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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绝境 那日之后, ...

  •   那日之后,虽然小兰并没有给曲藻有任何后续回应,但梅夫人下令将一旁的一个客栈再度划进医馆的范围,有了客栈,收容病人的难题自然就解决了。
      城中的动荡日渐变得安稳,可那只是表面上看起来,暗地里,每个人脸上都隐约带着不安,想要出城的人逃离这座城的人依然很多。
      曲藻铺好床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狭小又简单的房间,客栈是老客栈了,家具都透着一种老旧的气息,楼面朝西,大部分时候都照不见阳光,自然显得昏暗了一些,只有夕阳落下之际,能看到最后绚烂的太阳,对她自己而言,这样的房间住着总有些压抑的,不过没办法,他们现在条件有限,她只能保证房间至少是干干净净的。
      “阿藻,都收拾好了么?“不知何时尤大娘走了进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都好了。”
      “辛苦你了,回去休息吧。”尤大娘的脸上总是挂着慈祥的笑意,哪怕是现在憔悴又疲惫的时候。
      “不辛苦,大娘你先休息吧,一会病人就该进来了。”
      这段日子病疫的突然爆发,客栈的人早走得差不多了,所有房间的清扫收拾都落在他们几人头上,忙了一整日,自然已经累得很了。

      留给他们的休息时间确实不多,不一会,第一批病人就陆续搬了进来,曲藻饭也来不及吃完,又开始一顿忙前忙后,好不容易眼看着快结束了,正要缓口气,就听又有人喊她。
      “曲姑娘,那边还有空的房间吗?”
      曲藻抬头,视线穿过说话之人,在看清后面阴影中的人影时,她怔住了,心跳有瞬间漏了一拍。

      “你为什么在这里?”

      阴影后站着一个身躯庞大的人,光阴划过他脸上勾勒的妆彩。
      风愚。

      曲藻点亮了房间里唯一的一盏灯,灯照不亮所有的地方,房间依然昏暗。
      风愚躺在床上,从进屋到现在两人几乎没什么对话,风愚不说话,曲藻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看他眼睛半闭着,似是要睡着了。
      曲藻走上前:“想睡了吗?我帮你接水洗个脸吧?”
      风愚咳了两声,才哑着嗓子道:“不了,我不想睡。”
      曲藻看着他,方才没仔细看,现在走近了才看到他脸上那些连浓妆也压不住的衰败。
      风愚察觉到了她眼里的不忍,他笑了一下,曲藻这双眼就是这样,什么情绪都写在里面,透亮得不能再透亮了,他有时候甚至有些怕和她对视,她太坦然了。
      “我这脸,更丑了吧?”风愚咳了两声,极力想将喉咙里那总是卡着东西的感觉给清走。
      曲藻从桌上倒了杯水,放在他手里,看风愚喝了两口才开口:“反正一直都不好看。”
      风愚幸好水都咽下去,不然准要喷出来,他一下子就乐了,这阿藻,说话还是这么直白又犀利。不过这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开心地笑出来。
      阿藻明白的,病人都不希望自己被当成病人,其他人跟他说话都小心翼翼的,只有阿藻,还和以往一个样。
      于是他也放开了,撑起身体:“还有没有饭,我饿了。”
      方才还说自己吃不下呢,她就知道,以他正常的食量那点粥怎么够,曲藻起身:“有,我去给你拿。”

      曲藻关上房门,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竟然全是汗。
      她没问他怎么得上这病的,她远没有强大到已经接受了风愚染了病的结果,虽然风愚也算不上她关系多深的朋友,可在湖城里和他有关的一幕幕,她脑子里还记得深切。
      风愚和她最开始都是一无所有,他们两人说不清是谁在帮着谁,或许更像是互相扶持,在需要的时候,总能拉一把对方,茶馆说书的事是他介绍给她的,风烟馆里的好多幅字是她写的,她看着他从一个小小的妓馆成为如今湖城的龙头之一,他看着她从居无定所到现在能混口饭吃,要说没感情,那是不可能的。
      曲藻咬着下唇,心里止不住的抖。
      她总以为这病离自己很远,因为在医馆里她照料的都是素不相识的人,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来看待那些病患,怜悯、恻隐却没有痛心,如今她才发现这病其实离她很近,很近。
      在看到风愚的那一刹那,震惊之后紧接着的,就是难过。
      他以往是最爱打扮的,衣衫总是穿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的,什么颜色的外衫配什么款式的腰带,头发怎么梳,脸上的妆怎么画,虽然更多时候让人看着辣眼睛,可玩笑归玩笑,她知道风愚一直以此为傲的。
      但今日见他,衣衫皱皱巴巴,像是好几日没换了,脸上的妆也糊了大半了,没了往日风老板的气场,落魄也就更为扎眼了。
      他怎么可以落魄呢,在她心里,他应该一直都是那个力大无穷戳着她额头念她的风老板才对啊。
      曲藻抬手摸了把眼睛,模糊的视线再度清晰起来,这才透过窗子,看到楼下一抹孤冷的人影。
      是立姜。

      “门口的人不让我进去,也太不人性了。”
      站着街边的立姜嘟嚷了一句,表情还是那副生冷的表情。只是他也瘦了不少,衣衫显得更为空荡了。
      曲藻低头看着他沾了泥泞的鞋,淡淡回了一句:“那里面都是病人,自然是不让进的。”
      立姜冷哼了一声。
      “你是来找风愚的吧。”
      听到风愚的名字,立姜这才软了气势:“他……还好吗?”
      住在这里面的人怎么可能好呢……不过她还是将这句话咽了回去,思索了一下,回答他:“精神不错,刚刚还说饿了,我正要再弄些吃的给他送过去。”
      立姜笑了一下,只是笑容里难免带些苦涩:“他那胃口,不得把你们吃垮……”
      随即,他递出一个食盒给她:“都是他喜欢吃的,你……帮我给他吧。”
      曲藻双手接了过来,食盒还透着一些热气,她想到方才在楼上,她看到他是双手抱着什么东西的,大概就是这个食盒了吧,怕凉了,才抱那么紧。
      “放心吧,我这就拿给他。”
      曲藻转身要进去,却又被立姜喊住。
      “你别说,是我给的……”他尾音淡下去,难得的带了一丝悲苦。
      她静静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的水光,看着他低头的脸上的悲痛。
      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此刻她不该问,于是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他。
      “还有……”立姜的声音已经有些不稳:“我就在风烟馆,如果有什么事……”他又摇了摇头:“如果你有空,可以来找我……行吗?”
      他说得颠三倒四,但是曲藻听明白了,他只是想知道更多风愚的消息。
      “好。”
      她抱着食盒,像立姜那样,紧紧抱着,哪怕风将她的发丝吹的凌乱,她也没有松手,她抱着的是立姜的一片心,他那么小心守护的温暖,她不能辜负。

      只是当她再度打开房间门的时候,风愚已经睡了。
      他倚靠着床柱,维持着等她的姿势,可是他睡着了。
      小荷的话,在她耳边响起。
      “……最开始是长红斑,很痒,等到不痒的时候,就开始嗜睡,那个时候身子已经虚了……”
      曲藻手指死死扣住食盒,胸腔起起伏伏,她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压抑住自己的情绪,放下食盒,扶着风愚让他躺平,然后又打了水,洗干净他脸上的妆。
      她终于看清楚了妆下他的脸,几乎大半张脸上,全是深深浅浅的红疹,有些被抓破了结着痂,看得渗人。
      风愚那样爱美的人,怎么受得住这个。
      想到这里,一颗泪,再忍不住掉下来,砸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睡梦里,风愚断断续续喊着一个名字。
      立姜,立姜。
      立姜,你好好活着。

      翌日。
      曲藻起了很早,从床下拖出一个有些旧的竹篓背上,她很久没回自己这个屋了,瘟疫开始每日都过得很忙,大多时候都索性住在医馆里了,只是今日需的出城采药,为拿竹篓才特地回来了一趟,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瞥见院子里的那一排排罐子,罐子蒙了好些灰了,她走近了,随意揭开一个,里面的铜板还安静躺着,她随意抓起一个,摩挲了一阵,又叹口气,放了回去。
      只有这些钱,能给她一些实在性,霍西这个人是真的存在过。
      这时,有人敲门。
      门外站着的,是小荷。
      “呃,”他没想到她开门如此快,一时间忽然有些手足无措:“尤大爷让我同你一块去,有个照应。”
      曲藻笑笑,退身关了门:“大爷也真是的,这路我都走了八百遍了,还能走丢了不成。”
      小荷干笑了两声:“如今到处都乱,以防万一嘛。”

      两人就这么上路了,小荷不太喜欢说话,曲藻也没特意找话题,晨曦的薄雾未散,带着些凉意。
      曲藻走在前,小荷在后面跟着,时不时的目光往她身上瞟上一眼。
      这女人,初看真不觉得有什么与众不同,大多数时候安静做自己的事,开口说话的时候从没一句废话,可见她思绪其实十分清晰。最开始的时候,他以为她胆子挺小的,不敢看尸体,每次进病房之前,也总要在门前停顿片刻,看着有些怯怯的模样,可后来越是观察越会发现,她这个人韧性真的强。
      就像这单薄的背影,竹篓的肩带已经勒进衣服里了,瘦瘦的身躯背着这么大筐草药,可依然充满力量。
      小荷拉着自己肩上的带子,将背上的竹篓又向上颠了颠。
      曲藻这时转过头:“要休息一下吗?”
      “你呢?”小荷反问道。
      “我还行。”
      “我也行。”
      曲藻擦了擦额角的汗,道:“那不歇了,我们尽快将药材先送回去。”
      她说话间,已是有些气喘,平时走这条路采药中间一定会休息一次,但又想着医馆那边还等着用,能快一分必然是好的,于是咬咬牙,又朝前继续走了。
      小荷低下头,仔细看脚下的路,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何况前几日还下过雨,还得小心路滑。
      前面曲藻为了避开一个水洼,朝旁边绕了一下,没想到这一绕下脚踩到一块青苔,一个没站稳身体急急朝前滑去,饶是小荷立马反应过来要伸手拉她,也来不及了。
      磕磕绊绊一阵她忽然惊呼一声,小荷就再看不到她的人了。
      他急忙两三步顺着过去,眼前却是好大一个坑,不知什么时候挖的,还深得很。
      “诶!你没事吧?!”
      坑里黑乎乎的,他眯着眼睛想看清她的状态,幸好很快从坑里传来曲藻的声音:“我没事。”
      听到人没事,小荷吊起的心瞬间落下大半,紧接着他又发现另一个问题:“能爬上来吗?”
      “我试试。”
      本来天色就不算明朗,再加上山林间这葱葱郁郁的树木,光线欠佳,他根本看不清坑下的曲藻,只听见下面一阵声响,还有曲藻喘气的声音:“不行,太陡了,我上不去。”
      小荷四下张望,得有根绳子才好把人从下面拉上来。
      可这荒山野岭的,哪去找?
      小荷啧了一声,放下竹篓:“你等会,我去叫人!”末了又有些犹豫地问了句:“行吗?”
      “行,我等你。”

      曲藻声音听起来虽然冷静,但黑暗里,冷汗已经彻底将她后背浸湿,她抱着竹篓蜷缩在一个角落里。
      刚刚掉下来的时候,她就发现了,这并不是山里猎人挖的猎坑。
      这是个尸坑。
      坑里有几具尸体她无法分辨,她只知道这底下除了她现在蹲着的地方,到处都是尸体。
      曲藻抱着膝盖,一支手还不忘勾着竹篓,当小荷的声音彻底消失的时候,她心底的恐慌几乎都要冲破喉咙,其实她并不希望小荷离开,有人陪着哪怕只是个声音,都好过现在这让人胆战心惊的寂静。
      她忍不住呜咽了一声,又很快咬住自己的衣袖,整个人再度往里缩了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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