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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回忆:叔叔的葬礼 ...

  •   窒息般的痛苦卷席而来,安然捉紧披在身上的外套,卷缩着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由于哭泣,鼻子完全堵塞,氧气和二氧化碳都只能从嘴巴进出,呼出的热气糊在手背上,化成雾珠,难过越发不受控制,仿佛已坠落在黑暗的泥沼中,连挣扎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躯体一点一寸地没入黑色的泥沼深渊,直至完全被吞没,然后如永生者被锁进铁笼沉到大海深处般,此生都离不开窒息般的绝望,眼睁睁地感受着自己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处在死亡中。
      无力的沉重感捆绑全身,无可挣脱。
      为什么能活得如此的累啊?
      为什么倍感如此累却还要活着?

      高二那一年的某一个周末,安然回家拿生活费,坐在沙发上啃着苹果看电视的时候,家中突然来了一个电话,妈妈围着围裙从厨房里悠然自得地走出来。安然只听见妈妈断断续续地说了几个“是”和几个“好”之后,通话便结束了。而后只看得见妈妈匆匆忙忙边解下围裙边往厨房中走边整理自己着装,熄了厨房用火,又急急忙忙地从安然跟前走过,进了房间,不出两分钟便拎了一个包走了出来,把房门锁上后,干爽利落地递给了安然所要的生活费,叮嘱了安然几句后便出门了。
      安然一头雾水,但没有开口问,关于此事的谜底一直到两天后哥哥在□□里跟安然说时才得以揭开,二哥说叔叔下葬了。
      安然:死了?
      二哥:嗯嗯,今天下葬了。
      安然:周天的事?
      二哥:嗯嗯,你怎么知道的?
      安然:妈子接了一个电话就出门了,饭都没煮完。
      二哥:警察打电话让妈子去领尸体,说是在一条小河边发现的。
      安然:跳河?
      二哥:不是,吸毒过量。
      安然:哦哦
      二哥说安然回家拿生活费的那天下午,一个农民来河边挑水浇菜,发现叔叔躺在河边,以为是附近居民来河边钓鱼睡着了,走进发现没有钓鱼竿,却看见他发白的脸,圆睁的双眼直瞪天空,嘴边还有泡沫残渣,吓得连退好几米后抖着腿跑回家报警了,然后就有了安然啃着苹果听妈妈接电话的那一段。法医的鉴定是大量吸毒导致的猝死,没有他杀的可能性。尸体火化后由大哥捧着骨灰盒坐车回到几十公里外的老乡下下葬了,近亲的兄弟姐妹都聚了一堂,忙碌了两天,还有明天的最后一天。
      完后,彼此的聊天页面安静了良久,最后二哥说:我觉得他是自杀的,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课呢,葬礼的事也要结束了,就是来跟你说一声而已。
      安然没有问他为什么家里没有人提前跟她说,她也可以请假参加葬礼的,从传统上来说也是她的亲叔叔,至亲的叔叔,理应该回去参加葬礼的,但至今天之前没有人跟她提过一字一词。
      安然:嗯嗯,早点睡。
      二哥:安。
      看完二哥发来的最后一个字,安然便把手机翻了过去,熄了屏幕放在枕边,平躺在寝室的木板床上,耳边是室友均匀的呼吸声,隔壁床的室友打着小台灯在夜读,安然记得那是月明星稀的夜晚,不热也不冷的天气,好像是春天。关掉手机后一直睡不着的她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发呆,听到她辗转反侧的声音,夜读的室友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自己的台灯太亮了以至于让她睡不着。安然说不是,她睡不着是因为在想事情。室友一连哦了好几下,然后悄咪咪地跟她说:“少想点,明天还要上课哦~”
      “好~你也早点睡,劳逸结合。”说完便翻过身去背对着她。
      “好~”
      安然的思绪跟着“好”字的尾音回到上两周的周末,也就是叔叔从家中阁楼偷跑出去的那一天,安然从楼梯上二楼前在一楼的客厅看到阁楼里的叔叔,隔着玻璃墙,他双手趴在玻璃上,俯瞰着正小步闲适着往前走的安然,他双脚被铁链锁着,脸颊削瘦凹陷,双眼浑浊无神,眼珠突出,头发凌乱偏长如鸡窝,整个人看起来说不出的肮脏污秽,说是天桥底下乞讨的也不为过。
      安然抬头间,两人四目相视,发现他依旧紧紧地盯着自己,说不出为什么,安然也紧紧地盯了回去,两人互相盯着对方,久久不肯移去视线,仿佛在参与一场搏斗游戏,像小时候爱玩的那种,谁先转移视线谁就输。直到安然上楼梯离开他的视线范围,游戏才终于得以结束。
      那一天的对视,在安然脑海中挥之不去,读不懂他那天眼神的意思,情绪复杂纷乱,拆都拆不开,到很多年后,安然也没能明白那一天,他紧紧地盯着她时是怎样的心情,有什么话咽在喉间无从说出,一直以来对她这个侄女的存在又是什么样的感情,那一天对她又会是什么样的感情。
      那一天傍晚,安然刚到学校,妈妈就发来信息问有没有看见叔叔,想也没想,安然就回了个没有。
      接下来便是叔叔消失了一个星期,期间大家都在尽力配合着利用空闲时间去寻找,干着急的就只有奶奶,如热汤上的蚂蚁,吃不下睡不好,每一天都在等可以找到叔叔的消息或者有关叔叔的消息,等了一周,等来了叔叔的葬礼。
      大家对他的感情应该全是失望、恨铁不成钢、咬牙切齿的恨和爱,哀其不幸,恨其不争。
      在安然的记忆中,爸爸,也就是叔叔的哥哥,对他应该是最失望的那一个,所以叔叔离家失踪后,作为家庭主干的爸爸都没有用心用力去寻找叔叔,应该可以说了敷衍了事,如果不是奶奶的原因,敷衍了事这种面子功夫可能大家都不乐意去做。在所有人眼中脑海里,叔叔肯定会回来的,且是完完整整地被警察带回到警察局,然后再由家里人带着罚款去赎领,这是一件费钱霉气又很重的事,就跟叔叔的存在一样。如很多次的往常一样,确实又是警察找到了他,确实又是警察给家里人打来的电话,但这一次不需要交罚款了。

      安然认同二哥的观点。
      他大概是对自己失望透顶了,对家庭对社会对身边所有的人和事都失望透顶,不然他这么一个长时间的老瘾君子怎么可能会不知道短时间内大剂量吸毒会造成猝死?明知道事实情况是什么也知道应该怎么做才会是最好的,可是就是没有能力也没有办法可以去做和改变,“知道”只有在有能力赋予行动力的时候它才是有用的前奏,不然就最没有用又徒增痛苦的事。如期继续痛苦着,不如干脆一点,活着太累又备受争议和折磨,连死了还不免被热议一番,当作反面教材传送给后辈,只是幸好再也听不到了。
      死了就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他那天在阁楼里隔着玻璃墙盯着她是为什么?想要表达什么?

      第三周的周末,安然又回家了,她在一楼隔着玻璃墙看着早已被清理干净的阁楼出神,两周前的这一天的情景再一次浮现眼前,安然仿佛又看到了一身肮脏污秽的叔叔被锁链铐着双脚用解读不清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她看。
      发现安然站在原地盯着阁楼看了许久,奶奶蹒跚地走了过来,哽咽着叹息着说:“好好的人就是不学好,去吸毒,才多大的年纪啊~留下阿枝、阿敬和你婶婶孤儿寡母的,唉~怎么就没了呢?多好的人啊~怎么说没就没了,前两周还好好的锁在这间阁楼的······”
      安释然不想听奶奶的感叹,便不做声色地离开了,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奶奶口中的那句“多好的人啊~”。
      多好的人啊~
      多好的人?
      安然跟陆澄说,对于此事,她内心毫无波澜,陆澄说很正常,虽说是至亲的叔叔,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但也仅仅是近些年才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感情和交集。
      但安然知道,并不是这样的,除去感情这么一件事外,安然对于这件事的平静是异常的平静,毫无涟漪的平静。仿佛看戏般,但看戏的旁人尚且能有同感而有所感情涟漪,但她什么都没有,连看戏所应具有的感情涟漪都被隔绝在外。
      自知说不清,便只好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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