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仙》薄裘

148、千锈 （五）

　　似怒潮决堤，一股炽热瞬息横扫百骸，三月以来如附骨之疽般的虚浮痛楚，被这怒潮一扫而尽。
　　潮涌处亮火奔腾，似万匹骏马踏破夜色，生生扯起一个太阳，太阳光照映在海天间的大道之上，无限金辉拔起呼应，煌煌直贯九霄。
　　一股真气流过周天，瞬间暗伤尽去修为复原；不止如此，一扇镌刻着无数道义奥妙，高深宏远的玄门，巍峨伫立前方。
　　元神之门。
　　而我足下，刚刚跨过一线几不可见的隙。
　　至。
　　我终于跨过了这道名为至的限。

　　我默立半晌，目光自内视中撤回，抬眼打量面前这堵半人高的砖墙。
　　历经这么多年，墙中砖石依旧整齐，稍前方隐约有条暗红凹痕。
　　分明昨日我的手指才被这处砖缘割穿，在其中留下殷红的血迹；而如今，连这处边缘也被岁月磨得圆了。
　　我站了一会，默默打量着这间青青花圃，看角落中竹影婆娑，黄花点点，娇俏争艳，又来到后院，看到院子里摆了许多花盆，种有种类不同的韭黄，不由失笑，当下来到最中央的花盆，俯身摘下那棵刚刚绽放的玄芒草，用真气包裹放入天袖囊，再向这空空无人的屋舍轻轻一躬身，随后转身离开。

　　千锈城里一如从前，锈蚀处处，灰石遮天蔽日。
　　然而街旁常年不灭的灯火都去了何处？为何家家户户房门紧闭？而头上灰穹不知何时变薄许多，更遍布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细长裂缝，小的不过寸许宽，大的却能容人进出。
　　此时正值晌午，外界日光顺着裂缝灌了进来，将半城都照得亮了。
　　我微微蹙眉。
　　这却不是什么好事，灰石穹顶本看似平凡简陋，然而千年以来，始终为城内阻挡恶月之光；若无此穹，每逢月底阴阳倒转，月光汹汹，便是修士，功行不够也势必会化为一滩血水。
　　说起来灰穹乃是从前某位炼虚真人路过莨倏天时，怜悯此间众生，以名为蔽厄罩的法宝化成，虽历经千年，仍旧牢固无比，不毁不朽；而自我受创回到过去，不过三月而已，何以崩坏至此？
　　此时街头传来车轮之声，循声望去，但见车轮辚辚，车上有老人亦有孩童，拉车之人皆是长吁短叹，微一沉吟，寻了处较大的裂缝，纵身跃到穹顶外去探究竟。

　　方至外间，幽幽青光铺天盖地而来。原来九霄之上，一盏小小青灯正自高悬。
　　此灯不过尺余，然而灯影燃燃，天地都似摇晃在无限青波之中，其焰无火，其灯无温，正是当时傅公子手中那盏青灯。
　　此灯怎会挂到此处？傅公子和纪尘泽人呢？
　　我正在琢磨，身边风声乍响，一人哇哇大叫着从天上掉了下来，当下袖风荡起，将其人卷住放下，这才发现乃是个身形瘦小的道士，模样颇有几分熟悉，正是聚鸿舟上喜欢散播小道消息的周道士。
　　周道士先抚胸喘了口气，呸了一声，“吓死老子了。”只瞅我一眼便唉呀叫出声，“李兄你不是跟聚鸿走了？怎的又回来了？”
　　在舟上我与他相处日久，彼此甚为熟络，当下也不客气，“出了何事？”
　　周道士一拍大腿，叹道：“李兄跟着船走了不知道。这千锈城恶月作祟，全靠石穹撑着。谁知三月前这个破灯突然挂上了天，然后每到月底石穹就隆隆作响，嘁嚓卡嚓往下掉石渣。”
　　“第一个月现出些裂痕，第二个月顺着裂痕开始有细缝，结果这上个月这缝就越来越大，只怕是这个月就撑不过了！”
　　我闻言恍然，“是以城中人纷纷外逃？”
　　周道士点头如凿蒜：“可不是？有几个修为高的修士见势不妙，跟船走了，可莨倏天这么多人，能上船的就那么几个。所以不少人躲到了地矿之中。”说着连连叹气，摇头道：“哪有那么容易？那里更是九死一生。”
　　我瞅了瞅他，“那你在此作甚？”
　　周道士挠挠脸，赧然道：“我，那个，和一些道友想试试，看看能不能把这灯轰下来，”说到此处一张精瘦的脸涨得通红，“李兄别笑话我，我也知这是自不量力。”
　　我抱抱拳：“可敬之举，何言自不量力？”想想又问，“此灯半点无损？”
　　周道士连连摇头，“这灯不知什么做的，何止没事，还让不少同道都受了伤；方道友和另外两位元神真人联手攻击，这灯也是半点不动，连方道友自己也……”说着愈发愁眉苦脸。
　　我不意听到方言夏消息，点了点头，又向青灯稍作打量，指尖微抬，光华到处，一个剑字符骤然亮起，银芒似电，化为一柄寸许小剑，凌空而起。
　　“去。”

　　银色小剑划开虚空，掠至青灯灯沿，稍稍一悬，刃锋亮出寒光，直朝灯身抹去。
　　寒光到处，青灯纹丝未动，银剑反倒向后崩退百丈，条条裂痕自剑身张出，再一个眨眼，已崩裂成尘。
　　自剑字符亮起，周道士的目光紧紧追逐而去，待见其无功消散，脸上难掩失望之色，摇头道：“下艘船明日便来，我也不知能不能挤上去，李兄你定没问题。”说着又沮丧难言，“三日后便到本月底，到时候什么船也不敢来了。”
　　我不答，只注目天际，见青灯周围不时泛出各种光芒，五颜六色，声形各异，然而要么如剑字符般，撞入灯上便无声消散，要么半途便湮灭无踪，向周道士道：“上面可还有其他同道？”
　　周道士点点头，“还有三百多道友。”
　　我心里有了计较，道：“还请你给诸位带个话，将各自法宝兵器收好，暂退千里。”见他茫然望来，又道：“半个时辰足矣，多谢。”
　　周道士愈发吃惊，“可……”似乎还想劝我，见我含笑看他，犹豫片刻，重重点头，“好吧，反正咱们干了这么多天也半点用都没有，就听李兄你的！”说罢化为一道弧光纵身而去。
　　须臾之后，青灯四周道道光华一一散去，此片天域重又归于寂寂。

　　此时此刻，穹外千里苍天之下，唯我一人。
　　一如三月前初来所见，莨倏天地表布满灰岩，仿似皲裂，白烟自环形山脉中滚滚散开。
　　如是景象已千万年。
　　也当有未来千万载。

　　我踏前两步，双指并起，向大地尽头一座峭拔山峰虚虚点去。
　　指尖到处，那座山峰晃了两晃，轰轰之声隐隐传来，山石崩裂中，峰顶猛然一震，旋即生生从中裂开，拔起，直冲苍空。
　　被压得越来越暗的天色里，这截峰顶呼啸飞来，其高约百丈，其顶尖如削，其势如风雷，待离我十里开外，峰尖一抖，猛的停下。
　　断峰峭壁嶙峋，半棵树木也无，在日头映照之下，孤锐无匹。
　　我目视此峰，手指再度连划数下，霎那间，两字符箓同时浮出虚空。
　　千。
　　锈。
　　两字符箓同时隐没，下一瞬，它们又同时在断峰石壁间亮起，若春冰融水，哗然消散，字符消逝处，无限墨色光华自石壁下透出，仿佛白海黑塔，将漫天青意迫退三分。

　　我站在彼处，听识海激荡，无数烈马同时长嘶，催我纵缰，催我驰骋，冲向那扇刻着道纹道符的元神之门。
　　一时之间，无限感喟油然而生。
　　这么多年，终于又来到此门前。
　　我依然是我，纵然换皮换骨。
　　我依然是我。

　　门上纹理变幻无休，无数文字拼合又散去，聚散飞旋。
　　有道声音依稀响起，自远不可知之地，自久不可知之时。
　　——来者何人？
　　象当年一样，我昂然相对。
　　——求道者。

　　在回荡无休的声音里，我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天色突然灰暗下来，滚滚黑云霎那聚拢，化为无穷落石，自九霄重重砸落。
　　我再抬手，指尖到处，断峰下方一道引字符箓倏然大亮，如光浪喷涌而上，一瞬将断峰淹没。
　　连天光涛间，断峰似离弦之箭，一头射向天幕，而无穷黑云亦翻滚不休，凝为一道巨大冰锥，锥尖向下，直刺峰尖。
　　峰对云，箭对锥。
　　就在二者相接的刹那，断峰忽地一抖，猛然转向，直朝侧上方撞去。
　　那是青灯所在之处！
　　黑锥如影随形，衔击而去。

　　卡擦——
　　青灯被断峰穿个正着，微微一晃，青影尚未休止，劫云已至！
　　哗——
　　似烈火遇冰水，燃遍天地的青焰刹那黯淡，灯身亦剧晃不止，然而就在它摇摇将熄的瞬间，当中一点碧焰蓦然复起，眨眼间便将黑云一口吞噬。

　　天地青光再现。

　　我挑了挑眉，负手看向那盏灯。
　　居然扛过了至云劫。
　　不错。
　　我倒要看看你能扛得住几重至劫。
　　今日不灭你，这云电雷三重至劫便无止无休！

　　轰——！
　　电光横空，天幕如纸撕裂。
　　大地一片片被掀起，抛高，无数扯裂的地缝中，野火汹汹而起，与天空电光密密相接。
　　天地尽炙，万象皆焚。

　　我站在问心业火里，发肤炽热，转瞬即焦。
　　罡风烈焰里，谁的声音隐隐响起。
　　在呼唤，在哀怨，在祈盼，在苦求。

　　——回头，回头。
　　——李阁。
　　——为我回头。

　　我踏前一步，碾碎这些回声。
　　随后抬头，目视断峰。
　　与青灯交击不胜，断峰本已略见倾颓，此时被我心潮一催，再度如塔立起。
　　下一息，数不清的石壁自断峰上片片剥脱，到最后，偌大断峰只剩丈余石芯。
　　空中悬浮了无数石片，或大或小，或钝或锐，尽皆静默，只待一声。
　　我一笑，再看青灯，口中出声：“去！”
　　无数石片倏然一震，旋即犹如万鸟振翅，向一片片劫电驰飞而去。
　　它们在青影翱翔，火光照亮了尾翼，一只又一只迎空直上。
　　青也好，火也罢，在展开的无数灰羽里，皆褪去颜色。
　　鸟儿张喙，一口衔起电光，瞬息回转，一头撞向天际青灯。
　　一只鸟，一抹电。
　　万只鸟，万道电！
　　尾拖电光，如暴雨磅礴而下，争先恐后拍向青灯。

　　天地忽然一定。
　　下一瞬，群鸟掠远，电光成尘。
　　然而，在纷飞的石粉与天火中，那盏高悬九天的青灯终于重重一晃。
　　有声清脆的裂响，响彻天地。
　　灯身之上，现出一道细微的裂纹。

　　我抬眸相视，微微一笑。
　　我千重的碎火剑滋味如何？

　　两道至劫过后，两道紫雷自东西双月后各探下一端，颤颤悠悠，将发未发，被我一眼睨过，又缩回小半。
　　我勾勾手指，“来。”
　　紫雷霎那躲入月后，直到我冷笑一声，方慢慢现出真身，整个天空在紫色涟漪中动荡不已，将漫天青气压得更暗。
　　与此同时，断峰石芯轻轻一震。
　　狂风平地而起，自西吞东，两道巨龙般的雷火被风卷裹，上上下下，东东西西。
　　天地间布满风雷声。

　　不仅如此，还有更多，更多的声音。
　　那是莨倏天中积攒万载的罡风与沙砾，那是此界微薄却不曾断绝的涓滴灵机，那是众生的哭笑与咆哮，亦被狂风悉数荡起。
　　它们奔涌着，缠绕着，撕咬着，终于与紫电交汇贯融，再不分彼此。
　　风声轰轰，雷声隆隆，卷动整界莨倏天不停向内收拢。
　　收拢，卷动，收拢，卷动，不停收拢与卷动。

　　我不曾看向青灯，不理它灯身是否在狂风中颤栗不已，也不去看它在世间的最后一瞬，目视风雷，轻喝出声。
　　“给我碎！”
　　狂风陡然咆哮，自天上，自地下，自东南西北，自四面八方，一拥而上！
　　哗啦啦——
　　连绵不绝的声音里，灯罩破裂成无数细线，整盏青灯，被莨倏天生生挤碎。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