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瞳》杨爻

35、第 35 章

　　雷声，还是雷声，夹杂着闪电，透过白纱飘飞的窗帘，就像是敲响的追魂的战鼓，一声大过一声，每一次都击打着守在门外的男人的心脏。
　　又一道闪电伴随紧随而至的闷雷，劈头盖脸的落在男人的耳中，随着这个雷声的还有房间里婴儿呱呱坠地后的哭声。
　　邵嘉桦重重的松了一口气，仰面靠在走廊的墙上，旁边产房的门打开，护士从里面出来，“小邵先生恭喜了，是个男宝宝，母子平安。您可以进去看看了。”
　　邵嘉桦激动的不知道怎么说话，结结巴巴的道谢后，一溜小跑的进了产房。
　　产妇因为身体消耗过大已经睡着了，医生检查过身体也全部退出去，房间里只剩下邵嘉桦和婴儿床上，褶褶皱皱红扑扑的一团小肉球。
　　邵嘉桦一点也不像是已经当过一回父亲的人了，他仍然激动着，先是摸摸床上产妇的额头和脸颊，眸光温柔的对她说，“文竹，辛苦你了。”
　　然后又转过身拉过小婴儿的一只手，来回拨弄了几下，这才压抑住激动的心，宠溺的对着他笑，“你好呀，我是你爸爸邵嘉桦。”又指了指病床上的陈文竹，“她是你妈妈陈文竹，你还有一个可爱的，比你大五岁的哥哥叫邵晖，明天你们就能见面了，我们欢迎你哦。”
　　陈文竹在睡梦中听见耳边的唠唠叨叨不得不醒过来，一转头就看到邵嘉桦有些幼稚的举动，不由得笑出声，“你跟他说什么呢？”
　　“文竹，吵醒你了？我太激动了！你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要吃东西吗？我准备了粥。”
　　陈文竹看他紧张兮兮的样子，伸手拉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阿桦，你太紧张了。我没事。”
　　邵嘉桦反手双手握住她，“我怎么能不紧张，医生说你难产，已经都准备好手术室了。”
　　陈文竹还有些虚弱，说了几句话就有些喘，她软绵绵的靠在枕头上，远远的看了一眼婴儿车上熟睡的小婴儿，“我们的儿子心疼 他妈，最后还是顺利的生出来了。阿桦，我有些饿了。”
　　邵嘉桦手忙脚乱的把床头柜上准备好的保温盒打开，里面是小米粥和鸡蛋黄，还温着。
　　“给他取个名字吧。”
　　邵嘉桦把粥喂到文竹嘴边，“叫阳，晖、阳，我的儿子们可以永远的活在阳光下……”

　　狼烟双手交叉坐在邵阳的面前，他低垂着双眸看着地面，狰狞的伤疤显得没那么可怖了，他叹了口气，“这是后来你爸跟我显摆你的时候讲的。我一直想去看看你，但是被派到了边境，没有机会。直到后来，你父母出事那年……”
　　那年邵阳还很小。
　　天幕垂下，乌黑乌黑的没有一点星星，月亮也被这浓重的黑遮掩住了。
　　邵家老宅里面一片宁静，一个漆黑的影子随着轻微的“咯吱”声，从破烂的小后门闪进来，他就想是一个幽灵无声无息。
　　这个人对路很熟悉，他没有多走一步多余的路，径直奔向邵嘉桦和陈文竹的住处。
　　房间里甚至没有出现任何打斗的声音，只有明明灭灭的灯光闪了几下，最后挣扎着不甘不愿的熄灭。
　　尸体是第二天一早邵阳发现的，幼小的他直击了躺在血泊中的父母，灰败的脸色，冰冷的身躯，这些都深深地刻在邵阳幼小的心灵。邵晖就站在他身后，他遮住邵阳的眼睛，就像是这样可以遮住邵阳的哭声。邵晖也想哭，但是他不能，因为他是哥哥。
　　邵明森当场吐出一大口血，瞬间苍老了下来，没人知道这个老人是怎么挺过来的，他顽强的挺着脊背，像是一个擎天巨柱般撑在两个孩子身边。
　　整个邵家老宅的天瞬间就灰了，无数的山林野鸟都在盘桓哀嚎，它们送别那个每天早晨起来都会在院子里撒一把谷子的善良女人。
　　邵阳在父亲身边发现了一个项链的吊坠，上面刻着——狼烟。
　　这是邵阳第一次看到这个名字，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和狼烟有了交集。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邵晖虽然年长，但依然是一个学生，很多事情都力不从心。
　　邵明森重新当家做主，但是他调查了一段时间就不了了之了，其中原因所有人缄口不言、讳莫如深。
　　邵阳不再是那个从早到晚都要找妈妈撒娇的小孩儿，他变的沉默寡言，他大多时候都是在观察，观察爷爷、观察哥哥，他发现哥哥一天一天的变高、变成熟、他长了胡子，变了声音，但他还是那个温柔体贴的哥哥。
　　邵阳觉得他还是幸运的……
　　“但，杀他们的人不是我，那天我在边境执行任务被埋伏，死里逃生之后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等我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以后了。”
　　邵阳目光中闪烁着明灭不清的光，反射出面前一下子佝偻下来的男人的脸，他语气没有什么波动，他已经习惯了，习惯藏好自己的情绪，他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狼烟哂笑，“小子，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这一切都只是一场阴谋，嫁祸和阴谋。有一个人，他派了一个神秘的人杀了你的父母，他为什么杀你的父母，也有可能他没想杀你母亲，他只是想杀了那个已经不受控制的男人。”
　　邵阳看着狼烟，顿了一会才接着说，“不受控制？”
　　“没错，因为你爸做了和你同样的事情，就是想摆脱现在的身份，想从那里脱离出来。”
　　邵阳瞳孔收缩，“你说我爸他……”他当然知道邵嘉桦为什么想要脱离，因为他想让他的孩子们生活在阳光下啊！
　　邵阳猛的躺下去，他用一只手臂遮住眼睛。
　　狼烟并不在乎邵阳的情绪，他接着道，“我想你哥也是在后来的追查中发现了你爸的遗愿，所以……你哥也死了。”
　　是啊，邵晖也是不明不白的死了，不过不一样的是，邵晖拼了命的留下了一条线索，而邵阳准确的抓到了。
　　邵阳的声音有些闷，“没错，我哥是被人杀了，还有我未婚妻的父亲，他们当时在一个车上。现在说说你吧，你为什么在这。”
　　狼烟冷冷的笑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监控摄像头，“哼，当然是有人不想让我在外面给他捣乱喽。他们……把我抛弃了，害我成了这样，我回来当然要报仇，所以现在就在这。”
　　邵阳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他重新坐起来靠着床头，“你认识一个叫俞艺苗的女人吗？”
　　狼烟皱着眉头想了一会，随即摇头，“不认识，我认识的女人有限，多数也不是什么好鸟，也许是我没问过她的名字。”
　　邵阳形容了一下俞艺苗的长相特征，狼烟听完了一脸的茫然，随后起身拍了拍邵阳的肩膀，大笑道，“我说大侄子，你看我像老牛吃嫩草的样嘛，我在这都将近二十年了，哪还能认识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崽子！”
　　他说完就察觉出这里面的不对劲了，狼烟收起手，眉头深锁。
　　邵阳不为所动的看着狼烟没说话。
　　狼烟凝眉，“臭小子，你这是什么表情？”
　　“当然是不信你的表情了！”
　　弗拉耶慢悠悠的从后面走过来，他出手的速度快的吓人，一个鞭腿狠狠的擦着狼烟的鼻尖过去。
　　狼烟不躲不闪，任槐带着其他人扑腾着围过来，他对着他们摆摆手，“都他妈回去！你们一群也不是他俩的对手！”
　　邵阳看了一眼弗拉耶，弗拉耶退后几步站在狼烟的身后，眼睛死死的盯着他。
　　狼烟慢条斯理的整理了自己的囚服，掸掸前襟上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的又坐回椅子里，这才开口，“你不信我？你来就是杀我的？”
　　邵阳不置可否，“想让我信你？除非你能拿出更有说服力的故事。”
　　“那个人是我查到的凶手，可是我没有证据，你跟我有同样的感觉吧？在他面前，感觉到自己是多么的渺小。”
　　话说到此，没什么好说的了，凶手是谁他俩心知肚明，狼烟的话让邵阳心里缺失的那一部分猜测和之前的完美的融合成了一张图，确切的说是一张网。
　　而这张网上，他们都是那不断挣扎的飞蛾。
　　从他查到疗养院开始，那些网上就不断地有飞蛾被吞噬，如今他已经到了这张层层叠叠的网的中心，他举目望着面前巨大的阴影，却对阴影的主人无能为力。
　　邵阳突然觉得浑身没劲，邵家两代人，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却还只是在窥探在影子的周围。
　　如今他身陷囹圄，这就是触及影子的代价，他上当了，那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和他交易，从始至终那个人都在利用他排除异己，抹杀污点，而邵家就是他最大的污点。
　　“小子，你明白过来了？”
　　邵阳看着狼烟，他明白了，他就是另一个狼烟。
　　那天在那个人办公室里，当邵阳提出，家族退出的交换条件的时候，那人毫不犹豫的点头。
　　原来，毫不犹豫之下，藏着的是一张等待吞噬他们的青面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