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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总角之宴,言笑晏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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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娇想起曾经听窦漪房提过,她初入宫闱时也曾听说过带着血腥味的传言,真当她看见传说中做人彘杀功臣的吕后,也不过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的小老太太。
吕后那时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每日伺候她的女官梳成一丝不苟的发髻。
她看大臣呈递上书的折子就像看书一样认真,很少发脾气甚至有些沉默寡言,要求身边人做事必须要做到最好。
吕雉有身为太后的胸怀,有作为大汉实际掌权者的政治眼光。
唯一值得后人诟病的是近乎恶毒的手段,可也不是谁都心硬如磐石,终归还是存了怨恨。
这个在旁人眼中尊贵的太后,年轻时受了太多的伤。那些人需要她管理国家,希望她是个合格的掌权者。如同九天神明值得人信仰,而神明手上不该沾染鲜血。
她该一心一意扶持皇帝匡扶汉室,而不是掌天下权去泄一个女人的私愤。他们不愿意将权利交付给一个,心中满是戾气与愤怒的女人。
吕雉,吕后,一个垂帘听政的太后,终于用她的能力给汉室带来一丝希望,也用她半生凄苦的经历带来外戚势大的祸患。
随着年龄越来越大,而刘盈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好。吕雉能相信并且依靠的人,就只剩下那些和她留着同样血的吕家。
本家和旁支挑选了所有适龄的孩子送到吕雉身边学习,她们要学的不仅是如何成为皇帝的嫔妃,还有如何处理朝政大事。
或许正是由于这份想要牢牢把握朝局的野心,让刘氏诸侯意识到再这样下去,汉室有朝一日就成为了吕家的天下,他们如何能忍得。
陈娇问完若谷以后一直没有再说话,若谷不知道有丝帛的事,只是暗自在留心她的举动。
如今陈娇的性子越发不好琢磨,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有时候看着她的眼睛,觉得不像是一个从没受过磋磨的皇后该流露出的神情。
外面风雪还未停只小了许多,陈娇让小槿带上食盒,冒着风雪来到未央宫。和之前一样直到殿内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殿内点的火盆少,还是能感觉到有一丝丝寒气。
刘彻趴在案桌上,四周的竹简散落了一地,夹杂几个酒壶东倒西歪的放着。
把散落的竹简收拾起来,陈娇又将其中一个火盆拿到近处。
先烤了烤手才把食盒里的饭菜拿出来煨着。
再回头刘彻已经醒了正伏在桌上揉了揉额头。
一双微凉的手很快接替他力道适中的揉捏,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
“我是一个好皇帝吗?”刘彻声音略微沙哑,听上去状态不好。
她半天没说话,刘彻拉过她的手问道:“很难回答吗?”
陈娇跪坐在他身边,认真的瞧着他,“什么才算是好皇帝呢?”
即使像秦始皇那样的帝王也会被人说是暴君。可就算像吕后这样的人物,没有帝位之名难道就没有为国家做出过贡献。
刘彻被问住了,在他心目中的好皇帝起码要像他父皇那样。
可刘启当皇帝这些年又何尝不是处处隐忍筹谋。
“当年七国之乱时父皇又何曾想斩杀晁错,无奈之举才能保护想保护的。”陈娇的手在他掌心里逐渐变得有温度。
今天是赵绾和王臧的头七,赵绾王臧曾是太子少傅也算是刘彻的老师。
在长乐宫他和窦漪房据理力争,想要保住他们二人。
但奈何窦漪房平时虽没有插手他的政务,却在私底下收集了许多二人的证据。
事关儒生和改革,刘彻知道他彻底失败了。
细细想来若不是他给赵绾的错觉,他怎么会上书请奏窦漪房不要干预朝政。
心底的愧疚如同阴影笼罩着,让他问出这样的问题。作为皇帝权利究竟可以有多大,又可以有多小才能连自己的老师臣子都庇佑不了。
“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去做,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陈娇拉着他的手温声道:“起码现在我相信你会是一个好皇帝。”
这样的话由陈娇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恍惚。不知道是记忆哪出了问题,从前那个不谙世事的陈皇后好像已经离她很远了。
现在的她每做一件事都要考虑,说出的每句话都变成了字字斟酌,成为了她以前想都不会想的人。
刘彻把头搭在她肩膀上,更像一个小孩子寻求安慰:“都怪我太着急了。”
身处这个位置他注定会成长得很快,及时的反思和改正是必不可少的。
殿内点着炭火一点没受外面冰天雪地的影响,帝后情绻温存更觉得殿内温暖如春。
內监传来通报卫绾请见,殿门打开带着霜雪的冷气,卫绾来到刘彻面前。
他一眼扫过案桌上虽放着酒壶却也摆放整齐,还有一应热气腾腾的饭菜。
“臣来的不是时候了。”心思敏锐如他,余光扫过斜后方的屏风,便已经了然。
陈娇在屏风后听着,卫绾对于刘彻的规劝。他虽然一直在朝堂不显但一定是刘彻重要的老师。
卫绾性格敦厚为人谨慎,对于现在做事冒失急躁的刘彻再合适不过。
刘彻和陈娇有太多相似的地方,同样出身尊贵对于得到的一切,都是有人捧到他们面前。
封冕太子时刘彻只有六岁,他认识不到这个位置背后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理所应当的一切给了他们骄傲的理由。
他那么聪明怎么会意识不到新政里针对皇族和窦氏的新政,会引起群臣反对太后排斥。
天真的以为世上一切会像自己认为的那样运行,皇权之下一切反对的声音都该臣服。
作为太子时的雄心壮志是在刘启的庇佑之下,即使是皇帝依旧有那么多桎梏,也并不是为所欲为。
“名堂一事已了结,陛下若还明白太皇太后重黄老之术的心思,可安心再学习,并不急于一时。”
卫绾还是说了赵绾王臧的事,他们全心全意辅佐刘彻不该落得这样的结局。
“太皇太后的罪证里有部分关键证据确实是窦婴提供,临江王虽未直接参与,但能让窦婴这么做的理由只有这一个。”
刘彻沉默了半响,声音犹如寒冬里的霜雪冰冷,“果真是他。”
窦婴和卫绾一样都曾是太子太傅,只不过他们辅佐的储君不是同一个。
窦婴对刘荣的用心程度不亚于卫绾,同样在未来的主子身上给予了厚望。以至于刘荣在被废为临江王时,窦婴亦辞去官职解甲归田,后来还是在刘启的亲召之下才回到长安。
为太子太傅不仅是教授与学习的关系,更在储君身上寄托了自己的政治理想。
卫绾并没有就此打住,接着说道:“赵绾行事虽过于偏颇,也不至于如此悖谬。临江王在府养伤窦婴不曾上门探望,每日都忙着和各朝臣结交。”
列侯就国得罪了长安城里势力盘根错节的诸侯,检举刘窦两姓宗氏让皇亲和外戚同时不满,而修建明堂意图以儒术治国更是违背了太皇太后的心意。
刘彻刚登基不久根基未稳羽翼未满,政令颁布需要有人实施,新政同时侵犯了本应该最拥护皇令的两大势力的利益,如何有人能心服。
固然现在太皇太后还没有另立新帝的念头,可更符合祖制规矩的长孙就在那里,难免有些人不会动歪心思。
走出未央宫风雪已经完全停了,陈娇走在还没来得及清扫的积雪上,脚步踩实了积雪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皇后娘娘留步。”有声音从角落叫住了她。
陈娇回头却是早应该离开的卫绾,他从角落里走出来肩上担着积雪。
“卫丞相在等本宫?”陈娇仔细的打量了一番,他已年逾五十鬓角已然花白,面上依旧是和蔼慈祥的笑面。
卫绾向她行了个平礼,他是刘彻的太傅又是朝中重臣陈娇理因还礼,并且让身后的宫女內侍都退开。
她双手拢在袖子里,平静的看着卫绾道:“丞相有什么话尽可以说。”
卫绾平素对陈娇的了解并不算多,只道是个骄纵的小姑娘,如今看来传言不真。
“皇后娘娘和陛下是少年夫妻,又有不同的情分。陛下桀骜,您虚长几岁。希望娘娘能随时规劝着,莫让太皇太后在后宫之中烦心。”
卫绾的话很明白,不希望刘彻再因为什么事惹得窦漪房不开心,窦婴虽是子侄到底也比不过陈娇这个外孙女。
她低头睫毛在寒风中微微煽动,掩盖住了眼底的情绪。
“本宫有一事不明,不知卫丞相可否解答一二?”陈娇抬眼看他,看上去平静无波又像在冷静的外表下暗流涌动。
“娘娘直言便是,老臣必定知无不言。”
陈娇放缓了声音,语气中仍带有冷意。
“想问问大人如何看待外戚?”
卫绾双手交叠放在腹前,他看着陈娇随即一笑说道:“这个问题陛下也曾经问过。”
外戚者,帝王之母族妻氏也。
居后宫,伴左右,阴阳调和。若一朝阴盛阳衰,权利溢出后宫对于前朝便是大灾。
然主位庸弱大权旁落,掌权之人一贯按照自己的喜恶任人为亲,这样的国家断然不会有希望。
陈娇和刘彻问的问题虽然相同,但得到的答案却全然不同。
这是第二个人对陈娇说起关于吕后的事,朝臣眼中的吕后。
高祖崩后吕后替他接管了这个风雨飘渺的国家,内有诸侯各怀野心,外有匈奴虎视眈眈,惠帝的仁慈和宽容解决不了这些问题。
然而吕后手握权柄唯亲重用,以至于吕家在朝堂之上只手摭天压制百官,那些反对她的人都被以各自理由和手段除掉。
国是百姓的国,天下人的家。拥有天下人生杀大权的统治者,不可以把一人私欲作为治理国家的借口。
“世间之事并非唯有对错可辨,尺丈引,度长短,在分寸。娘娘可明白其中的含义?”
陈娇被冷风吹的越发头脑清醒,她看向面前的人忽然明白了,刘启当初选择卫绾为太傅时花费的一番心思。
“本宫知道了,谢丞相解惑。”陈娇以学生的姿态对他行了一礼。
小槿走过来为陈娇打上伞,天空中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雪花。
看着卫绾逐渐远去的背影,陈娇不知为何突然想起,那日在长乐宫外刘荣跪在外面磕的头破血流,窦婴出现把他拉走的场景。
或许对于他们来说,侍奉的储君不仅是未来的君王,更有他们的治国理想。
走在回宫的路上陈娇突然觉得很累,那种疲惫很快就蔓延至四肢百骸,似乎连这一刻的行走都是一种折磨。
她停下脚步出了一口长气,“小槿,我好累。”
一向什么都不懂的小槿在这一刻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上前扶着陈娇。
“主子要是累了可以歇歇。”
陈娇反握住她的手腕,血肉的温度贴着冰凉的手指,带给她冰天雪地里一丝的安慰。
她是真的累了,每天过着殚精竭虑的日子一刻也不敢放松,就像一个识不了几个大字的小孩非要让他弄懂玄妙深奥的古籍。
可她不敢不想生怕落得个和从前一样的结果,时间就这样过去该来的总会到来,她害怕到那一天什么也改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