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青春》闻子规

11、静夜

　　山里的夜寒冷寂静，吃过简单的晚饭后大家各自回自己的房间。甄漓和穆央一间，艾苇，何晨和苏嫣在另一间。因为雾气潮湿，床褥很潮，艾苇，何晨和苏嫣将两张单人床并在一起，三人挤在床上取暖。

　　“真没有想到遇见这样的鬼天气。早知道就不出来了。”何晨怏怏的抱怨。

　　“你们一定不常出来露营吧？这还算好的，高中的时候阿漓和我跟同学到xx露营就远没有这样的运气，那里没有旅馆，下了雨，大家还要在雨里搭帐篷，做饭，浑身湿透了，冻的瑟瑟发抖。晚上脱了鞋，脚趾都泡白了。” 苏嫣抱着被子，姣妍的脸在橘黄的灯下楚楚动人。

　　“你和甄漓高中就认识吗？”艾苇意外。

　　“恩，阿漓和我其实从初中开始就是同桌。老师总是安排我坐他旁边，很多同学还为此向老师抗议过呢！”苏嫣脸上洋溢着笑容：“阿漓从小就非常优秀，也很固执，老师对他的事都是挣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要做的事也没有人能阻止，不顾走到哪里都受追捧，很多女生给他写情书，他也不看，扔进抽屉里，最后实在没有地方放了，就让我全拿去处理掉。可他对我总是和颜悦色的，不论什么事他都很照顾我，从来不发脾气。” 。

　　何晨转头撇了撇嘴，拉了被子往里面钻。艾苇也躺下了，大家絮絮叨叨了一会儿，就累的睡熟了。

　　不知道是因为潮气还是寒冷，艾苇躺了很久也没睡着，只觉得手和双脚冰冷，很长时间也暖不过来。辗转迷糊了很久，睁开眼看了看腕表 ----才5点。床很硬，她可以感觉床垫里一个个的钢圈烙的她的背生疼。动了动发僵的背，她轻轻的掀了被子下床。

　　旅馆建在一片横断的山崖上，周围是寂然的山峦。苍茫天地之间，星光暗淡，雾气潮湿，雨已经停了。气温低寒，艾苇推开门后一阵瑟缩，寂静的山谷清朗肃穆，万物无声，仿佛蕴藏着神秘而不可测的力量。她裹紧了防寒服，站在断崖前面遥遥远望。

　　甄漓随意的坐在崖边的的奇石上，看着满山夜色。他的眼眸宁静得如一泓清水，默然注视着前方。艾苇无意中回头就看到他孑然一身的寂寥。夜色苍茫，看不清那双眼睛，更不知道那眼睛里此刻是什么样的神色。她忽然心下凄然---这个男子耀眼的光芒下是掩饰不住的忧郁，亲切下是难言的疏离，就连和煦如风的笑容也笑不及眼底。

　　“一个人伤春悲秋可有所获？” 艾苇调整了思绪走到他跟前，偏着头微笑。

　　甄漓从冥想中醒过来，惊讶的看着近在眼前的艾苇。她随意的在他身边坐下，静静的看着微光中的群山。

　　甄漓微微一怔，随之漾起温和的笑意:“我是认床，伤春悲秋可不是我的强项。”

　　“你不开心？”艾苇转头看他，静静的说。

　　甄漓目光闪了闪，微微抿起唇，转身看着远处：“ 其实也没有什么时候是真正高兴过的。”

　　艾苇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只觉得无限寥落，这样一个人，却仿佛沉陷在孤立中。

　　“我有过一个孪生的哥哥，不过他在一场登山事故中去世了。小时候他最喜欢带着我一起登山。有一次我们在清早登上一座山顶，看到壮丽的日出，那时我告诉他，以后永远也不可能再见到比那更美的日出。他笑了，说我之所以那样想是因为我还没有见过更美的日出，这世界还有许多地方的日出我还没有见过。”

　　甄漓停了一会，好像在努力的思考：“他是那样的优秀，从小在赞美声中长大，而我永远也不能成为他那样的人。他去了以后，我不希望父母因此而失望难过，于是自己好像变成了他身上延伸出来的另一个人。尽管努力，其实也做不到和他一样好。”

　　寒冷的空气在他说话时形成白雾，甄漓停顿了很长时间才说道 ：“他的理想，荣誉和骄傲，都成了我生活的部分。有时候真的分不清楚自己和他的距离，即使做事成功了，也始终找不到内心的安稳，后来渐渐开始对人有了疏离心，也不习惯别人靠近自己。”

　　艾苇听到他好像自嘲地笑了一声，但并不真切。

　　“ 甄漓，你害怕了吗？” 她从来没有想过如此聪明英俊的男人内心竟然这样的孤独。

　　“恩。怕我有一天早上醒过来，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来，跟我来”，艾苇站起身，向他伸出手。

　　他犹疑了片刻，握住了她的手。他紧紧地跟她在后面，穿过漆黑曲折的一条小路，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停下来。早上的天空是一种深蓝色，太阳的微光穿破厚重的云层，丝丝渗透出来。巨大的峰峦逐渐开始显现出轮廓，在光芒中山上的树木慢慢在黑暗里呈现出墨绿的色彩。峰顶有不可思议的血红，像是火焰在燃烧，映着天光山影。山谷中一片静寂。

　　甄漓依然紧紧的牵着她的手，两人久久无语。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忘了自身的存在。

　　“小时候学古诗，读到那句---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一直不太明白，现在倒是豁然开朗。甄漓，你看这些山峰---当我们不在的时候，它们已经存在了；当我们不在了，它们仍然会在这里。”她了然一笑，转过脸静静的看着他 “近山者智，你有那样的哥哥，是多么幸运啊！他一定很喜欢和群山在一起。你为了他而生活，却没有想过他是否喜欢看到你这样？每个人都可以自己选择，人生短暂，你凭什么觉得你过了他的生活就是对他和父母的成全？”

　　“你心里并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因为你总是在对比着他。甄漓，你很好看，又很聪明，你不是别人，你只是你自己”，她注视着他，声音温和，语气却异常的坚定。

　　甄漓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内心可以被一个人看的这样清楚，就好像裸身站在别人面前□□。但面对这个人，他竟在心底涌上一阵莫名的喜悦，好像一个保存了很久的秘密被人窥探，在惊怕以后，很是释然。

　　他目光深遂的打量着她，过了很久。艾苇回头看见他一双明亮的眼睛里，自己的模样深映其中。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生命短暂，他也有选择的权利，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