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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解剖台上的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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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风来看了一眼放在解剖台上的那具女尸,死者名叫商琴,只有二十三岁,是本市外语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在一家旅游公司当导游,专门负责接待外宾团,结婚不过三个月。
徐风来想起死者丈夫那如被挖空了一切的神情,没有眼泪,没有哭泣,没有表情,木然如一具会走动的尸体。徐风来知道,只有相爱至深的爱侣,在失去另一半的时候,才会有这种表情。面对爱侣的惨死,他完全无法接受,将自己封在了一个自我的箱子中。
死者的丈夫也算是徐风来的半个同行,是本市一家医科学院的研究生,徐风来记得他叫刘蒙。自己刚转调到这个城市做法医的时候,曾去那家医学院参观过,导游的正是他,那时的他神采飞扬,正计划着要与恋爱四年的女友商琴结婚。那是同导游的另一位研究生彭泥偷偷告诉他的,从彭泥的口中,他还知道了刘蒙的女友是一个大美人,曾是外语学院的校花。那时,他很是羡慕年青而又帅气的刘蒙,心底暗想:自己作为一个法医,一个成天和尸体打交道的验尸官,什么时候才会有女孩敢喜欢自己啊!
可是,天公不作美,这样新婚才三个月的一对情侣,女方却横遭惨死,徐风来不由暗叹人生难测。
徐风来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商琴那惨白冰冷的身躯展现在了他的眼前。那是一具均称凹凸有致的躯体,若还是鲜活的话,那将吸引多少过路男士的眼光,又将承受多少女生嫉妒的目光。
商琴的眼睛闭着的,染成金黄色的齐肩短发零乱地软湿湿的粘在头皮上,嘴角有一块未消的淤青,脖子上有一条被绳索勒过的痕迹,头顶有一个被重物击过的伤痕,伤口的血已变成乌黑凝结成块状,粘在那被染过的头发上。她的肩头和手臂上也有数处被人捏过的淤青,小腿满是被石头和灌木划伤的细长伤痕,明显她在死前遭受过非人的待遇。但是,这些都不是她的致命伤,她头上伤口流血并不多,脖子上的勒痕也很浅,手臂、嘴角和小腿处那些细小的伤口更不会造成她真正的死亡,那她真正的死因是什幺,这正是徐风来要查清的。
徐风来拿起侦察科送来的案发现场拍摄的死者商琴的照片,那是在离市中心四十多公里的一处山区公园中拍摄的。商琴被发现的时候躺在一处斜坡的灌木丛中,身上的衣服支离破碎,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是在向上天申诉着不平。她的眼睛是闻讯赶来的刘蒙用颤抖的手合上的,那时的刘蒙脸色苍白,表情木然,一双眼睛直楞楞盯着死去的妻子。站在一旁一位年青的刑警看着有些不忍,走上前去想安慰他两句,但他突然吐出一口鲜血,接着便昏倒在了那位年青刑警的怀中。刘蒙是和妻子坐着同一辆车回到市区的,两人并头躺在相邻的两个担架上,但距离如此近的两个人,却已是阴阳相隔。
在到达停尸房之前刘蒙醒了过来,他轻轻地坐了起来,轻轻地将妻子的尸身抱在了怀里,用自己的脸贴着妻子已是冰冷的脸颊。车上的刑警没有一个阻止的,那个最年青的刑警已是泪流满面。
徐风来那时也在车中,当时的他,眼眶也不竟一红,鼻中竟涌出一种久违的酸酸的味道。
徐风来用解剖刀轻轻剖开了商琴的胸膛,叶樱在一旁协助着他。叶樱和他是同事,干法医这一行已有七年,徐风来刚来的时候很难相信一个女子会选择这一行作自己的终生职业。叶樱有一个两岁的女儿,平时由叶樱的母亲照顾着,丈夫在一年前和她离了婚,离开了这个城市,那时徐风来还没有调来。这些都是他从其它同事那里听来的,那时叶樱坚强得不象是一个女人,她照常来上班,脸上找不出任何弃妇的幽怨,处事还是那幺一丝不苟。徐风来一向都很欣赏独立的女性,但对于叶樱,他不止是欣赏,还有几分钦佩。
徐风来左手接过叶樱递过来的镊子,一条一条地夹住连接着商琴心脏的血管经脉,然后再用右手慢慢地将其切断,他轻轻将商琴的心脏从胸腔中取出托在了手上,对着灯光,他发现心脏上似乎有一点金属的闪光,他对叶樱说:“你看到这一点闪光没有?将它剖开!”
叶樱走上前,用解剖刀照着闪光处剖下,然后用镊子轻轻一夹,从里面夹出一根长度大约一厘米左右的细针。他们终于找到了商琴真正致命的原因。
徐风来用镊子举着这根细小的金属针对着灯光反复地观测着,他实在想不出一根如此之细短的金属针为何会插入商琴的心脏,更想不出这样一根细短的东西是要用什幺样的方法才能插入商琴的心脏。在商琴的胸膛,几乎找不到这根细针插入的针孔。
验尸房中的冷气开得很大,日光灯管冰冷地发出凄惨的白光。叶樱已经下班走了,徐风来因还要完成这份验尸报告,所以留下来加班。他将金属针放回玻璃器皿中,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看了一眼只写了一行的验尸报告,不由叹了了一口气。
他感觉肚子有点饿,看了一下表,已经九点钟了。他站起身开门走出了验尸房,关好门,来到外面的更衣室中,打开自己的衣柜,从里面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方便面和不锈钢碗,打算泡一杯泡面先填填肚子。
当他回过身,他突然发现验尸房的门是打开着的,他心中有些惊讶,忐忑不安地走进了验尸房。
房间内阴冷依旧,整个空间飘满了福尔马林的味道,商琴的尸体仍旧躺在解剖床上,但不知为何盖在上面的白布滑落在了地上,露出商琴那惨白的身躯和已被剖开还未缝合的胸膛。
徐风来环视着整个验尸房,没有人。他摇了摇头,心中暗想:可能是自己刚才忘记关门了吧!
他走到解剖台前弯下腰去捡落在地上的白布单,当他抬起头的时候,他似乎看到商琴放在解剖台边上的手指弯了弯。他吓了一大跳,猛然站起了身,向躺在解剖台上的商琴仔细望去。商琴还是老样子,没有任何动静。徐风来不由骂自己太过疑神疑鬼,自己做了十几年的验尸官,一向都没有怕过,怎么今天却这么胆小起来。
他将白布单盖回了商琴的身上,转身向门口走去,打算继续享用那包可怜的泡面。当他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听到有一阵轻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似乎是一件衣服掉落在地上的声音,再或是被单掉落在地上的声音。一想到被单,他不由想到盖在商琴身上的那张白布单,心跳猛然加速。他缓缓地回转过身子,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商琴望向他的那茫然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