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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崩溃 做灯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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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灯的事,曲藻进展起来很不顺利,这种事她从未做过,光是撑个架子就花了她两三天,手指不知被割了几道口子了。
小荷找了她几次,说可以帮她,这种事他毕竟更擅长些,但是曲藻拒绝了,一方面她想这是她自己应下来的事,就应该她自己去做,另一方面,她想让自己忙起来,忙起来了就没空想那么多了,那些难受和痛苦也就不会一直从心里往外钻了。
试药的事似乎也不太顺利,那间病房里的人被抬出来的越来越多,然后又有新的人转进去。
小荷坐在台阶上抽烟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她不敢上去问里面的情况怎么样了,即使不问,她心里的多少也能猜到一些的。
寺京也总是不见人影,偶尔能看到他一脸烦躁步履匆匆地快步穿过院子,还有后面跟着的廿九。
这一日,曲藻准备出门,看到廿九坐在院里的石柱上,遥遥望着紧闭的屋门。
曲藻上前,伸手在廿九眼前晃了晃。
女孩子回过头,眼中仍然是与外形年龄不符合的天真。
“阿藻要出门啦?”
“嗯。”
“又去做灯笼吗?”
“是啊,”曲藻蹲下身,平视着她:“要跟我一起吗?”
廿九眨了眨眼,白衣衬着她秀丽的面容更加冷清:“做灯笼好玩吗?”
曲藻点点头,又摇头:“不好玩,”她举起自己双手:“你看。”
“呀,好多伤口。”廿九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但廿九的手暖暖的:“疼不疼?给你吹吹。”
曲藻笑了:“不疼了。”
“寺京关在里面三天没出来了。”
她松开曲藻的手,又转回头盯着那扇毫无动静的门。
“我好想他……”她抱着双腿缩了缩,幽幽说道。
女孩子的声音慢慢弱下去,竟是十分委屈。
曲藻不知道能说什么,她轻拍了拍廿九的头,正在这时,屋门忽地开了。
寺京从满室的黑暗里拖着步子走了出来。
廿九和曲藻几乎同时站起。
可是寺京的状态不太对劲,他整个人像是忽然瘦了一圈,走路的脚步都有些蹒跚。
“寺京。”
廿九小心翼翼走上前,拉住他的手,感觉到手心里湿哒哒的,低头一看,是满手的血。
寺京冲她张了张口,像是失去了声音,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反倒是眼眶瞬间红了一片。
情绪如翻腾的江水,汹涌而至,冲撞着心房。
他伸出那双比常人更为白皙的手,将廿九揽入怀中,手中的血在她雪白的衣衫上留下鲜红刺眼的印记。
他抱得很用力,廿九几乎快要无法呼吸,但她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浓郁的悲恸。
“对不起……我太没用了……”
“如果当初我多学一些医术,就能救他们了……他们就不至于……”
说到最后,他完全哑了声音。
人的生命是很珍贵的,也很脆弱。
他以前从未有如如此深的感叹,因为在八象门从来没有他解不了的毒,所以这一次他也以为在数次的试药之后,必定也能成功的,只是这个数次的进展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顺利。
大批的人因为承载不住药的毒性失去了生命。
无论如何调,无论加什么缓和毒性的药材,一条条的人命依然每日每日地在他眼前消失。
当初跟麟王说那番话他并非有十足的底气,是尤大爷坚定地告诉他,总得有人要做这个事,总得有牺牲才能换来大多数人的胜利。
是,在那一瞬间,他确实有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真的能拯救这片苍生于水火之中。
但是今天,尤氏夫妇的死,像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在他心上。
那记耳光告诉他:醒醒吧,害人命的永远都是害人命的,真还以为自己是大夫能济世救人了!你这双沾了几十年鲜血的手难道配吗?
曲藻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寺京喉咙间的呜咽让她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是不是尤大爷他们……
然而不待她再细想下去,不远处焦急呼喊她的声音将她拉下了另一个地狱。
“那个怪脾气老大爷不行了,他嚷嚷着一定见你一面。”
“可能是最后一面了。”
……
曲藻早听不进对方在说什么,她一路狂跑到大爷屋前,实在无法相信,明明今早上大爷还好好的,还精神奕奕地和自己讲纸要如何糊在灯架上,兔子要怎么画,这才多久时间?怎么就不行了呢?
然而当她看到被褥上那一摊血迹时,她心里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大爷浑浊的眼终于落在她身上,他似乎试图想笑,却反倒拉出了一副痛苦的表情。
“丫头……”
曲藻愣愣压低了身子,将耳朵凑近他干枯的嘴唇。
“丫头哎,这次我真的……熬不动啦……”
曲藻鼻子一酸,心里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般难受。
“……那个灯你也不用……编啦……我知道……这法子……找人是……不可能的……他们早就不想见我了……”
“那头羊羔子……你收着吧……本来说……带给孙娃子的……算啦……”
“……这个羊羔子在咱们那……能养活一家人的……羊毛羊奶都可以卖钱的……养大了还能生……小羊…
“你是个好姑娘……咱没啥能给你的……”
“……你别……嫌弃。”
曲藻在床上趴了不知多久,她像是在等大爷继续说话,可是她明明连他呼吸的起伏都感受不到了,她直直看着被子上浓郁而刺目的红,直到有人轻轻拉她。
是小荷,他有些担忧,曲藻没说话,只是拂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她站起身,径自朝屋外走。
小荷在后面喊她,她置若罔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可她不想再呆着这个地方,这个只有死亡和绝望的地方似乎将她所有的情绪都耗干了。
从风愚到尤氏夫妇到怪脾气的大爷,她不知道后面自己还要经历什么,但她忽然就什么都不怕了,也什么都不期望了。
她脚边踢到了某样东西,是她急急跑来时掉在地上的编灯的工具。
她蹲下身,又缓缓把这些东西收拢了来,一样一样整理好,重新抱进怀里,然后一步步朝门口走。
曲藻又来到了兔子灯的面前,她现在,只想把这盏灯搭完。
搭完了再想后面的事吧。
灯架子她搭得歪歪斜斜的,风呼呼吹过,灯架摇摇欲散,街上早没了人,她从下午忙到傍晚,大约糊了一半的灯纸了,再往上的她够起来有些吃力。
寻常她都带个小凳的,今日只得垫着脚尖,她的脖子早就酸了,胳臂也疼得很,力气使不上来,一个平衡不对,她整个人眼看着要往后载,出于本能地,她拉住手边唯一能拉住的东西。
然而灯架哪里受得了这力道,她一屁股摔在地上,手里的灯架哗啦瞬间倒了一半。
她呆呆坐在地上,手心传来一阵疼,是断裂的木片扎进了掌心,她看着很快沁出的血珠,又抬头看散架的兔子灯,内心的麻木忽然就退去了。
麻木退去的瞬间,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悲恸、难过一下子狂涌而出。
她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
起先还是小声地啜泣,后来越哭越觉得委屈,她抬手压着眼睛嚎啕大哭起来。
从瘟疫爆发以来,她很少哭,很少低落,很少有如此哀默的感觉,或者说是自从她家门被灭后,她都很少有如此大的情绪,她总是不断给自己打气,总是不断让自己去忽视那些情绪,只要不要去看,不要去在意,就可以表现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就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去笑,去生活。
这是她从记事起第一次哭得如此撕裂,如此大声。
她脑中闪过好多人,好多画面。
有父亲永远高高在上,鄙夷又嫌弃的目光,;
有母亲那边的那些舅父堂兄们,他们在她背后的窃窃私语和争执;
有母亲的悲怜和无望和爱;
有弟弟的天真和正气,哪怕她一直对他很差,他却依然会偷偷将自己最宝贝的东西留给她;
还有他……
为什么她爱的人,她在乎的人,都不能陪在她身边。
为什么,这世界那么大,她却总是孤零零地一个人。
为什么要活着,明明已经这么累这么辛苦了,为什么还要活着,她在乎的人都不在了,为什么她还要一个人活着……
她的哭声慢慢弱了下去,她记不得自己在这里哭了多久,她只觉得身上的力气都快哭没了。
她只顾着自己的伤悲和委屈,没感觉到街边其实有个人一直站在那里,她哭了多久,那个人影就站了多久。
人影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朝她走去。
终于站在她身前。
“哭什么?”他问她。
曲藻抬起头,入眼便是那张黑色的面具,她的心里出现了一个名字。
哪怕他伪装得再好,她知道他就是他,他一定是就是他。
曲藻依然蹲着,目不转睛看着他,她开口,是浓浓的鼻音还有断断续续止不住的抽泣:“我的灯……坏了……”
像个委屈的小女孩。
这一瞬间,霍西心里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扭得疼,眼前这个女人,心里明明有很多伤痛,却死咬着一点也不说,无论是亲近的人或是陌生的人,她一个字也不说,就让那些痛全部压在心底,表面上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等到有一日终于压不住了,才终于爆发出来,即便是这样,别人问她怎么了,她也硬是要编一个烂得要死的理由。
她怕受到伤害,所以不对任何人打开心门,可是心门不打开,她永远无法接受到别人的爱。
男人单腿跪地,微微俯下身。他抬手很轻地抹掉她脸上的眼泪,他语气里有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别难过,我帮你修好不好?”
他的指腹带着茧,可是很温暖。
霍西忙活了多久,曲藻就看了她多久,她手掌的木条已经被拔出来了,她本以为会很疼,可他动作很快,没待她反应过来木条就不见了,他撕下自己衣衫的一角,黑色的布条裹在她的伤口上,不紧不松的打了个结。
“回去记得上药。”
这是他最后和她说的一句话,然后他就转身开始挽救那个散了一半的灯架了。
他的动作刚开始很生疏,然后他又花了些时间仔细看了图纸,再起工的时候,手里的动作快了不少。
只是中途有几次他起身拍打手里的木屑时,她紧张得要命,以为他又要走了。
霍西像是感受到了她的不安,背对着她说了句:“这个灯不算难,我会帮你做完的。”
曲藻顿时安稳了不少,她知道他说出口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的。
天色渐暗,曲藻抱着双膝,无数次想问他为什么不回来,可又怕问了之后又是拒绝,如果他心里念着她,怎么会连封书信也没有,又怎么会看到她也要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这次病疫似乎将她心里那些建了二十年的壳给击碎了,她开始变得胆小起来。
以往她可以不对任何人付出情感,也当然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只现在她不知不觉付出的感情已经太多,于是她开始畏首畏尾了起来。
可是,曲藻缩了缩抱着膝盖的手臂,她好想和他说话啊……随便什么话……
下唇被她咬得疼了,她终于鼓起勇气像是顺口闲聊一般问他:“你是哪里的人啊?”
霍西手下动作顿了一下,好似怕他开口一样,她很快又问:“为什么来这里了啊?”
他心底泄了口气,这样的她,莫名让他感到不忍。
本就打算退出她的生活的,他们二人就不该又任何的交集,可是他又总免不了对她的好奇,好奇她过得好不好,过得开不开心,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认识更多的朋友。
有没有忘掉他了。
霍西侧过身,刚想开口,眼角却看到一个人影飞快而至。
“站住!”
那个身影窜至他面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直往他面上而去。
若不是他分了心,必然能躲过这一招,然而反应过来已经晚了,面上一轻,他被打得偏了头去,地上清脆一响,一张漆黑的面具摊在地面晃了两下停住。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景秀清脆的嗓音带着冷冽之气,他回头,视线所及是曲藻惊恐的表情。
是了,面具下的脸上还有一张可怖的面皮。
他轻轻笑了一下,瞬间清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