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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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灵毓打帘进去了，就见太夫人坐在暖炕上拿一条帕巾拭泪，左右都是扶着的丫鬟。见邓灵毓进来，太夫人像是吃了一惊，屏退了那两个丫头。邓灵毓便拖了一张椅子过来，坐下听太夫人唠叨。
她必是要唠叨的，就是这性子。
果然太夫人同他粗浅问候了两句，深吸了口气，便垂泪说开了。
诉的无非是儿子不孝之苦，又自感人老珠黄晚景无望云云。邓灵毓腹诽我也没见你有胆到唐进面前去说上两句。他心中又惦记唐作今日胡乱喊出来的那些话，想着倒是要从这妇人嘴中套点货真价实的东西出来。
这唐太夫人虽啰嗦，但要害之处却总是能有意无意隐去的。邓灵毓时常过来看望她，闲话也听了一堆，但个中线索却总是断续不定，无法理清。
唐太夫人又絮絮叨叨了大半个时辰，这时眼泪也干了，越加说得带劲起来。邓灵毓心中不耐，决定不再同她闲扯，终于提刀去切那团乱麻，直接问了：“太夫人，方才二少爷说的那事，我听见了，这么多的下人也都听见了，这要怎么是好？”
唐太夫人一滞，希冀装傻混过：“那事……是什么？”
这掩饰方法到底不高明，邓灵毓既打定主意要直问了，自然不会因此放过。只见邓灵毓叹了口气：“说的是国公生在西北的事儿。”他顿了顿，转眼同情地看了一眼太夫人又道：“二少爷今日在大庭广众下说出这话，想是先国公去得太早了。您一个人抚育他兄弟二人也实在孤苦。”
他这话就是骂唐作无教养，说给做娘的听本是不当，但他却晓得唐太夫人实在是有些不爱这两子。
只见唐太夫人果真受用，抚掌黯然道：“谁说不是，我实在很有些力不从心。他们爹去得早，他这是被进儿给带坏了。如今能说出这些话，也是我命里该的。上辈子欠他们。”说着又红了眼圈，拿帕子去擦。
这先国公走时兄弟两人已好十几岁，唐进直接当的家，又哪里见过你这个母亲担责？整日深居简出，也不知在忙些什么。再者唐作那些熏花香柳的坏毛病，也不是唐进教他的。是则唐太夫人自怨自艾起来，说话也不能当真。
邓灵毓接她的话道：“您也宽心就是了，下人那边，唐叔必然会打点，不叫他们出去说一个字。二少爷这么大的人了，也该知道轻重，这会儿恐怕已反悔了。”
唐太夫人摇摇头：“你不知道。他们和我不亲，小时候我没有奶水，他们都是奶娘奶大的……”
邓灵毓一听这话题偏得荒唐了些，赶紧扯回来：“您到底是他们的母亲。”说着给唐太夫人倒了杯水，亲顺地递了过去。
唐太夫人接了杯子，有些发愣，捧着喝了几口。
屋中静了片刻。邓灵毓就见唐太夫人的唇红被茶弄得化开了些，嘴角有些花。倒是精心描过的一张漂亮面孔。当日觉得与唐进像，如今看来倒是与唐作更像些，细长上挑的凤目和秀挺的鼻尖。只是比唐作要更柔美上许多，到底是女子的容貌。
她伸手搭在邓灵毓膝上，动作也是自然。邓灵毓顿了一下，心中有些异样，看了唐太夫人一眼。
唐太夫人并不自觉，哀婉道：“灵毓，你是个好孩子，我也并不想瞒你。这事这许多年压在我心上，着实让我寝食难安。”
她低着头自顾自说着，并不看见邓灵毓此刻的眼神。她若见了，恐怕会立时住口。
邓灵毓也并不接她的话问是什么事，只是沉默。
唐太夫人缓缓道：“我知道作儿今日说的话，是因他心中有怀疑，你心中必然也有怀疑。进儿老早就知道此事，这便是他恨我的原因了。”说罢忽然一个哽咽，悲从中来，有些把持不住。
邓灵毓不动声色地移到她身边，从背后搭上她双肩，状似忧郁地看着她，无声安慰。
唐太夫人两行眼泪流了下来。
她反手握了邓灵毓的手背，柔声道：“其实别说你们要怀疑，就是我自己，也要怀疑。”
邓灵毓一怔，按捺着甩开她的冲动，并没有动。
唐太夫人并无感觉：“作儿说的没错。当年我确实在西北走失过大半年，这其中……”她双手掩面，痛苦地抽泣起来：“确实遇见过匪人。”
邓灵毓心中异样的感觉更甚，似乎一个隐约的想法终于被落实了。他撤开双手，淡声道：“太夫人不用和我说这些。灵毓是信太夫人的。”
他这便是不想听她说下去。
谁知唐太夫人却道：“不，让我说出来，我心中也能好过些。这么些年，你是我第一个敢告诉的人。”她撩了撩鬓角的几缕散发：“你看，我这边的头发快要染霜了，都是愁的。”邓灵毓瞧了一眼，但见满目乌色，哪有斑白的迹象。倒是露出的那只耳垂莹白如玉，一只琉璃雕金耳坠挂在上面，透着一股子娇丽颜色。
“我被那匪人关着，也随军走。直到半年后那匪人跟我们打仗输了，我才被人救回来。后来怀了进儿，我就一直在怕，怕进儿生出来不像我中原人。这事先国公也是晓得的，并不怪我。谁知这进儿……居然就这么记恨我。多少次我就想这么死了算了，女人家最重的就是名节。可是我气不过，我十月怀胎辛苦生的娃娃，别人再如何说我，他必不能这么对我。也是我这张脸闯祸……我想这就是命，当年先国公爱我这张脸，给了我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今日也该我为这张脸受罪。”说着苦笑了一下，扯了个凄绝哀婉的表情。
邓灵毓僵硬道：“太夫人何苦这样说，先国公与您结发夫妇，自然是很不相同的。”
唐太夫人摆手道：“你不明白。他与我年岁差了许多，在我之前却从未婚娶，耍的也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风流。我是官家小姐出身，他在我十岁上便同我见过，这门亲事是早定了的。你要说他爱我，那他便是当年爱上了一个十岁的小姑娘？一见钟情这种事，我是全然不信的，就算有，钟情的也不过是张皮囊子罢了。”
邓灵毓听她竟然埋汰起先国公了，颇有些悚然，心中却又有了些想法。
“太夫人，咱们不说这个了。”
唐太夫人眼色滑过邓灵毓的脸，点了点头，低头又是一声叹息：“不说了，多说无益，徒添些伤心罢了。”
邓灵毓顺势往她手中塞了两颗蜜饯果子，换了种活泼的态度：“太夫人，我一直好奇一个事儿，你跟我说说成么？”
唐太夫人见他露出了一些孩子气，便也缓转过来，偏过头看他：“什么事？”
“先国公平西战争打了十七年，把那些胡蛮子全赶回了老家，功勋彪炳。土话不是说，老子英雄儿好汉，那为何到了国公这，反倒什么都不干了呢？”
唐太夫人还挂着泪，听他问了这个，愣了一下，突然扑哧一声笑了。
“我还当你有什么问题，吓了我一跳。”
邓灵毓歪头道：“那您就给我说说呗。”
唐太夫人道：“你当他什么都不干么？他鬼着呢，整日与皇上厮混在一块儿不说，官道匪道全有交往，朝廷里的事他又哪件不插手了？”
邓灵毓心里一跳，嘴上道：“这有些不妙啊。”
唐太夫人点头道：“谁说不是呢，都说伴君如伴虎，进儿伴虎不算，按他的性子，恐怕是三天两头要去摸老虎屁股的。皇上的性子我也晓得些，软是软的，但毕竟人家是皇上。兄弟之间杀得头破血流也是有的，何况你一个外人。可是进儿不听我的，又能怎么样呢？”
邓灵毓道：“国公这样的确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但为何皇上不封个大官给他呢？封几个太子太傅太子少保什么的头衔给他，六部混上些年头，再进内阁……”
唐太夫人又笑了，她道邓灵毓灵慧，不料竟还是天真了。
“哪里有这么简单！”
邓灵毓负气给她顶回去：“哪里有这么复杂！”
唐太夫人再笑，拿手帕擦干了脸，抬头道：“其实是有这个缘故在里头的。进儿入不入朝廷，不是皇上说了算了，这是先皇定的。”
邓灵毓一阵诧异，先帝驾崩时唐进不过十来岁，先帝又哪里顾得上他？
他这么想了，也便这么问了。
太夫人道：“我晓得你会有此一问。这其实是先国公和先皇求的。”
“为什么？爹爹竟还不要儿子好么？”
唐太夫人感叹地咂了咂嘴，道：“他这是愚忠罢。我那时也问他为何要这样做，他对我说：‘此子有虎狼之心，断不能为廷所用。’我瞧他看人是实在不行。进儿就是个胡天混地的，再闹也不过是个小狗崽子，还欢喜把尾巴夹腿里冒充狼。”
犀利！
这番言语让邓灵毓对唐太夫人颇有些刮目相看，然而先国公对唐进的评价仍是让邓灵毓心里波澜大作。
此子有虎狼之心，断不能为廷所用。
先国公下此评判时，唐进必不足十岁。这般言语的确是有些危言耸听了。邓灵毓这么想着，心中却豁然亮开了一丝缝道。原来唐进的死结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3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