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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番外 无尽夏 ...

  •   南平王霍之汝官升右相,府邸迁往城南。

      前来贺喜之人众多,霍之汝却一概不见。他独自一人,在书房外的院子中种一棵老株的绣球花。

      花是从原来的南平王府移过来的。

      霍之汝把根系仔细埋入土中,用手压实,自一旁的水桶中盛出一瓢水,正打算浇,察觉不对,放到鼻子下闻了闻,脸顿时耷拉下来。

      没加醋。

      霍之汝叫来打水的小厮,训斥了他一顿。这小厮名叫乜方,年方十三,今日刚来,是来接祖父的班的,他祖父在南平王府做了一辈子,专管饲养霍之汝院里的花木。

      加了去盐的醋,霍之汝方才给绣球浇水。一瓢一瓢浇下去。这绣球花长着翠绿的叶,开着粉蓝的花。

      一只雪白的波斯猫从花下钻出,举着小爪子去抓低垂的花苞。

      “盖雪!”霍之汝喝止它,那猫喵呜一声,放下爪子朝霍之汝蹭去,雪白的长毛脑袋抵着裤脚,蹭了一裤脚的白毛。

      夜里,书房的灯还没熄。西南战事正酣,霍之汝年逾花甲仍打算亲自披挂上阵。新帝性软,重用佞臣,此次他明升暗降,被架空在右相这个位子上。先前他连上五道折子请求出战,都如石入海,沉底无音。

      而今日,借着乔迁之喜,准战书和新帝的贺礼一同到了霍之汝手里。

      “令右相霍之汝即日率众将士前往西南前线,不得有误。”

      精短的句子他看了又看。新帝突然准允,让他心下难安。可他是臣,君哪怕要臣死,臣也不得不死。曾有人私下联络霍之汝,言及新帝无能,亲小人而远贤臣,怕自己不得善终,便干脆想说服霍之汝,攻上皇宫,更称愿以霍之汝为帝,改天下姓霍。

      霍之汝念先帝之恩,又觉得自己无子,即便新帝苛待,终究祸不及子孙,便回绝了此人。更何况,他做皇帝便能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了吗?他自己连事事顺心都做不到。

      丢开那准战书,他顺手将趴在桌子上玩耍的盖雪抱在膝头,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它的脑袋,眼睛盯着檀木书桌上锦盒里躺着的玉簪。

      那是根南红簪子,雕着石榴花,中间有裂,以黄金相粘合。

      那是乌望夏的簪子。那年正月十三,她被逼来试婚,袖中藏着这簪子,打算扎死自己,或是扎死他。

      乌望夏死了快四十年,死的时候不满二十五岁。

      霍之汝一直以为,只要他数十年如一日的对她好,哪怕她心硬如磐石,也会被他这滴水滴穿。但他失算了,他算不到乌望夏心比磐石更硬,临死也没有一句话对他说,也算不到她一心只求速死,送去的汤药都被倒进了窗根底下的花盆里。

      她这个人,当真比猫儿还无情。

      盖雪是五年前养的,下属大婚时,霍之汝一眼就看中了它,下属高兴地把它从猫窝里抱出来送给了霍之汝。

      大家都以为他爱猫。但其实他爱的是那抱着猫儿的人。

      第一次见乌望夏,是在镇西侯的五十四岁寿宴上。他和另外两名世家公子,被单独邀请到一件小厢房内用膳。镇西侯的意思不言而喻。他想给自己的女儿找个好夫婿。

      霍之汝那时早就得到了消息,派出的眼线十分得力,甚至得到了二小姐要用猫来试他们的消息。

      他的裤脚提前用药泡过,是猫儿都会为之抓狂的草药。他无意娶那二小姐为妻,却想要镇西侯这个老丈人。

      闲谈半晌,那雪白的猫儿果然从帘后被人抛出,那人的手一闪而过,像雨后翩跹的蝶翅。他早就想好了计策,若是猫儿一出现,他就迎上去,反引人怀疑。那宋、曹二人生性张扬,沉不住气,就算同样知道二小姐想以猫选婿,势必争先恐后,到时反衬出他沉稳不俗。

      果然,那猫儿自幼娇养,避开了宋、曹二人,被他裤脚的草药味吸引。

      他是胜者。

      掀开帘子前来抱猫的人作丫鬟打扮,低垂着头,露着白皙脆弱的颈子。她不做停留地从他脚边抱过猫,快进帘子之时却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考量,疑惑,带着探究和审视。若不是她衣着朴素,抱过猫儿的手有几道浅浅的疤痕,他都要以为这是二小姐假扮的了。

      那眼神,不像是下位者看上位者,倒像,他是战败被俘虏的奴,匍匐在她的脚下,而她高高在上,全然无视他的讨好。

      那一眼,在此后的几年里,反复出现在霍之汝的梦中。在梦里,他反扣着她的手腕,胸膛抵着她的背,大汗淋漓,她回头看他,就以那样的眼神。他被看得发了狂。

      再睁眼时,自己却仍旧身处黄沙之中,营帐之下。

      三年军旅,百余场仗,留给他大大小小一身的伤,还有在心里扎了根的,那人的影子。

      他得想个法子。他得得到她。

      霍之汝拿起那南红簪子,手指摩挲着上面无法修复的细碎裂纹,陷入了回忆之中。

      第二次见乌望夏,并不是试婚当天,而是四个月前,那时自己已回皇城,镇西侯刚刚萌生了试婚的念头,寻了个拙劣的借口将他邀来侯府,带路的小厮七拐八拐,谎称自己迷了路,将他带到了侯府后院的一扇被藤蔓掩映的垂花拱门下。

      院子里,衣着华丽的二小姐坐在廊下,捧着火红的婚服,正在穿针引线。乌望夏蹲在院子里的粉蓝色绣球花丛前,一手执醋壶往水桶里倒,一手拿葫芦瓢轻轻搅动桶里的水。一壶醋倒尽,她一瓢瓢舀起,尽数洒在花根部。一颗颗水珠被溅起,在阳光的折射下闪着七彩的光。

      在镇西侯委婉提出试婚的提议时,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他承认,要娶她为妾,并要求镇西侯将她认作干女儿,不止有占她为己有的私心,还想借机敲打镇西侯,他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也不允许任何人窥探他的私事。

      等着乌望夏来试婚的那三个月里,霍之汝命人在自己书房里移植了几棵绣球花,他记起乌望夏往水里掺醋的举动,自己也往花下洒了不少醋,结果没几天花就烂根死了。他叫来花匠,却无一人知晓倒醋是为何意。最后,一个瘦小的小童细声细气地告诉霍之汝,皇城土地肥沃,绣球花长在此地中只会开出粉色花朵,往地里倒去盐的醋,改变土壤性调,绣球才会开出蓝色花朵。霍之汝大喜,提拔这小童到自己院中,专管养护花木。

      试婚那天,真正得到乌望夏的那一刻,霍之汝像是大仇得报,畅快得无以加复。得到了她的人,早晚也会得到她的心。

      合上锦盒,霍之汝略作思索,还是将簪子拿出来,放入自己随行的包裹中。

      盖雪从膝头跳下,霍之汝吹熄了烛火,慢悠悠脱衣上榻。

      乌望夏去世三十余年,霍之汝才明白,正是自己当年清高自负,让乌望夏像个物件一样屈辱地被抬入王府,断了自己和乌望夏的所有可能。

      可人生没有再次重来的机会,她已化作黄土之下的累累白骨,再不是当年抱着猫儿的少女。

      第二天一早是出征前的祭祀礼。祭祀礼毕,霍之汝带着二十万霍家军出征西南。

      一生征战沙场,霍之汝从没有哪场仗打得这么憋屈。他前脚将敌人围困在山坳,后脚就被新帝钦点的副将以“陛下以仁德治天下”之名统统放跑。他刚觉形势有变,下令穷寇莫追,副将私自瞒令,带三万精兵猛追,最后只余三十二人回营。

      霍之汝立于营前,当众将士面取了副将首级,高挂营地十日,以此昭示,违军令者斩立决。

      此举触了新帝逆鳞,下令断了霍之汝粮草供给。霍之汝与全城百姓同吃同住,霍家军誓死抵抗百余日,终力不能逮。城破,霍家军全军覆没,霍之汝身中数箭,死于阵前。敌军屠城七日,昔日边陲小城成了尸山血海。

      新帝震怒,大骂霍之汝无能,霍家军徒有虚名。罢其右相之位,撤其祖宗荫封,无视朝臣迎霍之汝尸身回皇城的折子,另派亲信赶往前线。

      霍家无子,霍老夫人膝下只一养女,二人跪于宫门前,请令接霍之汝尸身回府。城中百姓纷纷为其情所感,自发聚集。新帝被迫,命左将军李示前去接霍之汝尸身。

      敌国首领申屠红与霍之汝多次交手,亦敌亦友,他欣赏霍之汝,曾想劝降,被霍之汝一口回绝。本以为能再和霍之汝较量一番,没想到他竟命绝于此。申屠红不忍霍之汝暴尸荒野,将其放入冰棺,只等朝廷的人来接,谁成想那新登基的小皇帝半点没有派人来接的意思。申屠红一边痛骂小皇帝昏庸无能,一边命人加重了保存霍之汝尸身药物的分量。

      霍之汝再回到皇城,已是一月之后。

      停灵三日后,霍之汝被安葬于隐名山霍氏祖坟之中。

      陈三坐在土丘上,抽着旱烟,看着乜方一锹锹往外铲土。铲出的土堆成了一个小丘,乜方扔了铁锹,擦尽额头的汗,去扶陈三。二人一同钻入了乜方刚挖好的土洞中。

      点起火折子,陈三灭了旱烟,将烟枪挂在腰带上。

      二人猫着腰前行了一盏茶的时间,来到了墓室正中。陈三让乜方去右耳室,将里面的棺材移入主墓室。

      “爷爷,我怕……”乜方嗫嚅。

      陈三抽出烟枪,打在乜方脑袋上,“怕个屁,快去!”

      乜方捂着脑袋,敢怒不敢言,自腰间的布兜里拿出根小蜡烛,用火折子点燃,叼在嘴里,去了右耳室。耳室里的棺材下垫着滚木,方向直指主墓室。

      将棺材移到放着霍之汝棺椁的主墓室,陈三又命乜方将两口棺材都打开。

      “爷爷,这不好吧,老爷他……”

      陈三又是一烟枪打在乜方脑袋,“叫你干啥就干啥,那么多废话!”

      打开棺椁,陈三又命乜方将右耳室棺材里的白骨移入霍之汝的棺椁。乜方这次学乖了,闷声干活,只抱着白骨的手微微颤抖。

      霍之汝的棺椁宽敞,两人躺进去绰绰有余。

      将一切恢复原状,打算离去之时,陈三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还是将棺椁重新打开,把烟枪别回腰间,双手在衣服下摆仔细蹭了蹭,伸手替那白骨调整好了姿势。

      盖实棺盖,陈三和乜方退回墓道。

      “爷爷,咱们去哪儿?早上刚把老夫人、小姐和盖雪送往南边,咱们也去南边吗?”

      “咱们也去。咳咳,老爷走了,西南节节败退,这国算是完了。咱们去南边,南边呐,四季如春,绣球肯定开得特别好。”

      二人渐行渐远,墓室又重回黑暗。漆黑的棺椁里,那白骨头靠在霍之汝肩上,双手搂着他的腰,仿似无限依恋。

      他们葬在一起,或许下辈子他能再找到她。

      可霍之汝永远不知道,脱离了这具躯壳,她是只属于自己的邬怀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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