缓睁开幽泉般暗紫的眼眸深深深深地看着床上的少女一眼，垂眸侧身黯然离去，紫色的长发发稍划出一道美丽的流光，随即垂下，贴在笔直纤细的背上，波澜不惊。

　　床上的少女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睁开眼，侧过脸定定的瞧着那破旧的云屏衣架，迷惑的唇中小声的吐出两个充满疑问的字眼：“……忧…离？……”

　　衣架上面，搭在那粗麻布的外衣的边上，是一件月白色的绣着清风明月的斗篷，映着月光发出柔和的光芒。

　　夜风凉如丝，长发飘扬，紫光流动。

　　月色清冷，乱石岗上，少年在吹笛。

　　笛声苍凉而无奈。

　　“你等了我很久了……”妖红色身影一如既往的悠悠晃了过来。
　　笛声霎时而止。

　　“……”少年缓缓抬眸望向远方，眸光深远而冷漠。

　　远方，遥遥相对的是笼罩在夜色中的寂静的小镇。

　　“不要告诉我，到了这个时候你要退出了……？”美艳的眉眼含着浅浅的嘲弄。

　　少年还是没有回答，月光晕蕴，紫发飘飞，黑色的纤细修长的身影似乎已经融在夜色中。

　　“当初提出这项协议的好像是你吧……”悠闲的将手中把玩的光滑的石头抛向空中再准确地接住。

　　“……如果我现在真的退出呢？”紫色长发少年微微侧过脸来，依稀可以看见那长长的眼睫微微颤动。

　　“这不太像狐妖大人的作风啊……啧啧啧……难道一向那样冷漠的隐天大人终于动情了？……嗬嗬嗬嗬，真是有意思呢！”

　　少年秀丽的眉微微一皱，缓缓道：“……要是我真的退出，你又能怎么样呢……环飞？”

　　“……笑话，我又能够怎么样？”蛇妖环飞右手轻轻抚向自己的左肩，用一种奇怪又像是漫不经心的语调道，“……从头到尾，都是你主导的这一切呢……主动上门来找我，逼我和你合作的你啊……”

　　“既然是合作……当然是互利性质的，只有我逼迫你，不情不愿的帮手，要来也没有什么意思……”紫色长发少年淡淡地说。

　　“不错啊……说起来，还真是让人佩服你呢…………从我口中得知玥杳被何蕊带走后，七步之内居然可以想出了这么个局……无论是临机应变，还是深谋远虑，你都是我见过的人中最厉害的一位呢……”妖艳的男子掩唇咯咯笑着，“……引何蕊出洞……首先要骗取她的信任……一边先假装和我不和，打上一架，毁去我的水月光华殿……无非要让她得到风声，妖界最强大狐妖隐天大人已经看我不顺眼了……结果一不留神中了我的赤丹毒……两败俱伤……”

　　“那是自然……你环飞可是蛇族最强的妖呢……若不受点伤，也未免太假了……”少年将草笛放下，毫不留情的将其一分为二。

　　“……没错，再说……若不受点伤，让何蕊正好救上，不受点恩惠，何蕊也不会放心的将玥杳作为交换条件交给你……和你合作请你来找我复仇。”

　　“现在说这些一点用也没有……”少年静静的道，一垂眸看见身上歪歪斜斜的针脚，目光微微柔和，只是长发垂下遮去了一切。

　　“那倒是……谁知道，白忙活一场，何蕊居然早就死掉了……临死之前还将这么重要的东西随便交给一个痴儿……偏偏你没有见过何蕊却被十樱身上的玥杳的气息所吸引……啊……说起来，隐天大人的品位果然是高呢……”

　　“谢谢夸奖……”少年微微浅笑着，安然自若转过身子，月光从背后流泻下来，紫色的长发如同披被了一层薄薄的柔和的光晕，“不过，环飞你的智商却也是不可小觑呢……”

　　“哪里哪里……我怎么可以和狐妖大人相比呢……”假笑掩去了咬牙切齿的不甘，“……你早就知道了何蕊已经死掉了，对不对？”

　　“不错，十樱第一次说荷花姊姊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到了……”妖狐隐天傲然道。

　　“……可是你却一直不露声色，将这戏照演下去。真是厉害啊……为了演出逼真，居然不惜将自己的眼睛施上封印……虽然只是暂时的，这种不能睁开眼的痛苦也不是一般人可以忍受的呢……”

　　“你也是啊……居然不惜牺牲掉自己的手臂……”少年浅笑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温雅如常。

　　“哼……狐妖大人都开口了，若是不要我自毁掉一臂就不愿意和我合作，我怎么敢不听从呢？说起来……不费一兵一卒却为红狐族的那帮老家伙们要了我一条手臂的你，果然是厉害啊。”

　　“……打蛇七寸，杀人要害，从小我就被人这样教育着长大……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美丽的狐妖大人冷冷的微笑着。

　　“不错……我就是佩服你这点，若是别人来对我说要我帮他收集到玥杳来铸造第十件兵器，先撇开他能否铸成十字弓，若不是隐天你，我一定一脚先将他踢出去……只要可以铸成第十件兵器，只要……将十件兵器作为贡品插在灵光圣地的祭法台，用强大的妖力启动……就可以得到神器之魂的三个愿望。……呵呵呵……上古流传下来的传说啊……按照约定，其中一个愿望你要让给我啊……”

　　…………

　　紫色长发少年微微笑道：“不就是让雾修复活嘛……放心吧！”

　　“呵呵呵……再次让我佩服你一下……只看了我一眼就知道我当时已经后悔了，用这个让我和你合作……真是一击即中呢……不过，你为什么不在知道的第一时间里把玥杳拿到手呢……啊，你先别说，让我猜猜……”

　　妖红色的身影踱来踱去。

　　“嗯……我知道了……你早就猜到大概会有哪些人要来乘乱找你麻烦，你就借着我的手，引出你的敌人，再让我出面做掉他们，所以才事先给我针对他们的解决方法。而你呢，只要将那个入土就消失气息的玥杳从十樱手中骗出来……对不对？先是让那丫头喜欢上你，对你推心置腹,再让借那个什么什么弑使的手假装被打成重伤，骗得那丫头的同情，安排我去英雄救美，终于水到渠成，将玥杳拿到手。……嗯嗯，与其强夺，不如计诱……呵呵，很像是你的作风啊……”

　　“……看来你倒是很了解我啊……”少年紫色长发飘飞如魅，美丽的眼睛冷冷的转向不远处一块较大的突兀的石头，只是一瞬间垂下眼眸，一字一字道，“说得没有错呢……十樱的出现的确打乱了我的计划，但是并没有妨碍到我要得到玥杳的决心。”

　　“啊，对啊，”妖艳的蛇妖环飞掩唇吃吃笑道，“……我怎么可以忘记法祭灵王本身已经超过了妖的界定了，月圆不圆对你是一点影响也没有……先吓退皇焰泓曦，迫使上使流灯派出监妖斩的第一弑使漾绿……假借月圆之夜妖力消减，假装显现原型……嗯嗯，说不定那个原型也是假的……真是可怕呢……好像关于你的一切都是假的……我就说啊……以人形姿态降生的隐天大人在狐族已经是少有分身了，怎么会又多出来几个丑不拉叽的分身……”

　　“……”少年淡红的唇角微微勾起。

　　“不过啊……那一招虽是有风险，可也真是管用呢……不仅让那个白痴女人对你更加死心塌地，而且让我轻而易举的找到了漾绿的弱点……现在我倒是对你越来越佩服了哦……”妖红色的身影笑的花枝乱颤，“……你的每一步棋都下得很有意思呢，有惊无险，而你本人却好像早就算计好了似的，顺顺利利的将玥杳从十樱手中骗来，……顺便灭掉那些讨厌的家伙，结果让别人把这帐全是算在我的头上呢……借刀杀人，步步精彩啊。”

　　“客气……你也不弱呢……”紫色长发少年微微笑道，“配合得相当精彩啊……”

　　“诶……不要太见外啊……这样客气……我会以为你不把我当朋友呢。”环飞眼波流转，浅浅笑道。

　　“……我从来就没有把你当朋友呢……相信你也是一样的……所以，这种没有意义的话还是少说为妙……只是因为利益互相合作的同伴而已，这点你一定认识的比我深刻……”紫色长发少年淡淡地说，微微有些不耐。

　　“呵呵呵呵……如果我先遇上你而不是雾修说不定也会和漾绿一样呢……既然狐妖大人不耐烦了……我就先告辞了哦……嗯嗯，今晚让我终于了解了很多事呢……啊，这个忘了交给你了……”环飞吃吃的笑着，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只古铜色的乌金质地的钥匙，远远的扔了过来，转身一边笑着，“我费尽千辛万苦修复的水月光华殿，这是入口的钥匙哦……相信等我从灵光圣地那边布置好回来的时候，你的第十件兵器，也铸造好了呢……”

　　渐渐远去的身影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声在寂静的夜中也渐渐消失。

　　“他走了，你出来吧……”

　　乱石岗上长风习习，一个瘦弱的少女的身影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从巨石后面缓缓地走了出来。

　　“我欺骗了你……”美丽的狐妖大人双眼如幽紫的水晶一般静静的注视着少女。

　　“你……为什么要骗我？……”少女怔怔的问道，“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吗……？”

　　紫色长发少年微微点了点头。

　　心里很痛很痛，仿佛被人狠狠踩上一脚，脑子里一片空空荡荡的，嘴里机械的吐出连自己都不太明白的语句：“你们说得十樱都不太懂……可是，他是说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从十樱手中把荷花姊姊的玥杳骗过来……是不是真的？”

　　“不错，从头到尾，都是我在演戏，我的眼睛并没有瞎，只不过是被我自己亲手封印了而已……这一切，本来只是想引出何蕊的……可是，她没有出现，你……却出现了。” 妖狐隐天的眼眸如烟似雾，看不真切。

　　“……你原来是想骗荷花姊姊的是不是……”喃喃自语的垂下眼眸，一步一步的后退，嘴角微微的苦笑着，“幸好……荷花姊姊没有出现，她每天都在哭，要是再被欺骗一定更加难过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心里这样难过，听着那个自己最信任最信任的人说我欺骗了你，听到他说欺骗自己只是要拿到那包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重要的东西……心里微微一惊总觉得有些不安，好像什么被反复叮嘱,却偏偏这时脑子里乱成一团什么都记不得，……那个明明不喜欢被叫成姊姊的人却依然温柔的回应她的每一句问话，那个会低声说着只要十樱肯对我好……别人怎样对我也无所谓的人，那个会在遇到危险时挡在自己身前的人，那个带着悲凉羞愤却又自我厌恶的表情即使快要死掉却依然安慰她告诉她将来会有人陪伴她的人，那个每天回到家里就会看见的安静的坐在桌前为她燃起一盏烛灯的人，那个会用温暖的怀抱将她抱住的人，那个……会依然微笑着说出我欺骗了你的话来的人，……惊觉到不知什么时候，对方的一颦一笑已经深深的植入脑海，对方的每个词语每个叹息已经挥之不去，那个认真地答应她会和他一起生活下去的人啊……竟然在自己的生活的每一处已经深深地留下了痕迹。

　　眼泪不自觉一遍又一遍的留下，少女一遍又一遍的抬手抹去，哭泣着大声道：“你怎么可以骗我？你和十樱说，你说你想要那个，十樱怎么样也会把它给你，你只要说一声，我一定会给你，可是，可是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联合别人一起骗我，骗我你以为看不见了，骗我以为你快要死了，骗我以为你被坏人欺负，……为什么要骗我？……”

　　…………

　　少女倔强的直直的站在那里，泪眼模糊的看着那个在月色下有着一双极为美丽的深紫色眼睛的长发少年，一遍一遍抹着眼泪带着浓重的鼻音哭泣着说，“十樱很喜欢很喜欢的人，为什么都要骗我……娘娘骗我说那边有小狗狗叫我先去看，可是我却怎么也没有等到她，荷花姊姊骗我说她要喝粥，结果我把粥煮好端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再也不能睁开眼睛了……现在你又骗我……你不是说你要和十樱一起生活下去吗？可是……你一面又欺骗我……我知道，我很笨，可是真的不希望被欺骗……可是这回我还可以再让你骗一次……只要，只要你说你刚刚说的都是骗我的，不是真的，十樱就原谅你，我们再一起生活下去，就像原来那样好不好……”少女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在月光下湿润而纯净，泪水交错的脸颊，红红的鼻头，柔弱却又坚强的瘦小的身子，如同一株雪地里的小竹。

　　紫色长发少年垂下眼眸，一字一字冷酷无情的说，“对不起……你，还是忘了我吧。”

　　傲然转身，紫发飞扬，黑色单衣衣袂飘飞，一步一步渐渐远去。

　　蛇妖环飞说得都对，只是一样不对，真正要成为法祭灵王的隐天是不能具备感情，而他……心里却有个始终都放不下的人啊。

　　有的时候，遗忘也许是件好事啊……

　　乱石岗上，少女蜷下身子抱膝痛苦的用力哭泣着，一遍又一遍的念着那两个如火花般在她的生命中一闪即逝的字语：“忧离……忧离……”

　　一旦出现，就意味着忧伤和离别的人呢。

　　就这样离开了她的生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