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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魂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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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田里,秧苗长的正盛,农人巡视了一圈早已归去,三两声蛙鸣也渐渐沉寂,好不容易攀上枝头的太阳渐渐趴到了正中,一道雷声却吓的懒洋洋的太阳抖了一抖,天空中一道闪电直劈地底,待光芒退去后,一块平平无奇的玉玦半浮在秧田里,任谁也看不出和方才的闪电有半分联系。
临近的几家农户晒了衣物在院里,赶紧扯下半干的衣裙抱了回去,却等了许久都没见半点雨水落下,于是骂骂咧咧的又把方才收进屋里的衣物抱了出去重新晾晒起来,两户人家隔着院墙互相摇了摇头,叹着气,“老宫主死了,这世道也要乱了!”
“可不是吗?都说是神罚!”
“嘘!你不要命了!乱说什么!”那人说着急急忙忙的奔回屋里,砰的一声把门给关的紧紧的。方才说漏了嘴的农人更是连门栓都插好了。
司徒玦幽幽的醒来,来不及睁开眼,一阵直达灵魂深处的灼热感已让他好看的眉毛紧紧的蹙做了一团。
过了许久,似是习惯了这股灼烧,碎琉璃一般的面容渐渐平静下来,耸搭在地上的无名指轻轻微动,终是睁开了双眼。
是一双隐藏极深的浅灰色眸子,迷惑与不解轮番闪过,然后在一瞬间归于平静,只留下了一片带着水珠的秧苗。
水珠挣扎着滴落到他的眉心上,然后连一秒也不愿停留,直接砸落在地上。
深潭一样的眸子瞬间翻涌起来,似要择人而噬,然后司徒玦重重的闭上眼帘,再睁开时,已成了一汪静水。
魂体!
不过魂体而已,再造一具身体就是了!
为什么要说‘再’呢?
浅灰色的眸子还带着些迷茫,人已挣扎着坐了起来。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的腰上,传来一声轻响,跟了半辈子的玉玦碎了一地,风一吹,化成青烟,不见了。
灼烧之感再次传来,眼见着自己身上也有丝丝缕缕的青烟冒出,司徒玦脸色一变,化做一道残影躲进了树林里。
藏在暗处的司徒玦无神的望着指尖,不得不相信一个返虚期的修道者,被毁去肉身之后,居然能虚弱到如此地步。
司徒玦轻轻的敲了下脑袋,脑海中昏昏沉沉,过往比他的魂体碎裂的更彻底,大概是燃烧灵魂的时候记忆也跟着一起毁在了那场大火里,他的脑袋有些不清醒。
哪一场大火呢?
想不起来了,于是寻着本能迷迷糊糊的修炼了起来。也不知修炼了多久,一阵刺耳的哭声如钝锯磨树皮一般在他的耳边响起。
天色已暗,司徒玦悄悄的摸了过去。
原来是一群大妖拦住了几个村民,正在问路。
领头的大妖看着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脑袋疼的快裂开了,暂时搞不清楚状况的司徒玦屏气凝神,藏在了大树后面,悄悄的看了过去,却忘了身为魂体的他,本就处于虚实之间,原就没人看的清楚。
只见这大妖整了整长袍,像模像样的冲着老者抱了个拳道,“我们刚从外面进来,请问老丈,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面前的老人穿了双干干净净的老棉布鞋,杵着根拐杖,听了这话,面露愠色,喝骂道,“你们这群人怎么忒会装神弄鬼了?我还没问你们刚才为何要扮鬼吓唬我庚金村的村民,你倒好,还忽悠起我来了?谁不知道过了我这村就是雾海,是过不去的,你还从外面进来,你咋不说你是神明,从天外来的呢?”
观这老头毫无修为,看见大妖都不怵吗?这里的民风竟然如此彪悍,司徒玦隐藏在大树后的身影又往里缩了缩,他只是个魂体,得罪不起。
这老头口中连珠炮一般,指着大妖的鼻子狂骂,唾沫星子吐了对面的大妖满脸。
被喷了满脸的大妖伸手摸了摸,还有个菜叶子。从司徒玦这里望过去,正好能看见他狂跳的眼皮。
大妖一抬右手掐着脖子就将这老头提了起来。可怜这老头一把年纪了,还遭此大难,一张脸涨的通红,双腿胡乱的蹬着,眼看着就要断气。
村民们见村长被擒,一边嚷嚷着放了村长,一边锄头镰刀的就往大妖身上招呼。跟着这大妖前来的众妖怒不可遏,就要动手,却见这领头大妖轻抬左手,众妖赶紧退了回去,令行禁止,隐隐还带着些畏惧。
如此这般更打得欢了,镰刀呼啸生风轮番往这妖精身上招呼,却连这妖精的衣角都摇动不了分毫。
从未见过人族的妖族首领也把眼前的人族认做了妖族,眼眸中疑惑之色更浓,他从未见过如此弱的化形大妖。
众村民何时见过此等状况,齐齐后退,跟见了鬼一样。
难怪这群人会飞,该不会真是鬼吧?
真正的魂体躲在树后面,透明的食指摸了摸同样透明的鼻尖,原来不是虎是莽啊!
手提老头的大妖忽的闻见了一股恶臭,再看手中这村长,裤|裆都打湿了,还顺着偶尔抽动的双腿嗒嗒的滴在了地上。
大妖皱紧了眉头,一回头,眼看着跟进来的众妖,傻了吧唧的呆站着,都不知道为老祖分分忧,怒从中来,张口就骂,“青衍和玄义找死,你们也要跟着找死吗?”
这不说还好,一说,众妖的脸色齐齐变幻。
原来这位妖族首领本就是妖族的祖神,是只猴子成精,唤作呼延昌庆,寿诞之时,不知是被何方妖魔陷害,自己把自己给献祭了。亏得他天命所归,献祭到一半之时,终于挣扎着脱离了高台。
神识回归的呼延昌庆越想越是生气,传令龙、虎、羽、龟四族,一定要找到高台所在之地。
他要报仇。
这一找就找到了已成废墟的猴族故地里。多年没有回到故地的呼延昌庆一看,诶,怎么我猴族的尸骨全都不见了?再联想起虚无空间中的献祭一事,打定了主意要献祭一批妖族,找出高台所在。
本来是想献祭龙族的族长青衍,谁知道这蠢货在杂妖中声望颇高,竟被一众杂妖给抢着救走了,还带走了不少龙族的妖精。
留下了被青衍打的奄奄一息的龟族族长玄义。
当时玄义的鲜血就在猴族故地中画出了条线,笔直的指向了故地最高峰。
乐得呼延昌庆也顾不上青衍了,就着玄义的尸体,再把龙族剩下的妖精统统都给放了血。到最后,还搭上了他自己的半碗祖神血,这才遥遥看见了一处高台。又穿过一团迷雾,方才来到了此地。
跟了几百年的属下,说好的义子,说杀就杀,哪个妖精不觉得身上发冷?谁还乐意给呼延昌庆办事?
谁都不乐意!
问题是这妖族老祖,他强啊,强到可以轻易抹掉一个妖族,谁又敢不给他呼延昌庆办事呢?
闻言,羽族的族中颜禄赶紧拎着老头来到下游清洗,涮干净了,恭恭敬敬的给呼延昌庆送了回来。
呼延昌庆一瞧,这老头呆呆的像傻了一般,斜瞥了一眼颜禄。颜禄会意,干脆的拧断了老头的胳膊,把这老头直接痛醒,又冲着老头裂嘴一笑,摆在了呼延昌庆的面前。
呼延昌庆握住老头的右手,真气缓缓输入,一点一点的探查起了这老头的经脉。
这一探查,不得了,居然发现这老头是天生道体,浑身窍穴暗合周天星宿,馋的呼延昌庆不由舔了舔嘴唇,咽了口唾沫。
呼延昌庆的真气灌输进去,被折断了左臂的老头精神了几分,又把这妖族的老祖当成了修道有成的仙人,立马就跪了下去,高呼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仙人饶命。
呼延昌庆只觉得大热天的喝了一碗肥油,实在腻味至极,当下现了原形,尖嘴中獠牙突出,毛面上三角眼圆睁,四肢利爪闪烁寒光,手拐处还长了尖尖的倒刺。身高不过三尺,浑身披毛,唬的这老头疾呼了声妖怪,就又晕了过去。
真是拿这老头没法。
呼延昌庆变回原形,对这昏迷的老头道,“我这本体也给你看了,好叫你知道,我就是妖,我带的这一群都是大妖,最喜欢吃人了。你要再装死我可就把你活吞了!”
这老头连忙翻身起来,磕头作揖道,“大王,小老儿身上没有几两肉,全是骨头,嚼着硌牙,您就饶过小老儿吧!您要是真想吃人,大不了小老儿我给您骗两个小伙来,那肉嚼着才香呢!”
呼延昌庆冷笑了一声,心道小伙要吃,你也要吃,待会儿就吃!开口却是另外的话,“问你几个问题,回答的好,就饶了你。”
这老头听说能活命,赶紧磕头,就怕这大妖一个不高兴,又改了心思,“大仙请讲,小老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先问你,这是什么地方?”
“回大仙,此处名唤天罚宫!我们村子是天罚宫的附属,叫做庚金村!”老头抬头看了看呼延昌庆的脸色,发现这大妖正看着自己,似笑非笑,心里一惊,莫不是这妖精要卸磨杀驴?
你才知道?
这小老儿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冒着汗珠,赶紧接着道,“实不相瞒,我孙子就在天罚宫修道,所以小老儿对天罚宫熟的很。各位要是去天罚宫的话,小老儿给诸位带路?”
天罚宫?好熟悉的名字,司徒玦悄悄坠在了这群大妖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渐渐咂摸出了点味道。
这群大妖,隐隐分成了三批。呼延昌庆独行在前,自成一派。
羽族族长颜禄与虎族族长风宿带着两族的妖精,不近不远的吊在呼延昌庆身后,似乎对他们的妖族老祖颇为警惕。
最后是龟族的大妖,眼神低垂,只敢拿余光去瞄呼延昌庆,眼中畏惧多于愤恨。
这群妖精明显不合却偏要跟在呼延昌庆身后,结合呼延昌庆身上浓烈的熟悉感,司徒玦觉得有必要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于是左手食指上冒出一股白烟,悄悄的飘进了独自走在最后的一个大妖的耳中。
这大妖打了个呵欠,席地睡了过去。
梦中,是这天早些时候发生的事情。
那会儿,呼延昌庆带着群妖赶到了猴族故地,正打算用血祭之法,撬开天罚宫的大门。
众妖将随军携带的口粮全部斩杀了也没瞧见天罚宫的影子,于是呼延昌庆决定将除四族外的众多大妖们统统献祭,并下令四族围困族地,不得放走一个妖精。
三位族长齐齐沉默,除了青衍。因为这些杂妖,大多是青衍当年为呼延昌庆打天下时,亲自带出来的部下。却被老祖呼延昌庆一巴掌拍进了地底下,警告他不要多事。
嘴角流血的青衍到底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眼中的愤恨之色被很好的掩藏了下来。
于是,在四族的包围圈还没合拢的时候,讲义气的青衍偷偷招呼众杂妖朝他所在的东方汇聚,准备在呼延昌庆的眼皮子底下,放这些杂妖一条出路,并做好了为这些杂妖断路的准备。
呼延昌庆一直背对着青衍,似乎并没有觉察到东边的动静,另外三位族长也并未言语,青衍冲着三位族长一抱拳,便准备跟着杂妖们一起逃出猴族族地。
不料事情突然发生了变化,他的亲卫,一个叫青观的大妖,长剑紧握,朝他直刺过来。而他的族兵里,也悄然冒出一人,长棍横扫,打向他的左腿。
青衍很清楚青观的天赋,因此不得不先架住了青观的长剑,这才准备避开长棍。
却不料使棍的妖精实力更在青观之上,这一棍下去,打的青衍左腿差点废掉,这还是青衍觉察到不对之后,奋力避开之后的结果。
“二弟!”这一棍势大力猛,正是青衍二弟玄义的拿手绝技!
再一回头,眼睁睁的看着独立于龟族之前的玄义竟然变成了呼延昌庆的模样!
好个青衍,虽被玄义偷袭,重伤了左腿,但以一敌二,竟然打得有来有往,不落下风。
眼看着战局就要往猴族故地之外而去,呼延昌庆动了,一掌印在了青衍胸口。
青衍一口鲜血似不要钱一般狂吐。
呼延昌庆却连身形也没有晃动一分。
不愧是妖族的始祖,呼延大圣!
看到这里的司徒玦皱眉不已,看这青衍的架势,应已是化气八阶往上,这妖族大圣气息不稳似有重伤在身,也就堪堪有个化气九阶的实力罢了。低等级的修为,一级之差,怎就差距如此巨大呢?
莫非是这呼延昌庆不敢在众妖面前露出疲态?
这可是妖族大圣,还能怀疑自己的部下不成?司徒玦晃了晃脑袋,又开始头疼了,只好不再深究。
往后的事情就简单多了。诸多杂妖接替了重伤的青衍,与青观和玄义战到了一起,呼延昌庆倒是再没有出手。
青衍得空,摸出个玉瓶,倒出了一滴明黄液体,吞服下去,妄图暂时压制住伤势,却不料脸色突变,急忙与呼延昌庆对了一掌,势均力敌却不恋战,急吼了一声“走!”便没了动弹,被杂妖接在背上,昏死了过去。
此时,青观与玄义已然重伤垂死,呼延昌庆本着绝不浪费的心态,将这二妖统统杀了祭天。
龙族大妖跟着青衍跑了一半,剩下的被呼延昌庆迁怒,通通步了青观的后尘。
这一招杀鸡儆猴,唬的龟族大妖再不敢废话半句。
待将这一切看完,天光已然大亮,司徒玦赶紧躲进了密林里,远远的跟着妖族朝天罚宫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