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银月》柳家夏夏

8、过去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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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侧身问老道格那是谁。“那是小法罗的妹妹，芙洛拉·安娜·道格拉斯。”罗塞尔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见过法罗给安娜写信。
　　老道格认真盯着罗塞尔，发现他面容平静，没有一丝悲伤。“呼，看你这几天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会伤心过度。”
　　罗塞尔没有回答。这几天他精神状态确实很糟糕。今天葬礼前，他走过梧桐大道的湖边，他和法罗相遇的地方。世界的本质是虚无，罗塞尔这样对自己说。
　　或许这个世界只是一场梦。
　　在法罗死后，他感觉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联系断开了，他不属于这里，为此他消沉。
　　但现在他感觉法罗没死，死亡并不是终点，在比古老更古老的时光面前哪怕死亡本身也会消逝，所以他不再为死亡感到悲伤。
　　世界只是虚无。
　　窥秘人掀开隐秘的帷幕，看见了■■
　　作为代价，他的情感暂时流失了。

　　魔女于三天后复活。
　　“你醒了，恭喜死而复生，还有，欢迎成为女人。”少女浑身赤裸，从被褥中爬起。她走到等身落地镜前，一寸一寸审视这具身体。
　　“真可惜，我最喜欢看的就是不敢接受的表情，你看来适应得还不错。”一双女人的手从镜中伸出，拍拍少女的头“把我们发的福利作为假死的道具，小天才，你可真是奢侈。”
　　“无所谓。”她在镜前蹦一蹦，转了两圈，比一下墙上粉笔画的印记，她似乎变矮了。
　　女人咳了一声“总之，恭喜你升到序列七，真是为难我们沉默寡言的孩子了，你觉得什么时候能再次升序列？”
　　“如果你们急的话，半个月。”少女从衣柜扒拉出一件过长的风衣当裙子穿。“但可能会上通缉令，也不能在这里。”
　　“是吗？不愧是你。”女人长舒一口气，幸好没赌错。“为了他在序列八停留两年，真是浪费啊！”
　　“无妨。” 她开始尝试她的新能力，黑色的火焰和冰枪。在火焰四处跳动把房子烧掉前，她停下“还有什么事吗？”
　　“一，作为前辈，奉劝我们的小天才一句，不要和男人纠缠太深。
　　“魔女死于爱情。”
　　“哦。”她显然完全没有听进去。
　　“二，你去参加你的葬礼吗？非常有趣的体验哦？”
　　“嗯。”
　　“三，想好你的新名字了吗？”
　　少女在镜前伸个懒腰，依旧面无表情。

　　“芙洛拉。”
　　少女的发丝被湖畔微凉的风吹起，她回头，看着罗塞尔向自己走来。
　　“罗塞尔先生！”她稍微窘迫且害羞地行了个礼。“我听哥哥说过您。”
　　罗塞尔停在一米外看着芙洛拉，挂着温柔的微笑。芙洛拉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长得和她哥哥很像，也是个美人。她眼圈微红，脸上还挂着泪痕，楚楚可怜，惹人怜爱。柔弱的身板好像连轻柔的微风也能把她吹倒。但刚才她在葬礼上虽脸色苍白却竭力抑制住颤抖，面对一个个慰问的人也乖巧而坚定，好像骨子里的坚韧倔强支撑住她面对这一切。
　　法罗死后，这个曾辉煌过的道格拉斯家族就剩她一人了。
　　芙洛拉看到罗塞尔只是注视着她，没有想说些什么的样子，有些尴尬地转身，和他一起看湖上的风景。
　　灰白的云将太阳淹没，天色阴沉，几只水鸟落在湖中沙州。罗塞尔看着灰暗的天光，没有回忆什么。回忆痛苦或是美好，度过之后只剩怅然，时间是只能前进的。
　　“罗塞尔先生，哥哥他……并不是作为大家所说的英雄而死的吧……”芙洛拉突然出声，似乎有些为难。她皱着眉，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反应。
　　“嗯”他点头。
　　见他无意多说，芙洛拉拿出一叠厚厚纸“这是他这几年写给我的信，我总觉得他最近……有些……”她犹豫又有些期盼地递给罗塞尔，这个法罗尔最信任的人。
　　他们走在梧桐大道上，天已经暗了，在白天自由地舒展的枝叶现在如同无数只向命运挣扎的枯手，无力地交缠成一张黑网，密密地压下来。芙洛拉被晚间的寒风激得抖了一下，偷偷瞟罗塞尔，按理说一个绅士和一个淑女是不应该在刚认识后立刻就并排走在路上的。
　　罗塞尔一页一页翻看这些信。
　　“安娜，我最近遇到了一个傻子，是我师兄。居然把我认成女人，我有那么像你吗？”
　　“安娜，数学好难啊！不过其他人比起我都是卷毛狒狒，所以已经被表扬为天才了。”
　　“安娜，今天他在湖边装模作样作诗时没忍住把他踢了下去，你真应该看看他挣扎的样子！但是气死我了，真不应该看他快淹死了就伸手去拉……”
　　芙洛拉慌忙把这些夺过来，“看重要的就好了”她有些尴尬地对罗塞尔笑笑，所幸罗塞尔没什么反应。
　　她抬头看看天边残留的几缕霞光，想着这样会不会有些伤眼。他们刚刚绕湖兜了一圈，又回到墓地。白天葬礼的种种花圈蜡烛还未清走，一片片洁白的大理石墓碑间，法罗尔的安眠之处显得格外明亮热闹。
　　“我们去那里。”芙洛拉径直拉着他的手往那边走。罗塞尔现在没有疑惑的情感，自然不会为在墓园中对着墓主读他的家信感到奇怪。
　　“看这个。”她将最后几页递给罗塞尔。
　　“安娜，你会对我的复仇有什么看法吗？我喜欢复仇，是指看复仇小说。看着自己的仇人跪着求饶，（大段涂黑的句子）实在令人愉快。但他说将一生用来复仇不是好事，不要被仇恨束缚。求不得，放不下，是痛苦的本源。我说人类就是放不下。他说那就改变这个世界，从根源上，让需要复仇的事情不要发生。”
　　“但随之他又笑，一个人连活着都已不易，就别空谈大话了。一个普通人，不要完全沉浸在过去的痛苦之中，好好享受现在的生活，好好规划未来。还有，顺手帮一把还在泥潭中的人，这就够了。
　　于是下午他为了举例子和我一起往上星期扣了他分的一个老师茶杯里放粉笔灰。他说有仇不报非绅士，重要的是点到为止。安娜啊，我觉得师兄脑子有病。”
　　罗塞尔面无表情地翻下一页。
　　“安娜，哥哥做的事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呢？什么事？当然是劫富济贫，当一个徘徊于罪人头上的幽灵！开玩笑的。一个新的世界，在末日之后……“
　　“安娜，我也不信神。”
　　“安娜，我（一片混乱狼藉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我不知道。好吧，圣诞节快乐。”
　　芙洛拉偷偷观察罗塞尔的表情，看他没有什么变化，心中有几分失望。

　　罗塞尔放下纸“他为什么会憎恨人类。”他终于开口了。
　　“先生，您是他的朋友，所以我把这个秘密告诉您。”芙洛拉低着头，看着墓碑上的烛光跃动。
　　血月初升，四周漆黑而寂静，黑暗与恐惧把他们包围，而蜡烛晕出一片小小的明亮，在洁白的墓旁坚守着。
　　芙洛拉将更多的蜡烛摆上，边点边说“我们不是一开始就生活在条件优渥的贵族家庭，我们小时候住在贫民窟，铁十字街那边。后来我们被老道格拉斯先生接了过来，我们是一个错误，本来不应该有名分也没有多少家产。”
　　“当然这样的生活也比在贫民窟中好多了。我当时还小，不太记得那里的生活，哥哥他应该比我记得更多的苦。”芙洛拉转身看他，半张脸笼罩在阴影中“然后很可惜的是，一场瘟疫，整个道格拉斯家族灭族了，只剩我们。”她平静地叙述着，仿佛叙述的不是她的故事。
　　她说的当然是谎言，半真半假的谎言。
　　“他应该很早就开始憎恨人类了，不必自责，罗塞尔先生。”芙洛拉的表情有几分恍惚。

　　罗塞尔沉默着，他背光站着，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突然说“芙洛拉，打我一拳好吗？”
　　芙洛拉连忙后退摆手“不不不先生，我怎么能……”
　　“就当是为了救我。”
　　“好吧？”芙洛拉看似犹豫着走到他面前，动作爽利地狠狠给他来了一个上勾拳。
　　她看起来用了全身的力气。芙洛拉看着罗塞尔被打飞出三米远，控制住嘴角溢出的快乐，换上惊慌失措的表情“罗塞尔先生！您没事吧！我是不是太大力了！”
　　罗塞尔趴在地上咳嗽着，惊恐地看着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芙洛拉。随即他发现他的感情回来了。
　　“不，谢谢，我没事。”他边说边咳出血丝，看起来毫无说服力。
　　芙洛拉满脸疑惑，可能因为罗塞尔一直是个傻子，她想。
　　“不，谢谢你，芙洛拉，你救了我。”他站起身轻轻抱住芙洛拉。“这几天我有些逃避，是的……我真的没有……意识到他已经。”他有些语无伦次，芙洛拉迷茫地回搂着他。
　　“谢谢你，你真的救了我的命。我……我不知道，我把自己寄托在窥探深渊的隐秘中了，只留了一部分的我控制身体。谢谢你，不然我可能回不来了……”可能是将许多复杂的情感压抑了几天，他哭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芙洛拉手足无措地抱着他，感受到他在怀中剧烈地颤抖着。
　　罗塞尔松开她，脚步摇晃着走向那一方洁白的墓碑，猛地跪下。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我应该……应该早点发现你的异状，对不起……如果我可以……如果我可以救你……对不起……法罗尔……他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说着。
　　芙洛拉在不远处茫然地看着他哭泣。

　　这是一个冬天的早夜，几只寒鸦落在松枝上。血月冷漠地俯视众生，夜间寒风刺骨，天上下起小雪。我讨厌雪，她看着罗塞尔。一切沉寂在黑夜中，唯剩他的抽噎还在墓园中回荡。“对不起，”他还在支离破碎地说着。
　　圣诞节才过不久，死亡也只是几天前的事，她却感觉恍如隔世，法罗尔的过去已经不属于她了。芙洛拉看着罗塞尔，他依旧跪在自己墓前。她应该为他的痛苦感到高兴的，她复仇了，不是吗？
　　她面无表情地走到罗塞尔背后，轻轻抚上他的背，感受他痛苦的颤抖。她想，你救不了他。
　　你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