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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躲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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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三,夜半子时。
南平王府西角门吱呀一声,探出一个戴着瓜皮帽的脑袋。东张西望了一番,门扇轻轻打开,一顶软轿被四名大汉抬出。跨过门槛,脚步飞快,往街尾而去。瓜皮帽送走了轿辇,吱呀一声,门扇又轻轻合上。
临近月半,月光如水。街上亮堂得白昼似的。两旁店铺房舍檐下都挂着两个大红灯笼,门框上都缠了红绸。
南平王世子与镇西侯府二小姐的婚期定在后天。
正月十五。才子佳人。
子时的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四名大汉抬着轿子步履不停。左前方的大汉一时大意,左脚拌右脚,一个趔趄,整个轿子向左前方倾斜。帘子微微掀起,轿里是个衣发皆乱,满脸泪痕的女子。
大汉用厚实的背部顶着轿子防止轿里的人被颠出,其余三个大汉低声啐骂,四人合力稳住轿子,重新向街尾飞奔而去。
邬怀秋,不,现在是乌望夏,坐在轿内,头靠着轿壁。她双目紧闭,脸上的泪痕斑驳错落。一只手抓着身下坐着的软塌,另一只手死死揪着自己的衣领。衣服领子上的盘扣已消失不见,只留下细碎的线头。
在穿越之前,邬怀秋是个普通的文员。每天朝十晚九,拿着三千的工资操着三万的心。她以为自己普普通通地长大,将来也会普普通通地老去。
谁曾想,她也成了天选之女,一睁眼,自己干净整洁的工位变成了布满油渍的圆木桌,自己二十六岁的身体满二十六减二十,变成了乌家的长女。
起初的她以为自己只是跌入了深梦,她掐自己,从高处往下跳,沉在湖里憋气,试图唤醒现实中的自己。但经过几年的折腾,她认清了现实。
她真的穿越了。
乌家在皇城根底下艰难经营自己的几亩薄田,家底比脸皮薄。乌进和王素清对她说不上好,但也算不上苛待。二人在乌望夏七岁的时候生了第二个孩子。是个男孩。自此以后,家里有两个鸡蛋,那其中一个会是乌望夏的,如果只有一个,那乌望夏想都别想。
邬怀秋至今无法适应古代的生活。以后也不会适应。作为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让她怎么能接受尊卑等级泾渭分明的封建时代?
在乌望夏十岁那年,乌进进城卖地里收割的粮食,正巧遇上镇西侯府采买丫鬟。乌进十两纹银,将乌望夏卖进了镇西侯府。
那可是大户人家,妮儿你努努力,找个有脸面的小厮嫁了,终身就有依靠了。到时候小宝也可以讨个好媳妇,家里生计也不用愁了。
邬怀秋替乌望夏难过。那个不知下落的小姑娘,在这样一个时代,被自己的亲生父亲计算好了自己人生所有的价值。
进府第二年,乌望夏从厨房的备菜丫头跻身到了二小姐房里的三等洒扫丫鬟。乌望夏很高兴,终于脱离了堆成小山的白菜、沾满泥土显示新鲜的萝卜,和滑溜溜的各种鱼。
做了小姐的丫鬟,乌望夏才真正感受到人生的参差。
同而为人,二小姐美衣华服,珠宝绫罗堆满库房,从小就被众人捧在手心。而乌望夏,一个三等丫鬟,一季三套粗布衣服,一月半两银子,大半还贴补了乌家家用。
这些物质上的匮乏邬怀秋还可以忍受,平民百姓,能吃饱穿暖,在生病时能喝上药,她已经很满足了。真正让邬怀秋痛苦不堪的,是精神上的打击。她是镇西侯府的奴婢,入了奴籍。她成了主人的财产,身体发肤一丝一毫皆不归她自己所有。
在厨房的时候,一年四季三百多天,她理菜洗菜,夏天手被水泡得发皱,冬天冻疮满手。厨房里的管事婆子已经从“媳妇”熬成了“婆”,对小丫头们动辄打骂。擀面杖、烧火钳、竹扫帚,厨房里的一切棍状物,都沾过乌望夏的血。
她不服。大家都是奴才,谁比谁高贵?
可她不得不服。笔直的脊梁扛不住权力的威压。
有时候闲下来她也会偷偷地想,其他穿越的人也和她一样吗?她们应该会比自己幸运吧,也会比自己勇敢。
最难的时候,邬怀秋也想过自我了断。但这是乌望夏的身体,即便现在这具身体里住的是她邬怀秋,但她没有权利毁掉这身体。六岁的乌望夏到底去了哪里?是游荡在人间,还是和她互相交换,去了她的身体里?
邬怀秋守着乌望夏的躯壳,抱着乌望夏去了她身体里的期望。
总有一天她们能回归正位的。邬怀秋想。
进府第四年,乌望夏当上了二等丫鬟。负责饲养二小姐心爱的猫咪,乌云。
乌云是只波斯猫,雪白的长毛,玻璃似的眼珠。二小姐是乌望夏的头等主子,乌云是二等主子。
乌望夏可以冻着、饿着,乌云不行,猫比人金贵。
乌望夏十四岁了。年关将近的隆冬天,她来了月事。望着装着草木灰的月事带,乌望夏第N次感受到古代女性的心酸。又或许只有她心酸。毕竟只有亲眼见过阳光,才知道黑暗有多难熬。
跨过年关,二小姐十三岁,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官媒婆络绎不绝,都想接下镇西侯府最受宠的二小姐的婚事。
镇西侯年过半百,十五岁从军,驻守边关二十余载,年近四十见边关防线稳固,才班师回皇城。当今圣上将亲妹妹赐婚镇西侯,婚后镇西侯夫人怀孕,于次年诞下双胞,一子一女。镇西侯对长子严苛非常,十三四岁便送去边关历练。对于二女儿,镇西侯视其为掌上明珠,有求必应。
对于将来的女婿,镇西侯慎之又慎。家世人品,文采胆气,相貌身高,甚至于夫妻敦伦之事,都需要经过检验。
挑挑选选好几年,镇西侯的女婿候选名单排出了名次。南平王世子霍之汝,肃王嫡次子宋书予,曹将军长子曹懐,名列三甲。
该选谁呢?镇西侯想听听女儿的意见。
以自己五十四岁大寿的名义,镇西侯将三甲候选人聚集在侯府花厅。
隔着帘子和一道山水屏风,二小姐端坐在太师椅上,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外面人的对话。
乌望夏抱着乌云站在一边,按着规矩,她是没资格来的,但二小姐发话,她的夫君必须喜欢她的猫。于是乌望夏站在这里,等待一个时机,将乌云放出去,看它喜欢谁,看谁最喜欢它。
外间的三人对此行的目的皆心知肚明。娶了二小姐,就获得了整个镇西侯的助力。对于二小姐本身,是美若天仙,还是貌比无盐,没有人在意。
三人从西南战事聊到年初新政,没有几句话是二小姐听得明白的。她向乌望夏使个眼色,时候到了。
乌望夏给乌云顺了顺毛,一手掀起帘子的一角,一手将乌云送了出去。
乌云像是招亲时被抛落的绣球,向三人滚去。
“哟,哪里钻出来这么雪白的猫。”一只手向乌云伸去。
“嗷呜。”乌云弓着背,发出警告。
看样子乌云不喜欢这个黑衣男子。
“曹兄,你没养过猫,不知道猫得靠哄。”一只手拿起桌上的茶点,诱哄乌云,“来,这儿有好吃的。”
乌云鼻子微动,甩了甩蓬松的大尾巴,并未朝那男子走去。
看样子乌云也不喜欢这个红衣男子。乌望夏从帘子后露出一双眼睛,她看着乌云的表现,抿了抿唇。
万一乌云都不喜欢,那又该如何是好?
“喵呜。”乌云甩着尾巴,步态优雅地走向最后那名白衣男子,拿自己的脑袋不停的蹭着那人的腿,神情迷醉。
“看来这猫到是与我有缘。”白衣男子缓缓一笑,伸手摸了摸乌云的头。
那曹、宋二人吃瘪,默契地迅速转了话题。
见乌云已经选定,乌望夏拿出事先藏在袖中的香膏,那香膏由宫里养猫的太监调配,寻常人闻不到味道,但猫鼻子灵敏,一打开必被香膏吸引。
要搁平常,乌云早就扑过来了,但今日不知为何,乌云绕着那人的腿,只一味地扭蹭讨好,像是完全没闻到香膏似的。
乌望夏有点着急,没想到这猫也被男色所迷。
二小姐身边的大丫鬟压月走上前来在乌望夏耳边低语,“你去抱来。细看看那人长相,回头回禀小姐。”
乌望夏有点为难,她不想去,但又不能违背二小姐的命令。
磨磨蹭蹭收起香膏,乌望夏还寄希望于乌云自己跑回来。压月轻轻推了她一把,眼神示意她快去。
无奈,乌望夏掀开帘子,把头一低再低,直奔乌云。
“三位公子见谅,猫儿贪玩,扰了各位,奴婢这就抱它出去。”乌望夏眼疾手快,抓起乌云的前肢,拖入怀中。
正要回身,记起自己还有个任务,乌望夏回头,仔细看了那白衣男子的长相。
乌发白肤,眼明唇红。那一双狐狸眼,生得极好。笑时带弯钩,勾人魂魄。
真好看。她想。
既已选定,管家得到消息,前来客气告知三人可自行离去了。
下人打开门扇,外面风呜呜地吹。
乌望夏站在帘子后,帘子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她看着黑、红、白三人依次离场。
那白衣男子一脚跨过门槛,似是想起什么,回头四顾,精准地看向帘子后的乌望夏。
那一眼,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