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吸血鬼》荒菲

1、第 1 章

　　如果问我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生的，我真得好好想想。如果再问我的家乡在哪里，我真是想都不用想。
　　家乡着实是个矫情词，我一向认为，没有也罢。
　　人活得太久会腻味，鬼也一样。我知道现在这世上吸血鬼不太多，至少在我走过的城市中，除了我，没见过其他的。
　　倒是关于吸血鬼的传闻，一直没断过。
　　我活了这么久，只有一个朋友和一个敌人。朋友呢，他不知道我是吸血鬼，一直觉得我这个人很不错，用他的话说，我这个人活得淡薄，没有名利心也没有争斗心，一切事情在我看来都是平平常常，他就喜欢这样的为人处事。
　　敌人呢，就是那些关于吸血鬼的小说啦电影啦的常用套路：吸血鬼猎人。说起来猎人家族也是蛮神奇的，在我的同类遍天下的时候，猎人很多有真本事的却只有他们一家。到现在，我的同类已经寥寥无几或者趁早移居他处的时候，猎人家族却依然生生不息。
　　说起来，家族中要继承猎人职责的，也不过只有一个小男孩，从他出生我就知道他是个什么德行。要真说起来，我对“看着某人长大”这种事情断然是没有半点兴趣的。但是呢，因为猎人家族已经跟我有几百年交情，所以小孩子出生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跑去偷窥了一下。结论就是，这孩子跟他那英俊的爹长得一点儿都不像，反而跟他那柔弱的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当时看到他的时候我就忽然有种百无聊赖的感觉。我承认我有私心，想跟一个长得比较帅的家伙长期相处。当然，“相处”这个词可能会惹怒猎人家族，因为他们总觉得这是一场战争。孩子他爹这一辈我是非常满意的，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材有身材。就是脾气不太好，动不动的就要跟我打上一架。第一回呢，好像是因为他十五岁的时候，在自家剑术馆练剑，不小心切到脚趾，当时他们家就他一个，人家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一个小孩家，血流不止的，而我又刚好因为无聊躺在窗外树上旁观吗，所以见他这幅衰样，一时间没忍住，过去帮他疗伤止血。没想到这孩子要强，之前又没见过我，一看到个吸血鬼就兴奋的不行，挥剑就砍。那血流的，唉，我真想说，你不想要，你给我呀。
　　作为一个吸血鬼呢，我是非常喜欢猎人家族的，因为除了他们，没人对我这么执着。所以呢，我就夺了他的剑再拍昏他的脑袋，给他止了血再给他爸妈留了纸条，然后仔细端详了他十分钟，才依依不舍走人回家。
　　我是真没想到，这成了他一辈子的奇耻大辱。
　　我们吸血鬼，真是不容易。

　　后来也就是无数次的打打杀杀。其实在他二十五岁的时候，有那么一回他是能把我收拾掉的。我最多只能承受十二小时的阳光，时间再长，我就要被烤死。他从早上过来跟我打，一直打到太阳落山。那天我确实心情不太好，无缘无故的，觉得不想活了。但是又不想死得太干脆，最起码也要让他累个半死，这样他也会觉得蛮有成就感。唉，我承认，我就是这么个无聊人。我们俩就跟拍武侠电影似的，在断崖前海边上打打打打，只是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像看见他的眼睛泛着金色。
　　也就是从那时候我知道，他有魔族血统。
　　怪不得他这么强。
　　后来我累了，阳光让我浑身无力。死在这小子手里我愿意，毕竟也是个帅哥。但是我还是装出拼死拼活的样子跟他玩了两招，这小子果不其然发了狠，一剑直对着胸口就来了。我没躲，朝他笑了笑，说了句谢谢。
　　结果呢，这孩子定力真大，我这谢谢一出口，人家剑就停在我胸口。
　　刺进去一点点，再加上落山前的太阳，我感觉到轻微的刺痛，还有针扎般的灼热感。
　　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像情/欲。
　　那小子瞪了我一眼，犹豫一下，收好剑，走了。
　　莫名其妙。

　　后来他就再没找过我，过了一年，人家结婚生孩子了。这确实让我郁闷了一下，不过，也只有一下而已。
　　我还是喜欢凑到他家庭院里头的那棵大树上偷窥他。有时候他也知道，但他就是装不知道。有一天我竟然躺树上睡着了，然后一翻身掉地上，摔醒了，发现他就站我对面，逆着光，有点儿看不清脸。
　　我说，你都当爹了。
　　他不知道脸上什么表情，僵持着，说了句，离我远点。
　　好吧。所以我坐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整了整头发，消失在他的院墙。
　　但是我俩都知道，我这个人呢，是不会跟他说真话的。
　　就眼见着他儿子长大了。今天十二岁生日。一家人出去旅行，我还是呆在那棵大树上，望着阴下去的天空，发呆。
　　无所事事。
　　我无事可做。

　　也许人们会奇怪，我靠什么谋生。事实就是，活了这么长时间，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我做过的职业，多到自己都数不清楚。早先随手买下的房子，现在涨价涨得我自己都目瞪口呆。百无聊赖开过几十年黑诊所，其实也就是为了血。把地球算是转了个遍，饿肚子么，倒也难免。
　　杀人对我来说，稀松平常。不过那都是早年的事儿了，现在没那个闲心处理善后。随便抓个看着不顺眼的吸他两口，最多让他贫血一阵，死不了人。
　　还是要感谢每年蓬勃发展的吸血鬼文艺事业。从惊情四百年到暮光之城，越编越悬乎。
　　就算得罪人我还是要说，暮光之城的男主角实在是太菜了。
　　不过我是在想不通，人干吗就是喜欢跟吸血鬼谈恋爱？
　　至于混血儿，我的天哪，这真的要说想象力真神奇。鬼能生孩子么？至少，我变成鬼之后，没这个能力。
　　我的外部年龄停留在二十三岁，差点杀了我的孩子他爹已经三十八岁。我看着无数个猎人成长老去，有很多时候我知道他们想像我一样，想像我一样，看着自己的对手自然老去、死去、彻底消失掉。
　　他们不会知道我在想什么。
　　已经有无数个猎人曾经试图杀我，有那么一部分手段太菜，被我杀了。那也是在早前的时候，我觉得这些事情都很有意思的时候。谁不想变得更强？谁不想活得更烂？我杀人，不用付一点责任，因为我本就不该存在。
　　因为我的存在就是罪恶，所以如果我不犯罪，就对不起我成了个鬼。

　　后来我觉得腻烦，杀了人，其他的人又会来找你报仇，哭哭啼啼的，看着都烦。忽然知道杀人是个麻烦，不管这人你看着有多不顺眼也不管他当初是如何想把你杀了。只要结果是他死了，那他做的事情就都是对的。
　　我招你惹你了？
　　他们才不管呢。
　　我杀人吸血，就跟人吃牛羊猪一个道理。但是人不答应，因为他们觉得他们不能成为牛羊猪。那牛羊猪答不答应被你吃呢？你吃它之前也问过它？你吃了它它哥哥弟弟老爸老妈也来找你报仇了？
　　就是这么个简单的道理，人就是想不明白。
　　我也不觉得血有多好喝。多少年了就只能喝血，烦都烦死了。

　　一切都是因为，活得时间太长了。

　　人都渴望爱情，我都不记得我是不是渴望过，在我深谙时光之残酷之后。我找不到吸血鬼，就算找着了也不一定就合我意。试着跟人生活过，人受不了我，我也受不了人。
　　是呀，人想去吃好吃的，我不感兴趣。人白天工作晚上睡觉，我刚好颠倒。人想去更远更美的地方，我早都去过百八十遍。人想上床做/爱，我也一概没什么兴趣。
　　有一回跑去吸毒，想看看毒品对我能有什么反应。结果屁反应没有，后来才知道，我的身体，本质上，已经不纳入生命体范畴。
　　也就是说，我其实是一具尸体，对一切都毫无反应。

　　我所能有的唯一反应，就是期待着唯一正统的、具有魔族血统的猎人家族，能赶紧培养出一个够强的小子，赶紧把我收拾了。
　　一想到这个，我就跟你们人吸了□□似的。也不对，现在肯定有比白面儿更兴奋的东西了。反正就是，跟你们所碰到过的最爽的事情一样，死对我来说，是唯一的兴奋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