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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泥佛 城北一地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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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一地原本就落后,破烂的房屋一座接一座密密麻麻排列着,景秀抬头看了眼天,在这样衰败的环境里甚至天空都让人感到压迫。
她推开一扇门,门上的红叉已经褪色了不少,屋里早没了人,留下一地狼藉,不难猜想这里的人当初是如何被官兵给强制带走的。
景秀环视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地上倒落的一个小小的泥佛上,她拾起泥佛,就着昏暗的光细细查看。
泥佛的做工很粗糙,而且最大的特点是,只有半个头。她仔细看过切面,不是被摔断的,更像是做的时候,就只做了半个头。
她有些若有所思,这样的泥佛,她在其他屋子里也是见过的。
一户人家有也许正常,两户里有大概是难得的巧合,而这,已经是第三户了。
这个泥佛到底是什么意思?
景秀终究将泥佛收了起来,刚站起身,就发现门口有个小小的头颅,是个小孩子扒着门框在看她。
小孩子对上她的视线也不闪躲,反倒索性站了出来,他眼睛很大,在脏兮兮的脸上更是显得干净明亮。
“你是来找他的吗?”
小孩的视线往下,落在她手中的佛像上。
景秀手指蜷了下,她将兜帽拂下,走近了小孩:“他是谁?”
小孩冲她藏起来的佛像眨了眨眼:“那个人,可怕的人。”
“为什么可怕?”
小孩歪头想了下:“我也不知道,自从他来了,大家都变了,变得很可怕。”
“把埋在地底下的人挖出来,还让哥哥生病,生病不是不好的事情吗?可他说哥哥是被老天爷选中的人,要去做了不起的事,”小孩说着说着抽抽嗒嗒哭了起来:“可是生病了不就要死了吗?我不想哥哥死……”
小孩子说得毫无逻辑,但是景秀已是听得心惊,有人在煽动一场阴谋。
她擦了擦小孩脸上的泪:“乖不哭,你说的那个人在哪?”
小孩并未停下抽泣:“那边,”他伸手指了个方向:“有个庙,哥哥每日都去的。”
景秀从屋里出来,顺着小孩指的方向,走了不一会,果然看到一座荒废的寺庙。
门都烂了,松垮垮掉在门框上,她重新戴好兜帽,一点一点走进了这间破庙,寺庙的庭院很小,进去几乎就能看见供奉佛像的祭台,祭台处烧着烟,却空无一人。
直到她走近了,才看到那缠满蛛网的佛像头上被搭了块布,恰好遮住了头的上半部分,仅有嘴和下巴露在外面。
“你不觉得,佛像的眼睛很可怕吗?”
身后忽然有道男声传来,未闻脚步却闻人声,景秀第一时间被吓了一下,随即才侧过头。
只是男人站在她身后视线所不能及的地方。
“垂眸半闭,究竟是怜悯众生还是蔑视众生……你觉得呢?”
这里除了他们两个并无二人,男人在问她,她却心中打鼓。
“反正我觉得不是怜悯,若真的怜悯,为何什么都不做?”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又轻轻叹了口气,这样的声音忽然给景秀带来了一种熟悉感,在哪里,听过这样的声音?
“你是第一次来?生病了吗?”男人伸手想要触及景秀的兜帽,在碰触的刹那,景秀躲了一下,她嘴唇紧抿,很快回了句:“不,我走错了。”
她心中直觉这个男人十分危险,她的直觉很少出错。
于是在两人有更多交流之前,她快步踏出了这座诡异的庙宇,庙宇内的昏暗并未让她看清男人的容貌,然而当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脚下的步子骤然顿住。
他在哼歌,而曲子的旋律却是十分熟悉。
“……赐予希望,就算知道世间各有善与恶,我愿为祈求宽恕之人带来希望……”
景秀上挑的眼眸暴睁。
她终于知道这种熟悉感和这种危险感从何而来。
但是,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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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烟馆曲藻虽然去得少,但路她是熟得很的,这一次她却在很远的地方停下了。
整条街上人烟萧索,往日的繁华热闹不再,搭建的高台褪了色,那一路上甚至连个开门的商铺都没了,风烟馆的招牌仍然龙飞凤舞,但远远看着却像是蒙了一层灰,雾蒙蒙的。
曲藻推开门,门发出吱呀的声音,寻常此时已能看到身着绚丽色彩的人来来去去地或高喊或低笑了,此时却不见半个人影。
缺乏打理的风烟馆已是一副非常落魄萧条之景。
曲藻脚下踩到一个东西,隔着鞋子顶着她,抬脚一看,是一只琉璃的酒杯,杯面脏兮兮的,根本看不出原色。
酒杯因着她的力度咕噜噜轻轻转了两下,又停住。
这时,她才听到楼上似乎隐约有歌声传来。
她顺着声音的方向往楼上走,一直到最里面了,才看到有个人坐在窗边,对着窗子哼着断断续续的歌调。
“立姜。”她轻轻出声。
哼唱停了,窗边的人转过头,果然是立姜。
他看到她先是呆愣了一下,继而很快眼里涌上希冀,可那份希冀很快又拐了弯变成担忧。
“你来……”
后面的话立姜卡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脑中一瞬间思绪万千,一方面他想知道风愚的状况,另一方面又害怕听到曲藻说人已经没了。
曲藻像是看穿了他的矛盾,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容:“他没事,我来是想来看看你。”
听罢立姜又重新坐了回去,恢复那种颓靡的姿势:“哦,这样。”
他语气恹恹无力,像是已经对这世间乏力之人。
曲藻从未见过如此的立姜,印象里他总是站姿挺拔,漂亮的脸虽然不苟言笑,但总是精神十足的。
而今他就像这风烟馆一样,衰败了。
曲藻默了一会,起了个话头:“上次你让我带的东西……”
立姜停下哼唱,转头看她。
“虽然没有吃完,大部分他都吃了。”
曲藻努力笑了一下,那日风愚醒后她将重新热好的食物端给他,他低头看了良久,没有问曲藻这些东西哪里来的,只是沉默的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其实曲藻在一旁能看得出,他吃东西已经有些吃力了,到最后几乎需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吞咽下去。
他放下碗的时候,眼里的一颗泪砸在了手背上。
他没有擦,曲藻也当作没有看见。
“他没有说些什么吗?”立姜问。
曲藻停顿了一会,才原话传达:“告诉立姜,别送了,还有,别记挂我了,就当我已经死了。”
立姜没有说话,只是眼眶越发的泛红,半晌,他喉咙颤抖:“他是不是快死了?”
曲藻犹豫了片刻,决定说实话:“如果还没有能治这病的药出来的话,是。”
立姜嘴角抖了一下,他立刻转过头,不想让曲藻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却听曲藻轻声问了句:“他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他怎么会?立姜回想起那日的事情,愤怒短暂地冲破了他心底的悲伤。
都怪那个疯子!都是那个疯子的错!
那日,风烟馆如往常一般开门迎客。虽然在这样的环境下客人比平日少了大半,可风愚说只要日子还能再过一日,那就如往常那般过一日。
开门没多久,立姜正在台上唱歌,忽然听到下面一阵喧闹,他平日很少刻意留意台下情况的,而此时这喧闹越来越严重,他听见有人在骂,有人在叫,他朝台下看了一眼,只见所有人都乱成了一团,他不明就里地停下歌,朝台下走了几步,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感觉身前的人一个箭步逃开,露出一张男人发红狰狞的脸。
那张脸,就像是一张愤怒野兽的脸。
男人视线和他对上,宛如看见食物的野兽,张口就超他扑来,他反应不及眼见着就要被男人咬上,却见另有一人从侧边挡了过来,硬生生卡在他和男人之间。
那个人,是风愚。
男人没有咬上他,咬到了风愚的手。
“我去你大爷的!人呢?!还不给我拖出去!”风愚破口大骂,转而回头关切他:“你怎么样?伤到没有?”
此时的立姜还处于震惊之中,他木然地摇头,视线一瞥,看到地上的血迹,这才看到风愚手上几乎被咬掉了一块肉。
而那个疯男人满口是血的,还在笑:“佛祖不会怜悯你们!你们等着去地狱吧!叫你们也感受感受生不如死的可怕!”
后来他才知道这样的事不知风烟馆一个地方遭殃,饭馆、酒楼、妓馆好多地方都出现了这样的疯子。
那个时候,他也才知道,那个疯子已经生病了!脸上全是病发的红疹!
曲藻听完,甚是震惊:“你是说好几个地方都出现这种咬人的人?”
“我也是后来听别人传的,好几日这条街,所有人都在说这个事,都说是城北那块解封的后果,有人说那个病会让人疯,失去理智变成畜生,也有人说他们是看不得只有自己得病,想报复才故意把病传染给其他人……”
“如果城北不解封,如果那些人就那么烂死在城北,就没有今日这些,风愚也不会……”
立姜再次陷入悲伤的情绪,也不再说话了。
曲藻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那个地方走出来的,她满脑子都是方才立姜讲的那个故事,如果只有一个人,也许会觉得命运不公想不开做出这种事,可是一连好几个人?
她想起了前些天的水源污染,这两者间,可有什么联系吗?
曲藻一门心思都在思索这个问题上,并没有注意自己脚下的路,等到回过头来的时候,早已不知走去哪里了。
如今城中四处可见的荒芜让她花了好一会才辨别出自己所在之处,竟然偏离医馆已有些距离了,她四下张望,却忽然看到一个身影。
身影只是一闪而过,她的心跳却随之加速,是他——是那日拉自己出坑的那个人,那个人究竟是不是霍西?
她忍不住快步上前,顺着那个身影的方向追去。
从快步到小跑,她甚至没有想过也许自己只是认错,也许又或者是自己眼花看错,她就那么笃定又渴求地朝那个方向疾跑了起来。
直到她上气不接下气再也跑不动,身影早看不见了,曲藻大喘了好一会,才冷静下来,她额角已浸出薄汗,心里自嘲了一句真傻。
如果他真的到了湖城,如果那日他真的拉了她那一把,为何会避着她?
还有小荷闪烁的眼神。
他不想见她罢了。
在心里出现这句话时,她的心就凉了大半,她一直在逃避的,就是他不愿再见她了。
自己这一厢情愿的,真是可笑。
“不必了。”
他之前也说过这样的话的,在百灯节那天,她想要留下他,至少留下一个念想,但是他说不必了,短短三个字,是那么冷漠。
曲藻垂下头,重新朝回走。
缓慢的步伐却怎么也提不快。
街上偶尔出现零散几个人,她全然未在意,自顾埋在自己的心事里了,她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母亲会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坚持嫁给父亲,哪怕委屈自己做个不受宠的妾室也心甘情愿,为什么母亲能够一日一日的去等一个不会出现的人。
因为她爱他,所以非他不可,哪怕受尽千般苦,只要在他身边,她就是满足的。
可这种爱情,原来是真的很苦啊……
忽然曲藻停下了脚步,因为自己面前出现了一双鞋,黑色的,男人的鞋。
她抬头,对上的是一张胡子拉碴的脸,和浑浑噩噩的眼,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小姑娘。”男人叫她的同时,忽然朝她伸手。
曲藻惊了一跳,立马躲开,可是男人像是更有兴致了一般,继续朝她靠拢:“小姑娘。”
就在曲藻四下张望想要寻求救助之时,有个人极快地窜了出来,戴着兜帽,迫近男人面前:“想要命就赶紧滚。”
是个女人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清冽之气,衣袖下她的手里握着一只发簪,簪头被削得极利,此时那簪子正紧紧顶在男人太阳穴处,再用力就见血了。
男人几乎毫无犹豫,吓得立刻转身跑了。
女人这才转过身。
兜帽下的皮肤很白,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眼角向上挑起,自带着一丝飒气。
是景秀。
她朝她走近,周身煞气未退,冷着一张脸:“你为何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