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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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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亦依稀记得离开青羊港那日,清晨,薄雾把海面的晨曦锁了起来,平静的水域上隐隐绰绰十来条船穿破乳白的雾气迎面而来。青羊港迎来了它最热闹的一天,也是最闻名的一日,却是为了累累血案。染亦曾问过那个疯癫的老太太,但只一听闻她口中提起一个唱歌的女子,老太太就疯得更厉害了。
“唉,你别问了,”汤有才耷拉着脑袋,“她一直就是疯疯癫癫的,你问她什么都是一样。至于你说的那个姑娘,想必就是那个叫牡丹的姑娘吧。”
牡丹来青羊港时着实惊着了众人,她周身富丽堂皇穿金戴银,面貌又娇娆可爱,一看就知道必然是被人捧在掌心里长大的姑娘,因为她对他们这群看似无害的“狼”完全不设防。
那时还疯的不那么厉害的苗老太太特别喜欢她,总妄想着她要是能嫁给自己的孙子该有多好,她是真心对待牡丹,也真心知道牡丹必然是看不上他那个歪瓜裂枣的孙子的。
之后的事没什么不同,牡丹家的船被鼠神弄沉了,她的家人也全都葬身鱼腹。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鼠神把牡丹带了回来。被重新带上青羊港的牡丹誓死不从,莫说没有血海深仇她也不会盲嫁,如今这全镇都是她的灭门仇人,牡丹怎么可能会有一丁点动摇。
她逃到海边,苗老太太带着人追了过来,也是在漆黑到令人发慌的夜晚,牡丹唱起了那首阴恻恻的歌。“一个小娃娃,回呀回老家……”这是她家乡的童谣,只要家里大人唱起来,孩子们就不敢捣蛋乱跑了,他们害怕自己也会像童谣里一样遭遇不测。
如今,她却成了那个无家可归的人。牡丹平静地唱完歌,头也不回转身跳进了海里,海浪翻滚再加上夜色正浓,谁也不敢下水把人捞起来。从此以后,青羊港的人再也没有见过牡丹,苗老太太也彻底疯了。
“好了知道了,拐带妇女罪加一等,你们等着秋后问斩牢底坐穿吧。”染亦冷冰冰地说。她觉得这首曲子实在不同寻常,且不说歌词让人不寒而栗,早在褞教的地下密室里她和垂麟就听到过这个歌声,总不能是牡丹变成厉鬼还缠上她这个陌生人了吧。
还好春山镇人多阳气旺,光是想想就让染亦不寒而栗。他们在天扶镇没有多做停留,一早便赶到了春山镇。延阳的热闹让染亦很快就抛开了这个小插曲,集市上人山人海,光是花灯染亦就数了三五十盏完全不重样的。
“兔子灯,鱼灯,莲花灯,喜鹊灯……哇,他们好闲哦每天就把时间花在搞新花样上面。”染亦自内心深处发出感叹。这些灯染亦以前也有,都是娘亲染烟和褞教的众人下山时给她买的,虽然没有这么多花样,但染亦很喜欢。
想到褞教她的情绪又低落下来,“你说,他们不会真的不在了吧。”她小嘴一扁,看样子要哭。染亦一挤出泪花薛鹇就没辙了,他赶紧转移话题:“别想太多了,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我看那边的烤小羊蹄不错,闻着很香。”
薛鹇吃得很简单,但这并不妨碍他每天为染亦搜刮美食。染亦听闻抽了抽鼻子,“真的吗?好像是挺香的,那我要两个。”
薛鹇松了口气,染亦毕竟还是个小姑娘,一点吃的就能哄好,虽然他以前没有照顾过女孩子,但是他帮伙房的缠枝姐养过猪,好像也差不了多少。
染亦举着小羊蹄一边啃一边瞎逛,她侧身让了个行,就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染亦不耐烦地把勾住她发丝的玩意儿扯下放到面前一看,这不看不要紧,细瞧之下那东西竟然是个两指宽的骷髅头。
她登时三魂丢了七魄,“啊”一声尖叫足以震撼整条长街。染亦小羊蹄也不要了,只是紧闭双眼死死搂住了薛鹇的脖子。
“……你、你怎么了?”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到的薛鹇万分不自在,“小染,你先松开手,这么多人看着呢。”
“我不松,看又怎么样,他们又不认识我有什么丢面子的,面子能吃吗?再说了,我很丢脸吗,我分明丢的是魂儿!”都这份儿上了染亦仍然不忘初心,眼睛可以不睁开,嘴是不能闲着的。
薛鹇认真观察了被染亦丢到地上的“骷髅”,发现那不过是状似头骨的干燥植物罢了。他拍拍染亦的背,“你下来看看,这好像是一种草。”
“真的?”染亦本来是不信的,但想起玉芙蓉也长得十分离奇,她便又动摇了三分。染亦松开手眼睛眯成一条缝,见薛鹇真的把“骷髅”掰成了一块块的碎草叶,这才放下心来。
“还真是草啊,这是什么怪东西?”
薛鹇拉着她走向卖“骷髅”草的摊子,摊主见两人拿着破碎的干草叶,就知道又是一个被吓坏了的。
“姑娘莫慌,”摊主笑到,“这草啊名为金鱼草,是海外来的稀罕品种呢。开花的时候老漂亮了,特别像咱们的虎头大金鱼。”
他拿起一颗“骷髅”向两人展示,“你瞧,这里面其实是种子,就是外面的种荚长得唬人了些。”说着他剥出了不少芝麻大小的黑色种子,并伸向了染亦示意她不用怕。
染亦后退三步,“你在手上弄就行了,我看得清。”
“海外的商人说,这金鱼草的传说多着呢,女子要是吃了它就能恢复青春年少,要是把它放在房中那可就神了,可以驱邪避害,什么邪魔恶鬼都不敢靠近呢。”从刚才起就有不少人围了过来看新鲜,他们津津有味地听着,整得摊主越说越带劲。
染亦扯出一抹敷衍的微笑,那可不,这东西放房里那是鬼都得吓回去,可不就辟邪了吗。
他俩离开药草摊子继续闲逛,染亦又买了梨膏糖正吃得畅快,薛鹇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你到底要说什么?”染亦见不得他这样,率先问了出来。
“嗯……”薛鹇支吾到,“那个,你在褞教也是这样的吗,就是遇到危险也会、会……”他伸手做了个圈住的动作。
“哦~”染亦明白了,敢情他纠结这事儿呢,良家妇男就是难搞。她本想说这有啥抱抱又不少块肉,但对上薛鹇纯情的水纹眼染亦也不好这样豪迈了。
“当然不是啊,我平时很矜持的。”再说了,褞教也没人敢这么吓唬她啊。
她自认为这个回答很妥帖了,但在薛鹇耳中却完全变了个味。染亦也不是谁都轻易依靠的,她只会对自己更加亲密,想到这里薛鹇为之一震,以前他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依赖过。
正说话间两人被一声怒吼吸引,隔着药草摊子五六步的距离一个妇人摔倒在旁边的摊子上,惊得摊主和周围一片高呼。妇人摔在木架子上正好咯着了腰,疼得正丝丝抽气,手却还拽着一个瘦削的蓝布衣中年,泪眼朦胧地哭着求他。
“好大的胆子当街殴打妇孺?薛鹇,上。”染亦一下子血压就上来了,她正打算当一次英雄,却被旁人拦了下来。
路人告诉她,“小姑娘,你就别管闲事了,这是两口子呢,都是家事。”
“家事怎么了,家事就可以打人了?”染亦不理解,周围人却只是摇了摇头。
蓝布衣中年人不管周围还有人看着,一脚踹在了夫人手上,妇人疼得一缩手男子趁机想溜,染亦这才发现他胳膊下还夹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已经吓得哭不出来了,只是干张着嘴无助地看着妇人。
“唉,这赌鬼又造孽了。”
“可怜他媳妇和孩子,以前有个闺女也被卖了,这次是终于要卖儿子了吗?”
周围人议论纷纷,染亦却摸上了腰间孔雀纹的飞镖,她目光一凝,当即两枚夺命的飞镖就朝着赌鬼的心口飞去。
“??”两下飞镖被弹开,一左一右正好刺穿了赌鬼的手心,赌鬼痛的大叫,孩子也不要了就歪倒在地大叫着打滚。
薛鹇收起太何剑,染亦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救他?你帮他你就不是我的朋友了!”小时候鱼肠和艾虎给她讲了那么多江湖游侠济危救弱的故事,她从来都是心生向往。这烂赌鬼在染亦看来十恶不赦,她要杀他有什么不对吗?
薛鹇走到赌鬼面前,“此次是给你一个小小的教训,你若还不肯收手,不消说是我,日后你这双手自然会留在赌桌上”。他客气地向周围人拱着手,“劳烦报官吧。”路人还傻愣愣地看着,听他一说连连点头。
“买卖人口是重罪,按律当斩,等官兵来了自有你好果子吃。”他又俯下身补上一句。赌鬼畏惧得连连磕头,“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待官兵来了赌鬼被抓走,人群也逐渐散去,集市上再度热闹起来。染亦气不打一出来,她没等薛鹇自己走了。
薛鹇:“怎么了?别生气嘛,为了这种人脏自己的手不合算啊。你看,这结果不是挺好的吗?”
染亦冷笑:“要是不打断他的手回头他还会再去赌,此次是你帮了他的妻儿,下一次谁还能救他们。”
薛鹇:“可是你把他杀了,要是他哪天幡然悔悟想要重新做人,那家中不是失去了个顶梁柱,到头来还不是要连累他的妻儿。”
染亦语塞,她不想理薛鹇,薛鹇看上去就像个老学究叭叭叭的烦死了,而且薛鹇就跟个老鸹子一样跟在她身边“嘎嘎嘎”地聒噪。
“好嘛别生气嘛,小染。”虽然他反驳不了染亦的“恶人自有恶人磨”,但他仍然有话想说。
薛鹇扯住气鼓鼓的染亦,说,“小染,不管我们是不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但以杀止杀是不可取的。”
“你认为的穷凶极恶该杀,那么以后是不是小偷小摸也该杀,既然不该杀那这条界限又在哪里?”
染亦答不上来。
“公理存在的意义正是如此,”薛鹇徐徐道来,“每个人对于恶的评判是不一样的,你认为的恶在别人眼中可能不过是小过错,你杀了他你就变成了恶人,那么别人就该来杀你了。而同样你认为不过是小错一桩的人却被人杀了,你是不是认为杀人者也在滥杀无辜呢,你难道也要去杀他吗?”
他握住染亦的手,“江湖的确是一个快意恩仇的地方,但,凡是人心不可达到之处,必有公理存在。你要相信,总有人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染亦看着他,薛鹇一双古井般沉静的眼眸中是少有的认真神色。她撇开头,“你们须珩山改名叫白莲山算了,一个个的都这么冰心玉质出尘不然的,我可不敢玷污了你。”
薛鹇只是笑,他一笑染亦也没辙啊,这人涎皮赖脸,讨厌死了。
她绷着脸,说:“不管你讲得有没有道理,但是我知道他是不会改的。我是恶人我当然明白,如果恶人也会悔不当初的话,那还要大侠干什么呢?恶人之所以为恶人……”她没有往下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