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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情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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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仙者的魂珠,堪称世人的心脏,灵骨若毁,尚有代替,魂珠若碎,无力回天。
起卦魂珠,可追溯昔时,亦可追问来日,是最准确的卜算之术。
傅溪云点了点头,认可了云霄的说法,双手结印,端坐无声,却发现曾经看不清,思不明的命格,逐渐清晰。
似是被截的清泉突然有了流向,迷途的羔羊黑暗中总算有了明光,顾温哲的魂珠中深深的镌刻着一个紫金石凤佩,那是一个人,不惜用自己的魂珠护着另一个的魂珠,必然是对温哲极好,极好的一个人。
所以,自己多年前才会看不清顾温哲的来路,原来,是有人将他放在了心尖尖上,用命保他安康。
这紫金石凤佩,傅溪云实在太熟悉了,这是蜀地顾家的信物,顾夷海也有一个,不过是紫金石龙佩,拥有紫金石龙凤佩的,当年唯二人,顾夷海以及他的姊姊顾安澜。
顾夷海十五岁时全家上下几近灭口,逃亡途中与姊姊顾安澜失去了联系,二十几年来顾夷海最为后悔的,便是丢了姊姊,而一直坚持的,便是找寻姊姊,这也是支撑他走下去的意义。
龙佩光芒不灭,凤佩所执之人便尚在人世。
可那时,极乐界创立时间尚短,顾夷海正亲自与魔物斗争,身经百战,那块藏在他心口处的龙佩,光芒黯淡了片刻又重新亮起,却是谁也不知。
如今,要如何告诉他,他苦苦找寻姊姊早已离世,唯一可以慰藉的,原是姊姊血脉就在身边。
傅溪云六年前的一个借口,随意找寻的理由,好巧不巧,竟是真实。
一时间,他竟不知是喜是惊。
再细瞧,顾温哲的魂珠带着一丝微弱的气息,牵动着傅溪云的心脏,引他共情,那是——自己的魂息,自己何时……傅溪云疑惑之余卦象突变,是傅溪云从未见过的符号。
太过诡谲多变,傅溪云忙收了卦象,如羽的眼帘轻启,晕着幽梦,困惑,不解,无绪,各种心思堆积,震得他头痛欲裂,一抹血迹缓缓顺着嘴角流下,他不在乎地抹掉。
云霄看着他一番所为,气愤填膺又担心道“你莫不是有病,窥伺天机本就……你还看得仔细,你要气死老子么?”
傅溪云没有说话,将自己最后看到的符号画在随身携带的手绢上,打算去一趟天穹大地查验,谁知云霄看到符号瞪大了圆溜溜的双眼。
“老子认识这个图案。”
“请教阁下高见。”傅溪云听后,言辞诚恳的求解。
“东海之东,蓬莱至深,有一个古老的族群……”云霄故作高深,神经兮兮地说道,正打算好好露一手自己的博学多识,却被傅溪云打断“鲛人族!”
“你怎么知道?”云霄惊讶极了,鲛人族避世,世人甚少知晓,可想到这人是仙族也就不难解释,毕竟仙族藏书浩如烟海,教人望尘莫及。
有鲛人族的印记,就意味着顾温哲有鲛人族的血脉,可之前,顾温哲身上虽确有种种谜团,鲛人气息他却是一星半点都未察觉,难不成自己学艺不精,不,修炼了百年的老翁怎好意思归罪,莫不真是自己年龄大了,不中用了?
傅溪云苦笑着摇了摇头,随身携带的传音玉如意却发出莹莹绿光,葱白竹节轻点,里面便传来了一声高过一声的爽朗“锦之哪,我的龙吟佩方才光芒异常,你说是不是我姊姊的事有了进展?”
其实仔细探究,就可以发觉那微不可查的激动,傅溪云仿佛能看到对面的人拿着如意的手颤抖,眼神里是对亲人将归的渴求。
傅溪云回道“是。我……”
我正欲去向你说明此事。
“真的!你别动,幽篁里是吧,我马上过来找你,站着别动……”顾夷海太过激动,说话有些磕磕巴巴,傅溪云被打断了话头也不恼,他看了云霄一眼,将他抱在怀里,深深提气,一跃而上,飞檐走壁,不消半晌,到了断月崖上。
好巧不巧,和顾夷海撞了个照面。
一人蓝衣松垮,紫靴反穿,乌发散乱,大汗淋漓。
一人面色清冷,翠眸微眯,手持团子,矜贵滑稽。
两人面对面呆了半晌,顾夷海指着傅溪云捧腹大笑,眼角细纹挤在一起“锦之啊,你这是什么造型,哈哈哈哈。”笑声响彻寰宇。
傅溪云撇过头失了笑,似是碎玉击流水淙淙,打趣道“掌门又是什么造型?”
“喂喂喂,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老子还在这呢,你先把我放下,看着俩傻子就糟心。”云霄在傅溪云的怀里嘴抿成一条线,黑溜溜的圆眼睛里满是嫌弃,无声地叫嚣着,有声地反抗着。
“正事要紧。”顾夷海这才住了笑声。
“里面议。”二人进了花木深,傅溪云抬手落下一个结界。
傅溪云讲了方才自己卜算的结果,顾夷海仔细听完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哲儿就是我姊姊的孩子,那可真是太巧了。既然如此,我姊姊便不在这人世上了,那她的尸骨我总能带回来好生安葬吧……”
说完顾夷海又连连否认“不不,已经这么多年了,罢了,便还她安息吧,日后,姊姊在上,是小海瞎了眼,没能认出自己的亲外甥,从此以后,我一定对哲儿比星影还要好,待他如亲生骨肉。”他竖起四指,虔诚地,真挚地发誓,誓言背后是后悔,是补偿。
“那先前你看不清这孩子的身世命格……”
“我也不知,但的确是今日才明了,我总感觉自那日鹤烛课上温哲捣乱后,有许多东西变了。”
“变了?那这是好是坏啊?”
“未明。”
“那你有何打算?”
“查。”
“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仙君尽管明示。”顾夷海心中欢喜苦苦寻找终有所获,笑得合不拢嘴,不忘对傅溪云感恩戴德。
“又生分了,尊主乃是极乐界掌门,本君身为长老此乃分内之事,夷海乃是溪云至交,为友人办事乃是情谊。”傅溪云颔首,微微一笑,言行得体,饱含真心。
这世上,能让傅溪云尊重、当做挚友的寥寥无几,顾夷海便是其一。
那人赤血丹心,心怀天下,是大义之人,多年寻亲,善待他人,是大爱之人,如此侠骨,着实让他佩服。
是以,他愿襄助他东山再起,开宗立派,他愿与他为友,除魔卫道,只为世间海晏河清,黎民安居乐业。
二人相视一笑,茶盏相碰,心意相通,一人酣畅,一人明朗。
君如灿阳,君如夜光,日月交辉,皎洁炽烫,将污脏黑暗的世界,堪堪划出一角明亮。
顾夷海走后,傅溪云打开一个抽屉,向下翻找,拿出一张泛黄的纸张,纸上的字毫无章法,歪歪扭扭,盯得时间久了眼睛都疼,却可以看出书写的人很认真很认真的想将每一个字写得横平竖直,落款处写着癸巳年仲夏顾温哲书。
癸巳年,顾温哲将将被接入极乐界,醒来后不久被自己收为徒弟,时年八岁,和他一并入门的还有琴晚寒和顾星影,时年九岁、五岁。
那是拜师后的第一天,他也是初次为师,并无准备,正在幽篁里琢磨新的符咒,只见一个小小的人儿抱着一篮剥好择净的橘子,连白络的影儿都不见,远远的向他跑来,一边跑一边喊着师父师父。
他放下手中笔,正欲回答,那小人脑袋上冒着汗,小脸红扑扑的,一双眼尤其明亮,黑到发紫,正是熟透了的菩提子。
他问道“何事?”明明心中动容,却因为常年一张冰脸,忘了该如何融化,说出的话也干巴巴的。
“师父,温哲看师父今日没有下山吃饭,想来是饿了,特地拿这些柑橘来给您,我尝过了,特别甜。”小孩没什么心思,只想把自己吃到的好东西分享给人。
这么远的路,他走了,不,跑了多久啊,傅溪云看着顾温哲水津津的脸颊,拿出手绢给他拭去濡湿。
他收回手绢的那一刻,一声师父令他回应,入口却是甘甜夹杂着酸爽,他的瞳孔不争地放大,一句放肆在嘴里转了个圈,却被那孩子纯澈的目光挡了回去。
“甜吗,师父。”温哲笑着,脸颊的酒窝醉了傅溪云,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甜。”
“师父,我们今天学什么呀。”小孩子脆生生的疑惑碎了他的神游。
他这才反应过来今日自己什么都没有准备,却也不好开口失了为师的尊严,眼前的笔墨似是救命恩人从天而降。
“抄《净魂咒》。笔墨纸砚已备好,开始吧。”
可顾温哲迟迟不动笔,他心道莫不是有隐情,于是问道“你,为何不动笔?
“我,我不会。”顾温哲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
“我娘只教我识过字,在地里写过自己的名字,剩下的,家里太穷,没有买过。”
小孩就像别人随意丢在风雨中的土狗,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只因出身卑微就要被人踢来踢去,委屈极了。
傅溪云这才知道自己思虑不周“罢了,身为人师,本该教你的,是我疏忽。”
于是将顾温哲揽入怀中,教会小孩要身姿端正,握笔时将手覆在那小小的却略显粗糙的手上,教他如何运笔……
这张字,就是他教会顾温哲学会书写后,小孩羞赧着,双手虔诚奉上一张能看下去的《净魂咒(序言)》。
明明是这么小的事情,他们都以为他不会去记,连他自己想起都觉愕然。
原来,关于他的事情,事无巨细,他都如数掌心纹般熟知,有关他的物品,物无大小,他都如稀世珍宝般藏匿。
谁都以为他傅溪云爱徒心切,对徒情深。
谁都不知,初见之时,顾温哲在他心底种了一粒种子,后来,种子生根发芽,如同罂粟,深入皮骨,五脏六腑,皆中情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