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春波》采茶

66、第 66 章

　　就在钱照云理所当然地把沉默当成拒绝，于是接着说些分道扬镳之类的言论时，唐作却忽然道：“我没说不行，你啰里啰唆地干什么！”

　　钱照云一呆，觉得唐作怎么能这么意气说话，他难道不晓得他这么轻易应了，自己可是会当真的么？当场就觉得这家伙话不经脑子乱说，简直可恶至极。便摆了冷脸给他，站起身道：“那我走了，你要一起走就跟来。”走到门口想了想又折回来，从钱袋里抠了十文钱给唐作，道：“这个店钱咱们对半分，吃用你家这么久，最后一笔钱让我良心好过点。再会。”说完就真走了。

　　唐作拿着那十文钱，抱起腿来哭。他从前老是觉得世上没有难事，也觉得钱照云这事花点心思理当可以办成。但为什么就成了这样呢？他当然不愿离家，他生根于此，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里，走能走到哪里去呢？可是他更不愿钱照云就这么走了。

　　他想自己如果昨夜没有去找邓灵毓，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钱照云进宫去，那毕竟也是在京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如今钱照云要回老家，那也是孤身一人的。他要如何活下去，再去干老本行么？就他那个模样，要是没了京城上六家那样的庇佑，还真不知道会沦落到哪里去。

　　这么想着他就觉得自己真是他妈的贱，没事去招惹邓灵毓干嘛。直接用尽浑身解数把钱照云拿下不就完了，哪儿来的这么多事！

　　钱照云那里也在哭，边走边哭。所谓回老家不过是说说而已，外面的世道不太平，如今四面八方的人都削尖了脑袋往京城里钻，听陈亮说他老家那儿也已乱了。何况他真是从没见过老家亲戚，去了也不过是个人生地不熟的异乡客。

　　他想着自己找口井跳下去算了，但跳井污了人家家的水好像又有些缺德，还是找个山崖子跳了，一了百了。

　　其实要活下去并不难，单这京城里爱他的人就不少，可都是些脑子里不想好事的。他要清白干净地活下去其实也不难，找个帮佣的人家重签个身契就行，要不就看着哪个行当不错卖身过去做学徒。道理是这样的，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什么苦不能吃？给碗饭就能活下去！

　　可是他却实在不愿去做牛做马地伺候人，或者当学徒给人呼来喝去地做杂役。何况京城里认得他的人不少，他又给唐府这么养了一段时日，再让他出去干些卑贱的活，别人话要怎么说，他也觉得太丢脸。

　　还是死了算了。他原先以为这世上他师傅能信，结果师傅转手把他给卖了，他又以为邓灵毓能信，结果邓灵毓当他是傻子耍着玩，现在恐怕就唐作还念着他些，但等过两日那三心二意的人肯定要把他给忘了的。

　　他爹也死了娘也死了，他也去死了，一家就团圆了。虽然他爹是不咋地，但娘大概还好些。

　　他就这么想着，然后往一边城门走过去。又想这年头入城卡得紧，出城倒是随便你出，难不成外头真乱得很了。

　　他不太认路，由着人家乱指，绕了半天的冤枉路。走得累了，也不管样子好不好看在街边坐了下来。他一整个早上的还没吃过饭，这会儿有些饿，身上倒还有些钱，只是不想买东西吃。反正要死了，吃什么吃。慢点摔碎了还摔出一身馒头渣子多恶心。

　　结果你不找事儿事儿自己来找你。一驾华盖的马车施施然停到他前头几步的地方，一个模样清秀的公子哥儿撩了帘子起来，自觉风流地一笑：“这不是照云公子嘛！”

　　钱照云刚抬头见到他那会儿，一花眼看成了唐作。等这人话一出口，暗骂一句自己睁眼瞎，也不高兴再陪什么好面孔，也没理他，直接一低头把脸埋膝盖上了。

　　那位公子哥儿毫不觉得自己碰了个钉子，反而走下车来。美人落难，护花人自然要足够温柔体贴才是。

　　“照云公子？”

　　“你认错人了。”钱照云也没抬头，闷声说。忽然手上就给人拽住了。

　　大街上就敢直接动手啊，钱照云一强就把手缩回来了，结果居然那玩意儿又锲而不舍地握了上来，钱照云就爆了，一脚踩到边上的脚面儿下死劲一碾，“啊~”的一声惨叫——听来很熟悉？

　　踩到冤家了……

　　钱照云目瞪口呆地看着唐作抱着脚跳了两跳。那位款步过来的公子哥儿也很是吃惊，仔细看了看那位满地跳的人……

　　“眠花兄？”大惊。

　　唐作放下脚，把钱照云拉到自己后头，毫不客气地瞪着对方：“你是哪根葱？”

　　那人一傻，大概没想到唐作会如此出言不逊，也不好发作，揖了一揖道：“眠花兄真是贵人多忘事，小弟宁三宁行风，去年牡丹花会上咱们还见过的。”

　　谁认识你啊！“明明比我老那么多还小弟小弟，也不嫌牙酸。”唐作削了对方一眼，拉过钱照云就走。

　　那宁三还不识相，跟上几步来：“眠花贤弟不要误会了，在下是看照云公子好似迷路了，想接了送回国公府上。”

　　唐作哼了一声，站停了回步，道：“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了？”宁三拱手笑道：“不敢。”

　　“滚！”唐作就送了他一个字。

　　这就是唐家二少的风光和来头，管你什么人物，让滚就滚，废话少说。

　　等唐作气势汹汹把钱照云拽远了，钱照云才跟他抗议：“你别到处树敌行不行？”

　　唐作焕然一新，抬手示意钱照云别在意小事，宣布道：“我决定了！跟你走！”他这神采奕奕的模样，钱照云看了狐疑，不能确认他是当真的还是暂时失心疯，就问他：“你真想好了？”

　　唐作一脸你不要啰嗦的样子，拉了钱照云要去找出城的马车。钱照云跟他边上，还是觉得有些五味杂陈，又试探道：“我打算去死了，要不你也一块儿？”

　　唐作步子一停，急转身瞪着他：“你再说一遍？”那气势咄咄逼人，钱照云反而不敢说了，只好道：“看你也不是个能干事的，我也不能做什么，就算你跟了我咱们还是要喝西北风，不如一起死了算了……”

　　唐作抬手一个爆栗敲到钱照云脑袋上，怒道：“你再给我胡说八道试试！”

　　钱照云就不说了。跟着唐作找到了马车，预备先拉到就近的一个小镇子上，歇一夜，明日再转车出去。唐作匆忙追出来，身上压根儿没带多少钱，要他再偷偷回去拿一次，他又觉得很丢人，就这么凑合着上路吧。

　　这说到底不过是俩毛孩子，就这么万无准备地打算私奔了。

　　虽然唐作不比唐进小多少，但从来唐进当家，里里外外都无需唐作操心，因而这么多年白瞎日子过下来，他老人家还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扛的大少爷，不管他自己乐不乐意，他和他哥还真是差得远了去了。

　　再说唐进到了山野客栈，问过老板说人已经走了。一会儿西城门传过话来说，找着宏子了，说他们出城了。再往外快马走了三十里，黄昏时遇上了赶来的刘淇，指给了唐进那二人投宿的店家。

　　碰巧唐作和钱照云还不在那儿，两人趁着时间早，打算在小镇里逛逛，买些东西来吃。谁知还没走远，身后惊人的马蹄声已得得传来。

　　两人都还没想到是来追他们，像看热闹似的回过头去看，就见到二十多匹马闪电般地奔过来。尚未等他们回过神，这些高头骏马已然将他们围在中间，头尾相衔高速地绕圈跑起来。

　　唐作就怒了，指着其中一骑道：“唐锐！你干什么！”

　　那人高声道：“二少爷！得罪了！”说罢唐进的马也过来了，奔马圈渐渐停了，让开一个豁口。唐进就进了那个包围圈。

　　抬手就是两马鞭，抽到了钱照云脸上，立刻留下两道血印子。钱照云也挺硬气，猝然挨了这两鞭，除了一开始惊叫了半声，就忍着没喊，手也没捂在脸上。依然用嫌弃的目光仰看唐进。

　　这眼神何其熟悉。

　　唐进不管已然暴跳如雷的唐作，指使人押了他，俯视钱照云，声音坚冷如冥石：“邓灵毓教你的？”

　　“呸！”

　　唐进抬手又是两鞭，这回钱照云有了防备，举胳膊去挡，两鞭就抽在身上。唐进下手狠，钱照云先前鞭子落过的脸颊和上额已经红肿起来，红红白白煞是好看。

　　唐作果然就疯了。叫骂不管用，他索性就照唐进扑过去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卫士都被他挣开。说起来唐进也是个要命的，见唐作扑过来，当胸就是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跟着吩咐周围人道：“请钱公子上马，然后把这畜生给我捆了。”说完把手中的马鞭掷在摔倒的唐作脚边，一拎马缰，掉转马头走了。

　　在唐作的咆哮声中，众卫兵将他捆成了一只粽子，然后授唐锐意又把他嘴给堵了，扛到马背上。一边钱照云也被客气地强请上马背。

　　钱照云上马后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唐作，唐作虽然被捆结实了，嘴也封了，两眼仍然炯炯地盯着他。钱照云一闭眼，转回头，底下的人就策动他的坐骑了。

　　就这么着吧。

　　桥归桥路归路，本也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