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拥抱生活，我拥抱你》Meemaw

5、第 5 章

　　时嘉高考的时候早已不是估分报志愿的年代了，但为了能最大程度给学生们帮助，学校要求大家考完最后一门趁着记忆深刻回校对答案估分。
　　成绩稳定差劲的学生们考完就去玩了，尖子生和乖学生都很听话的回了学校。
　　许凛只看了看没十足把握的题目就大概估出分数了，他和其他几个尖子生被各科老师单独叫去办公室聊志愿意向。
　　时嘉稳定发挥，预估一本线问题不大。

　　班主任忙完回来问时嘉的成绩和理想专业，时嘉说还没想好。
　　班主任笑了笑，对她说：“上了大学开朗一点，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太安静了。”
　　时嘉点点头跟老师说再见便走了。
　　刚从教室出来，有人叫住了她，是许凛，他说有话对她说。
　　许凛能有什么话跟她说呢？时嘉很好奇，跟着他走了。

　　一起走到楼梯拐角处，两人面对面站好，许凛直接又突然地说：“时嘉，我喜欢你，你愿意跟我交往吗？”
　　这话一出口，不止时嘉傻掉了，许凛也傻了。
　　天知道他等在外面只是想问问时嘉考得怎么样打算报哪里？如果恰好是一个城市甚至一个学校，那么上了大学是不是可以经常一起玩？
　　两年同学，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时嘉内向，但此刻面对着她，许凛脱口而出的居然是表白！
　　也好，也好，反正迟早要表白的，这样也好。
　　许凛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期待她的答案。
　　时嘉整个人都懵了，她没听错吗？许凛说喜欢她是吗？
　　她垂落的双手紧紧地揪住裙子，时嘉的大脑飞速运转，心跳快到不像话。
　　冷静冷静，她告诉自己一定冷静。
　　许凛像是豁出去似的继续告白：“我喜欢你。时嘉，你大学报哪里？或许我们可以报同一个城市吗？”
　　时嘉惊喜到几乎要晕倒！的确是许凛在跟她表白没有错，不是做梦。

　　她喜欢许凛。
　　时嘉长这么大从未喜欢过男生，对她来说，人际关系是自小悬在头上的一把刀，她每日所想不过是隐身在人群，哪里会主动关注到旁人。
　　尤其是男生，男生们那些没分寸的靠近、调侃，总是让时嘉抗拒。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喜欢谁，直到和许凛同桌。
　　在她所有的异性同桌里，许凛是唯一一个一次都没让她感到紧张无措尴尬不安的人。
　　她很难不注意到这个原本就在学校里很耀眼的男生。
　　他出众，但不傲慢。
　　他听别人讲话的时候总是那么认真，耐心地等对方说完再真诚地回答。
　　谁来问题他都会照顾对方的学习程度选择不同的解题思路，公开演讲他也永远镇定从容次次拿第一。
　　他不会幼稚地以不尊重老师欺负同学作为特立独行的标志，也从来不会让别人难堪或者尴尬，时嘉和许凛同桌的那一个月自在又快乐。
　　许凛不会开她玩笑逼她聊天或者跟别人吐槽同桌是个闷葫芦，时嘉偶尔有正当理由和他说话，他也不会摆出一副你平时不跟我聊天我也不会好好跟你说话的态度。
　　许凛是那么温柔那么善解人意，时嘉根本不敢幻想许凛会喜欢她，可是现在他在对她表白不是吗？
　　时嘉太激动了，太幸福了，老师经常说的“毕业是美好的开始”这句话第一次进了她的心，她终于熬过了压抑的高中，终于要离开家里，拥有了这些向往之后，现在她还要有许凛了！
　　天呐！时嘉好想哭，她看到未来的大门向她打开了，她迫不及待想跑过去。

　　“时嘉，可以吗？”许凛又问，这次语气带了点紧张。
　　时嘉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他，她咽了咽口水告诉自己勇敢地说可以，只要说可以，就可以和喜欢的男生在一起。
　　很简单的。
　　“我……”
　　一个完整的我字没能说出口。说不出来。
　　不是紧张，是生理层面上的做不到。
　　发不出声音。
　　时嘉慌了，怎么回事？
　　像是有把刀切断了声带，时嘉惊慌不已，她变得着急恐慌，可是越着急就越没办法说话。
　　又来了吗？时嘉绝望起来。

　　“时嘉，你居然假装口吃骗妈妈？你怎么会是这种孩子！我对你太失望了！”
　　“时嘉！你给我好好说话！再学这个样子我就不要你了！”
　　“时嘉！你给我站上去大声的演讲！你必须克服恐惧，台下站着一万个人你也要声情并茂地表达自己！”
　　“张嘴啊！”
　　“说话啊！”
　　“你是哑巴吗！”
　　……
　　无数不愿再想起的回忆一一浮现，时嘉的脑袋要炸了。
　　许凛逐渐起疑的审视目光让她害怕，她逃也似的跑开躲进厕所隔间才难过又害怕地哭了起来，可她的哭声好难听。
　　怎么会这样？时嘉努力平复情绪试图发声，许久许久，终于恢复正常，却没有勇气回去找许凛了。
　　手机响，妈妈来电：“你在哪？走了吗？我在和你们班主任谈话，你在楼下等我。”
　　“嗯……”
　　时嘉洗了把脸慢慢走出去，走廊已经没什么人了，她站在教室门口等妈妈，她想告诉妈妈自己或许需要专业医生的帮助。

　　时嘉并不是天生口吃，她只是一个内向的小孩。
　　三岁前爷爷和儿子一起住并负责照顾孙女时嘉，妈妈总说爷爷溺爱过度害了孩子，让时嘉一直胆小怕事交不到朋友。
　　后来爷爷去世，妈妈亲自带她，溺爱直接转成严苛，时嘉被强势改造性格的过程不太快乐，做一个妈妈要求里的大方得体的孩子真的好难，她没做到。
　　于是妈妈总是对她失望，嫌弃她不争气。
　　七岁那年，妈妈因为工作忙碌的原因经常把时嘉锁在家里。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时嘉本来就喜欢自己玩，一个人看动画片多好。
　　而且妈妈不在她可以吃好多小零食，那些独处的时光是时嘉童年最快乐的记忆。
　　当时她们住的房子是自建房，临街的两层小楼，一楼门面开店，二楼居住，周围邻居都是这样的，时嘉就在一楼柜台看动画片，站在街上还可以听到声音。
　　有一天她正在看电视，有人敲门。
　　时嘉知道不能随便给陌生人开门于是没作声，她还站在椅子上拿起了电话，如果是坏人就马上给隔壁叔叔和警察叔叔打电话求救。
　　“你……你在看……看动画……动画片吗？”门外传来一个小男孩的声音。
　　小孩子不是坏人，于是时嘉走到门口隔着门回话：“是啊。”
　　“我……我能……和你看……一起看吗？”
　　时嘉为难地说：“我没有钥匙，开不了门。”
　　“那我……在外面……听，听电视……你声音……大点呀！”
　　时嘉拿着遥控器调到最大，“听得到吗？”
　　“嗯！”
　　两个小朋友就这么隔着门一起看电视，晚上妈妈回来后她才知道，小男孩叫刘炎，是隔壁新搬来的。

　　刘炎的妈妈在做家政服务，爸爸在外地打工，他家里条件一般没有电视，所以他总是坐在时嘉家门口听电视，因为他说话口吃所以没什么玩伴。
　　时嘉倒是能跟他玩到一起，反正她也不怎么爱说话。
　　一起相处久了，时嘉有点被刘炎影响到，她说话开始结巴，但因为一开始程度轻微，她又向来少言寡语，所以一直没被大人发现。
　　上了小学之后，妈妈特意叮嘱老师多关照时嘉，多给她回答问题的机会，时嘉被提问总是紧张，再加上刘炎的影响，她的口吃问题逐渐发展到无法被忽视。
　　老师跟时嘉妈妈反应了这个问题，妈妈带她去检查，医生说没有问题，小儿口吃一般不会七岁才出现，可能是孩子紧张压抑，建议看心理科或者神经科。
　　回家后时嘉就挨打了。
　　妈妈觉得一个七岁前说话流利的孩子突然结巴了，那只能是在耍滑头！紧张压抑？七岁的孩子有什么压抑的？老师提问有什么害怕的？还不是没出息！这样的性格以后怎么在社会上发展？
　　时嘉妈妈觉得问题根源在于性格，她给时嘉报名了培训口才的演讲机构，一周两节课，报名费两千，这在当时算很贵了。

　　那半年的培训是时嘉至今不敢回忆的噩梦，严厉的老师，在她听来充满压力的鼓励，周围同学轻松完成任务的对比都让她绝望，她越发说不流畅越发恐惧讲台恐惧人群。
　　直到妈妈发现时嘉和隔壁的口吃小孩一起玩……
　　时嘉不知道普通人几岁理解愧疚和抱歉这两个词，但她七岁那年懂了。
　　她七岁之前唯一的朋友刘炎，被妈妈指着鼻子羞辱，很多难听的话时嘉当时都听不懂，但她忘不掉刘炎当时的表情。
　　他那么害怕那么难过，躲在自己妈妈身后，整个人像是想要消失一样慌张笨拙地藏着自己。
　　他为自己的存在而感到羞耻。
　　七岁的时嘉不懂为什么她的朋友什么都没做却被那样骂，因为妈妈爱她保护她向着她吗？
　　爱的前提是伤害别人吗？时嘉第一次希望妈妈不要爱她。
　　比起无辜的刘炎，她觉得自己才是更应该消失的那个人。
　　她和刘炎再也没一起玩过，这是两家父母都不允许的友谊。
　　时嘉觉得是自己害了刘炎，是她变成口吃让妈妈失望，妈妈舍不得骂她就去怪罪刘炎，这让她不敢再轻易交朋友，因为她无能分辨自己哪个行为会害了朋友。
　　她努力拼命强迫自己服从演讲班老师命令，最终口齿清晰表达流利地站在了妈妈面前。
　　她有个愿望，她想对妈妈说：“妈妈，是我不好，可不可以跟邻居阿姨和刘炎道个歉？”
　　妈妈却只顾着高兴两千块钱没白花，她叮嘱女儿：“以后不能跟不好的孩子学，要多跟优秀的小朋友一起玩。”
　　小时嘉觉得自己和妈妈眼中的好是不一样的。
　　小学和中学她一直都在努力达成妈妈的要求，目的只是不希望自己没表现好被妈妈怪罪到旁人，没有朋友的话，表现不好就是自己的问题不是跟别人学坏了。
　　七岁之后她再也没口吃过，但今天却犯病了，在许凛面前犯病了。
　　谁的初次心动和告白现场是这样的呢？

　　时嘉等着妈妈见完老师出来，她想跟妈妈说她可能需要帮助。
　　她不想去演讲口才纠正中心，可不可以听医生的话去看看心理科？
　　妈妈出来了。
　　时嘉走到她面前，“妈……我想……”
　　妈妈不听，她边下楼边说：“你们老师说你应该能过一本线，看你有没有好运气吧。一模的成绩不是很好吗？算了算了都考完了再说什么也没用，你们班那个吴霞，听说今天都没来？啧啧，看看早恋的下场，还好你听话。不过上了大学就和高中不一样了，要多交朋友，刚刚赵老师都跟我说你太内向太安静，等成绩出来给你报个夏令营吧，出去锻炼锻炼。”
　　时嘉突然没有求助的欲望了。
　　母女俩走到楼下，不知道几班的老师正在跟几个毕业生说话，他的声音充满鼓励：“孩子们，今天从这里离开，你们都会拥有美好的前程！”
　　时嘉抬头看了看天空，她的脑袋里出现一道关门落锁的声音。
　　砰！
　　全力奔跑的时嘉撞在紧闭的大门上头破血流，她知道，她被未来关在门外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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