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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千锈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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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平!”
魔音入耳,我攥着缙云铅的手登时就是一抖,百粒铅色小沙自指间漏下,重新掉入簸箕之中,和几万铅丸混在一起,再分不清彼此。
门猛地被推开,一个女子气势汹汹闯进来,掐着腰大喊:“你答应要给贾大哥送信的!你怎么没去!”
女子发间珠花都在颤,其实并非珠花,而是头发。
这些发丝不仅颜色各异,且还会根据气味自行扭动,此女对此颇为得意,经常手持竹竿吊一根咸鱼,在头上晃来晃去,引导鬓发竞相追逐缠绕,今日大概咸鱼味道不够,只有一半扣在头顶,另一半朝天支楞,跟个鸟巢也似,难怪引来三五只啾啾翠鸟。
我从怀里掏出张纸递给女子,不,檀云,又继续坐在小板凳上捡沙子,“你自己看。”
檀云气哼哼接过,看了两眼,面色突变,“长号驴?”
“不错。”十方酌馆门前灵兽每日一换,美其名曰吉祥兽,我就怕贾小哥他赖账不认,今天送信时特地备了张纸,让今日吉祥兽,长号驴狠狠踩了一脚,留下个蹄印,证实我当真去了酒馆。
檀云眼眶慢慢变红,半晌开始抽抽嗒嗒,“他骗人,他是不是变心了……”
我赶紧移走簸箕,“你到边上哭去不行?打湿了缙云铅,娘子又要骂人。”
不说还好,一说檀云更是嚎啕起来,原本那一半盘起来的头发也冲天而起,宛如本地特产百色大蒜苗。
翠鸟们失望的叽叽咕咕几声,纷纷飞走了。
她继续哭她的,我继续从缙云铅挑选绯凰金。这可不是件容易事,缙云铅乃是炼丹废料,绯凰金则是颇为珍贵的丹料,沙中藏金,可谓千中无一。不过对我倒不算难,一个上午已经挑出百二绯凰金,想来沈娘子定会满意,午后时日便可以去千锈城中闲逛去也。
檀云哭了半天,看我还在闷头挑金,又一跺脚,“李妹妹,你怎么不劝我!”
我握着簸箕的手就是一震,瞪她道:“还胡说!我一个大男人,什么李妹妹,若你嫌李平这名字寒碜,叫我李霸天也行。”
檀云抹把眼泪,眼角横来,“得了吧你,一天咳个千八百回,血呼呼的,还李霸天。我看你不如叫李吐天,把天都吐出来。”
我被她噎得喉头发痒,一口气上不来,侧头开始咳嗽,檀云开始还唧唧歪歪,看我咳的厉害,也有点慌,赶紧把头发卷成个小锤,在我背上锤来锤去。
我好容易止了咳,推开她的发锤,皱眉道:“别扰我干活。”檀云白我一眼 ,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绿色丹丸塞过来,“给你。”
我一眼瞟去,口中道:“下等青鸾丹。”
檀云气得蹦起来,将丹丸冲我一扔,“就你上等!爱要不要!”说罢顶着冲天发跑了。
我微微摇头,刚要收起丹丸,冷不防旁边跳过某物,伸出长长的舌头,猛然将这枚青鸾丹吞了下去。
我也不动,就在旁边等着。
果然不过瞬息,空中绿影倏闪,青鸾丹又被一口喷出,跟着便是一阵呱呱呱的大叫。
我伸出手截过,牵动气息,又咳嗽半天,瞧一眼趴在附近石头上的红色癞蛤蟆,又速速把目光收回,继续拣金珠,叹气道:“你把院子的花蜜都偷吃了还不够?下等青鸾丹你也瞧得上?”
红色癞……小雪,跳上我的膝盖,一头钻进衣襟中。
我浑身上下爬了蚰蜒也似,可又能如何,只好在心里默念眼不见心不烦,埋头干活。
还好仅此一只,要是果果蜂也在,两个冤家就地掐架,以如今这副这李妹妹的身板(好吧,檀云起名还算略有天赋),拦也拦不住,就麻烦了。
想到此处,我伸手入怀,将天袖囊掏了出来。
这只禇色天袖囊不过是诸天最常见的一只,我并不当一回事,平时什么都顺手塞进去,各种灵石,话本,补剑的原料,偶尔也丢个把活物,比方说被留在岳襄的金甲小将,如今又轮到了果果蜂。
然而就是这样一只最寻常的天袖囊,我也打不开。
如今我法力尽散,真力全无,连识海是否尚在也感受不到。
玄华的绝字符果然奇绝,有幸亲身领教。
除去果果蜂,天袖囊中里面还有鲸息,黄铜小镜,以及霍嬷嬷所赠,那枚可回溯时光的玉佩。
我手指拂过天袖囊表面上的暗红痕迹,心中沉吟。
当日心口血染透袖囊,又不知勾连到外界合物,玉佩忽而奇光大盛,将我送回此地,或者该说,此时。
二十年前的千锈城,沈大夫的医馆中。
……然后就被沈娘子救了。
说起此事,我连拣金珠的手都慢了下来。
在我想来,沈大夫与夫人该琴瑟和鸣,神仙美眷,一个有悬壶济世之心,一个温柔忠贞,如此方谱写旷世真情。
……这个念头在三更就被催起来拣药材时候稍微有一丁点改变。
沈夫人扬起三层厚的下巴颏,仔细的叮嘱一遍又一遍:可不是白拣你的,再说你吃的用的不要钱?还不赶紧干活,这些药材今晚就得拾掇出来。
想我李阁……李某,一剑可断日月长河,如今每天三更就爬起来在沙子里拣金子,中间还要抽空给沈娘子的外甥女檀云跑腿送情书。
没办法,谁叫是她第一个找到我的?
下次再有这种事,说什么也得找个深山老林趴窝。
说起来为什么要拣金珠呢?
原来沈氏一族世代从医卖药。因为本钱不丰,便专门收些人家不要的粗料或废料,让药铺伙计沙中拣金。
药铺伙计原来只有檀云。自从我来了,就变成只有我。
我负责干活,檀云负责指点我,嗯。
其实拣药材这种事还算有意思,想一下啊,上万颗沙子里,偏偏混了那么一两粒金珠进去,思之是何其令人心痒难当,自然该将其挑出来扔掉……卖掉才对。
也算骚到痒处,是以来到此间三月,从最初每日从大半筐缙云铅中挑拣出七八颗绯凰金,到后来能在十二筐缙云铅里发现百二金珠,不仅自己得意,主家也大喜。
沈娘子大喜就使劲给我加鸡腿,我尝了两口,觉得主家手艺实在一般,就下厨略略指点她一番,然后……嗯,厨房的活也归我了。
沈娘子还没不好意思,沈大夫先来找了,搓着手说唉呀咱们工钱再加一倍,不,两倍?我说那倒不必,你把挑选剩下的废料给我行不行?
本该如此皆大欢喜,结果某天就听他俩偷商量说李平虽然个病秧子,但是心灵手巧!,配檀云正好!!将来生个孩子可以姓沈,将祖传医药事业发扬光大!!!
……从那以后,我帮檀云送情书的次数,从两日一回,自动变成了一日两回。
赘婿当然不能做,不过谁叫我鸡腿做的好,沈大夫大手一挥,说医书可以随便看。
沈氏夫妻并非修士,却也非纯粹凡人,或者说,能在千锈城中讨生活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真气法力在身上,要么修炼,要么天生如此,沈氏夫妻就是后者。
所以他家中藏书虽然比千重……咳,这个不好比,比岳襄差个十万八千里,但是也算不无裨益。
我每日最大乐趣就是看到一堆沙子再没掺什么鬼金子,然后仰在书房里看小半宿的书,直到沈夫人寒着脸到门口嚷嚷:蜡烛不要钱!炭火不要钱!还不快点睡觉!
嗯,其实我知道是因为一面咳,一面看书,多少有点让人担心。
怎么说呢?时间一长,我倒又找回点少年时挑灯夜读的乐趣,也懂了那之后为什么沈大夫会苦熬二十年。
如此每日读书,来到此处不足月半,沈大夫满屋子的书就看完了。
……当然我的血也咳得差不多——沈大夫没少给我灌药,沈夫人没少逼我吃鸡腿——也只能把看书的心收一收,总不好真的咳死书房。
就此改成思考。
从前专修剑术,我对其余种种,琴棋书画,丹法符阵等等,只求略通。不想此生以降,灵植种过,符箓搞过,铜锣敲过,连厨房下过,如今又要研丹究药,实在想不到啊想不到。
但是这没办法,谁叫我不想当一辈子李妹妹哪。
如今我被浸染了绝字咒的玄箭射穿胸口,是以与凡人无异……不,李妹妹只会咳嗽,还不如凡人。
要想恢复如初,最快的办法便是取得一物。
对,就是生息芒。
又是生息芒。
差点坑死我的生息芒。
虽然伤势不同,但疗伤过程大同小异,是以生息芒才被称为圣药。
这也是当初我为何要去给纪尘泽炼制生息芒的缘故。
……纪尘泽。
嗯,不去想他,可惜那抹炼好的灵息还在二十年后的丹炉中。
如今再炼,嗯,还是需要问生皮,长息尘,玄芒草。
又来一次?
再来一次又如何!
我抚了抚胸口,喉头起了甜腥,低头一笑,熄灭了青灯。
三者之中,最容易取到的自然是长息尘。
虽然穆掌柜口口声声说什么二十年就攒了一小撮,不过他嘴里要能有真话,我早已证道飞升。
我保证当时那个“神农风扇”必定被他吹成神农遗扇——神农氏临终前此扇就在身旁,为他吹干眼角最后一滴湿痕后慢慢停下,华伞随即轻轻飞落,永远盖上了他老人家的脸。
就是这么凄美!
于是午后我就信心满满的去了遗珠阁。唯一烦恼的是等了半天驴车,如今身体不太好,风一吹就容易流眼泪,还好城中花不多,没法对着吐血。要不是这张脸实在太路人,我都得怀疑自己穿进了茹苓的本子里,摇身一变成了寒剑。
……想法到这里打住就可以了。
待驴车到了地方,我下了车,隔着琉璃窗见到那头白骨龙正在打瞌睡。
话说这头龙本来是某位修士的灵宠,后来该修士坐化。作为邻居的穆掌柜为其料理后事,就将这头骨龙自己搬了回去,照我说这根本是个赔本买卖,这头龙整天除了吸香灰就是睡,唯一作用就是积灰。
我进了门,看到穆掌柜刚入了批灵剑灵刀灵鞭之类的零碎,正弯着朝下吆喝小二摆这里摆那里,这个分店门面算不得阔绰,又狭又高,找地方挂这些玩意也挺费劲。
他俩光顾着忙,也没人招呼我。我等了半晌,有点不耐烦的道:“哪这么麻烦。”说话间一指白骨龙,“你看它那么多骨头架子,一个肋骨挂四把,整整齐齐的,不正好?”
穆掌柜一愣,脖子来回扭了两圈,脸上也跟着露出恍然之色,“唉呀,李平说的是,这个正好!”提手就给了小二一巴掌,“你怎么没想到!”
我冲小二哥笑笑。他翻了翻白眼,下面二人正在眼神交流,上面穆掌柜已居高临下看到我的头顶,哈哈一笑,“李平,你长角了!”
我低头让他瞧个够,“是不是很齐很对称?”
穆掌柜弯下脖子,脑袋围着我的头转了一圈,“齐,齐!”
话说来此地之后,我瘦了小半不说,头上还长出对角。
前者我懂,流汗又流血,真气流失,不炼好丹药三月内性命不保;后者也懂,我非金丹修士,难以抵御恶月罡风,奇形怪状在所难免,就是有点遗憾——长的要是云象牙多好,说不定直接掰两段下来就能换长息尘了呢。
我和他哈哈哈哈一通,穆掌柜跟小二打个眼色,后者去了里间,他自己留个脖子在外,使劲抻到我面前,跟做贼似的耳语:“上次你说的可作数?”
我双臂抱起,微笑看他,“那必然作数。你有长息尘?”
明明左右无人,穆掌柜仍旧左顾右盼,又确信白骨龙真睡着了才低声道:“不瞒你说,我这里是有点长息尘,还是等了二十年才……”
我替他说,“等来这一小撮,但是为了完成心愿,倾家荡产又算得了什么,对不对?”
穆掌柜一愣,显然没想我把这话都给他续上了,“是!所以只要我得偿所愿……”
我摆摆手,“行了,你不就要和心上人双宿双飞嘛,我懂。这就给你办了。”
穆掌柜眨眨眼,“你还不知道我心上人是……”
我拍拍胸脯,力气大了点,拍出一阵咳嗽,“你放心,我懂。”
哼,天下还有我不懂的事?
绯云七转楼的阿绯姑娘嘛!每次你盯着外面的彩画眼睛都不转了。
包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