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瞳》杨爻

39、第 39 章

　　外面下起了雨，今天的雨和那天的有些像，就连季节都一模一样。
　　邵阳站在雨里。
　　那天他也是这样站在雨里，浑身冰凉，犹如坠入万丈冰窟。雨点稀稀拉拉的打在他的大衣上，一时不能渗透进去，顺着他微弯的身躯滑落。
　　邵晖就躺在他面前，鲜血染红面颊、头发、身上没有一处不粘着鲜红。衬托着他煞白的脸色，大哥已经完全没有了气息。
　　邵阳的手在距离邵晖面部还有一寸的时候顿住，他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不知道应该是先摸摸大哥的脸，还是应该先把他抱起来。
　　头上的雨不见了，像是拉回邵阳思绪的绳子，他的手缓缓的抚掉大哥脸上的血迹，可是无论怎么擦总是越擦越多。他低着头，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头脑空白？是不是应该再悲伤一点？是不是应该痛苦不堪？嚎啕大哭？
　　可——他是邵阳，他做不到。
　　邵阳唯一能做的就是缓缓的抱起大哥，在警察来之前，把大哥放到车里带走，让他的身份永远的成为秘密，走的安详平和一点。
　　除了雨声，就只有陆续从旁边绕过的车辆行驶的声音，“刷刷”的声音，每一次都透露着冷漠，每一下都冲刷着邵阳的心。
　　邵阳的脚步一顿，一只染血的手死死的，颤抖着抓住他的裤脚，那个人不比邵晖好到哪里，面目模糊，鲜血劈头盖脸的淌下来，半截身体砸在车下，不死也要落个终身残疾。
　　邵阳当机立断叫手下人来救人，可那人却在微弱的祈求什么，他的嘴唇开合的很慢，很艰难。
　　但邵阳还是听清楚了，他说：“求……求你……女……”
　　他的话没说完，邵阳也没能让人从车底下把他救出来，他就这样缓缓的、手指一点一点的松开了邵阳的裤脚，但是那黏腻还在，被用力抓过的褶皱也还在。
　　邵阳明白他是想让他救人，可能是他的女儿，这对于邵阳来说并不困难，只要知道这个男人的身份，他的女儿自然知道是谁。
　　雨水星星点点的模糊了邵阳的眼镜，顺着眼镜链滴落在脖颈，刺的皮肤冰凉，还没到深冬，可邵阳就是觉得这凉，让他颤抖，颤抖到骨缝里。
　　他们带着邵晖离开后，警车抵达现场。
　　邵晖的葬礼只在邵家老宅举行，由李忠主持，没有外人。
　　葬礼上没有哭声，没有悲戚，只有沉默。
　　邵阳一个人跪在邵晖的遗像前，他还是那个冷漠无情的样子，眼镜片反射的是眼前的一切，唯独看不到他眸底的神色。他一动不动，身边的人来上香火他就对着人点头，没人过来的时候，他就那样安静的跪着，笔直的跪着。

　　监狱的操场上，所有犯人都在排队，根据狱警的要求有序的反回监舍。
　　邵阳走在末尾，刘斌默默地走在他的旁边，手一递，一张小小的纸条落进了邵阳的手心，邵阳若无其事的把手放进囚服的口袋，跟着队伍一起走进去。
　　他压低声音问刘斌，“外面怎么样了？”
　　刘斌握拳放在唇边假装咳嗽了两下，声音很小的说，“木小姐一个人离开了邵家，好像在调查您的事，其他事情没有眉目。”
　　邵阳点头，唇角向上勾出一个弧度，木易果然是木易，跟他想的差不多。这个傻女人一定会绞尽脑汁的救他。一瞬间，邵阳心里又说不出的空荡，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弥补回来木易对他的付出，为他做的一切。
　　那时候杨宏宇死死抓着他裤脚的感觉，如今还能感觉到，可是他却大意的让木易误食了那种东西，害得她……邵阳越想心里就越发的烦躁，就连刘斌后面的话也没听清楚。
　　刘斌观察他面色晴一阵阴一阵，也不去触他霉头，只默默地跟在一边，把他送回监舍。
　　刘斌锁好门，看着自己胸口的警号，这个警号下查出来的名字不叫刘斌，而是叫杨武。
　　那天他原本是要被执行枪毙的，但是在行刑前的两个小时，他突然因为拉肚子进了医务室，之后被一个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打了一针，再之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身边有邵阳、弗拉耶、康来，还有很多他不认识的人。
　　以邵阳的性格，他绝对不会给刘斌解释什么，救他一命也不过是举手之间的施舍。他身边的人自然也不会多嘴。
　　刘斌清楚自己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心下感动。
　　那个名为俞艺苗，化名田小艺的女人，怀了他的孩子，为了孩子他甘愿为她顶罪。俞艺苗说只要他不揭穿她，她就把他的孩子生下来。
　　刘斌想自己这辈子也就是这个德行了，没什么出息，如果能为心爱的女人和孩子顶回罪，那也算是死的轰轰烈烈。
　　刘斌张口，嗓子一时竟然干哑的发不出声音，他用力吞了口吐沫，在张口却被弗拉耶递过来的一沓资料打断。
　　“打开看看。”
　　刘斌打开，首先看到的是几张照片，分明是田小艺，不——是俞艺苗，她走进产科的身影。
　　弗拉耶在他身边冷冷的开口，“我亲眼看到的，那女人做了人流。你还不说实话？”
　　刘斌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相信弗拉耶说的。
　　因为这让他无法相信，自己用命换来的，不过是一场花言巧语的欺骗，温柔缱绻的荒唐。
　　刘斌抬头，他感觉周围所有的目光都在盯着他，都在嘲笑他，他就像是一个被人观赏的小丑，正在努力的抛着手里的球，他不能让球掉在地上，那样没人会觉得他是累了才会那样，他们只会嘲笑他是笨蛋，而他也的确是个笨蛋。
　　弗拉耶看他有些扩散的瞳孔，上前拍了他肩膀一下，“想什么呢？你不信我们没关系，反正那女人也跑了，我们也找不到了，你要是想死，我们也能送你，不过我劝你还是先看看下面的东西，再决定。”
　　刘斌回过神，他又看了看周围的人，除了弗拉耶根本没人看他。
　　邵阳正在低头看手机，面容冷漠，眼神幽深。
　　康来以及其他人，皆是双手交叉搭在身前，安静的低头看着脚尖。
　　刘斌深吸一口，他把关于俞艺苗的那些照片都扔在地上，他还是不信。
　　下面还是照片，不过这些照片内容要丰富多了，依然还是关于俞艺苗的。
　　俞艺苗和一个他不认识的男人，那个男人的脸全部都在阴影里，照片拍的不是很清楚。
　　他们搂搂抱抱的进了一个高档酒店，他们甚至在光天化日之下接吻，那个男人右手扶着俞艺苗玲珑的腰肢，两个人看起来有说有笑。
　　邵阳放下手机，抬头注视了刘斌一会，缓缓开口，“见过这个男的吗？”
　　刘斌的手颤抖的能去筛糠，他死死的捏着照片的一角，没抬头，没说话。
　　邵阳也不着急，勾了勾唇角，眼中有些嘲讽面前的这个蠢货。
　　不过，又有谁能做到他那样呢，毕竟邵阳只有一个。
　　又过了大概五分钟，刘斌似乎整理好了思绪，他眸光锐利的越过弗拉耶，射向邵阳，他知道这里谁说了算。
　　“你给我看这些，还把我救出来，你什么目的？”
　　邵阳用下巴点了点，让他看看下面的资料，一摞纸四五页。
　　刘斌翻看了几眼，上面是一个人的资料。
　　一个叫杨武的男人的资料，后面是各种详细到出生医院的身份信息。
　　“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阳光打在邵阳的后背，映衬出他有些瘦弱的轮廓，他坐在金灿灿的阳光里，却浑身散发着冷漠的气息，他起身看着窗外已经停下的雪，被太阳照着反射着光，像是洒落的钻石。他道，“如果你觉得这个身份还不错，那么我就会告诉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刘斌的拳把那几张纸揉的皱巴巴的，他看了一眼地下散落的照片，那些他以前无法企及的高档场所，还有那个骗的他差点丢了命的女人，他虽然不完全相信面前这个男人，但他知道，他不能拒绝。
　　一旦拒绝，那这个男人就会毫不留情的，再把他送到刑场，“我答应你，你说吧。”
　　邵阳点点头，“好，那么从今天开始，你就跟着他，直到考上公安警校。”
　　刘斌抬头看着邵阳指着的男人，这个男人看起来比邵阳大一些，也有些冷漠，怎么他们这些人，除了这个外国人之外都看起来冷酷无情的。
　　康来上前伸出一只手等着刘斌，刘斌试探的抬手握上去，这手掌上都是老茧，粗糙的有些硌人，那个男人声音低沉，但是很好听，他说，“你好，我叫康来，从今天起你就跟我一起训练。”
　　“刘斌……”刘斌想了想，一顿改口道，“杨武，请多指教。”
　　他不但要活下来，他还要好好的活着，他要查清楚，自己到底有什么值得那些人骗的，骗感情就算了，还要骗他的命！
　　刘斌看着房间里陆陆续续出去的人，那个被大家称作“二少爷”的男人，他浑身散发的气场，让刘斌不自觉的感到自己矮了一截。
　　康来拍拍他的肩膀，“不用紧张，他人很好，就是性格有些不好，以后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