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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来去匆匆,须臾岁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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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正好。
细碎阳光洒在脸上,映出斑驳光影。
十七安静端坐,等待对面人开口。
——他特意支开旁人,绝非单纯吃茶。
果不其然,他持箸给他夹了一大筷子菜,笑容温文,仿若闲话家常。
问出的话却不是那么个意思。
“你见过他吗?”
一句突兀无厘头的话。
他知道十七能听懂。
“黑纱覆面。如若你让我去寻,”停顿片刻,十七说,“未有十成把握。”
“连对方是谁都认不得,竟还会这般忠心。”顾黎依旧是温和无害的笑意,“我不禁思考,是否顾家训狗的技巧不够成熟。”
十七沉默。
“这样吧,”笑意未达眼底,顾黎自腰间拿出一粒漆黑药丸,和煦道,“你把它吃了,再帮我找到断鸿门在覃川的驻地,可好?”
“一定要这样吗?”
“当然。毕竟……我可不想被狗反咬第二次。”
十七沉默半晌,最终接过,叹道:“你有把握吗?”
“那就要看你了。”
“好。”十七说,“这次,我不会、也无法背叛你了。”
鸟啭莺啼之声入耳。
顾黎依然戴着帷帽,踏入一间珠宝铺子。
“我在这里和他接过头。”
闻言,顾黎勾唇。
——挑事儿?他可是专业的。
外观简单,店面较小,顾客却不少。
踏入店铺的一瞬间,顾黎敏锐感觉到店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他的身上。
只这一眼,转瞬即移。
装模作样地捻起一个翡翠玉镯。
这玉镯通体翠绿,再无旁的装饰。
他侧身,看似想与身旁十七一同欣赏,哪知一个不小心,玉镯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
“呀”了一声,顾黎神色坦然,全然没有惊讶模样,甚至还可以隐约窥见几分笑意:“碎了……”
——真真一副找茬样。
十七看了都觉得欠的那种。
事已至此,谁还不知他们就是故意找事?
黄衣男子忙从柜台走来,一副生意人的模样。
“怎么是你?”顾黎一阵轻笑,“莫封呢?”
听见名字,店内人再次将目光投向二人。
不再是打量与探究,而是警惕。
“留缨山青霜,前来讨教。”
“莫封不在。”十七状似好心地提醒。
“我知道。”
“那你是想……挑断鸿门覃川驻地?”
“是我和你。”
“知道了。”
二人的一唱一和显然激怒了对方,见已败露,对方不再隐藏,直接亮出兵器。
门外早已聚集不少人,显然是来看戏的。
对付小喽啰哪里需要多久?
顾黎莞尔,执剑而立。
一身白衣依旧纤尘不染,唯有鲜红血液自剑尖滴落。
“二十年前的血债,我迟早会讨回来。你会帮我吗?十七。”
递上一方雪白丝帕,十七道:“会。”
待剑上血迹擦拭干净,丝萝终于从人群里挤了进来,看见遍地死/尸,一时惊怔:“这是……你干的?”
顾黎收剑回鞘,浑不在意:“二十年前,断鸿门灭我顾家满门,而今不过前来讨回罢了。”
他的态度与之前截然不同。
明明看见生命从眼前逝去的他应该感到的是痛苦和无力,可是此时此刻,面对这一地残/尸,他竟能坦然说出“因果报应”。
“况且,他们可不无辜。”
“……你的意思是?”
“杀害江淮的凶手,就在断鸿门中。”
“那好吧。”花了半晌时间接受这个事实的丝萝撇了撇嘴。
“之后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呢。”
——我不杀他,就该轮到他杀我了,不是么?
“阿黎。”姜肆轻唤一声,对于这番场面熟视无睹,“你怎地不留一个回去通风报信?”
“忘记了。”顾黎仍在笑着,“不过问题不大,我已报上名号,这么多人围观,迟早能传到莫封耳朵里。”
“留缨山百年清誉,你这般、呃、暴力,真的好吗?”丝萝小心翼翼问道。
“无论是二十年前的顾,还是八年前的林,甚至于现在的孙、李、江、孟,都和断鸿门脱不了干系,我怕什么?”
“可是,你没有证据。”
“我姓顾,还不足以成为证据吗?”
顾黎定定看她,目光深沉,嘴角牵起的一抹笑莫名带上讥讽。
——他好像……生气了?
丝萝一怔,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口,真挚道歉:“对不起,我不是在怀疑你,只是看见这么多……有点不适应。”
“即便你去问宋漪漪,亦或者孙徵娘,也都是与我一样的选择。”
顾、林、江的幸存者,当然知晓自己的仇人是谁。
即使林漪和孙徵娘暂时无法确认,但是十七身为断鸿门的刀,对其中内幕所知虽非尽然,到底不少。
挪开被扯袖衫,顾黎靠近姜肆,在其耳边低语几句。
姜肆斜睨十七一眼,而后跟着顾黎离开。
留下一脸莫名其妙的丝萝和微皱眉头的十七。
“你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吗?”
丝萝轻撞十七,却被对方灵巧躲开。
“……不知。”
——看样子肯定知道!
丝萝腹诽。
“你怎么还敢用他!”
姜肆剑眉蹙起,满脸都是不赞同。
“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如此便更不该留下了。”
“可他是顾家的人。”
“他也是顾家的叛徒。”
顾黎沉默半晌,而后道:“他是除我之外,顾家仅存的一人。”
不,应该说,十七是顾家唯一的幸存者。
毕竟,顾家的青霜……早已被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人顶替。
即便十七是致使顾家惨案的罪魁祸首,他也是顾家唯一的幸存者。
或许外人不知,但是十七身上实际流着顾家血液,只因是外室子,故而被当成暗卫培养。
——也就是说,十七是顾黎的“哥哥”。
可惜对方本人不知道。
姜肆沉默。
“况且,既已时日无多,自当留下顾家血脉。”
“他,还是你?”
顾黎脚步一顿,一时竟不知该不该回话。
“他还是你?”
姜肆又问了一遍,才得到答案。
“……我。”
“为何?”
紧盯对方眼眸,姜肆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显然非常在意。
“我永远不会向宋漪漪服软。”
“那就回……”
“也永远回不去留缨。”
“……”
“师兄,原谅我。”顾黎垂眸,语气中尽是无奈。
“跟我回去!”
“不可能。”
“当初我就想问你!”姜肆一个跨步拦在顾黎身前,“为什么跟她走?”
“你们不愿见横尸遍野,我自然也不愿意。”
“绝非这般简单!”
被对方目光灼灼地盯着,顾黎终于妥协,坦白道:“顾家的傀儡毒术从来不需要教。”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会?”
“是。留缨山百年清誉,我不想令师门蒙羞。”
“即便如此,只要不使用,谁会知道?”
“许多事情的发展无法控制,否则,十七怎会服下那颗药?”
“你……给他吃了?”
“只有如此,我才能信任他。”
姜肆沉默了。
他第一次沉默这么久。
留缨弟子向来光明磊落,顾黎既习得这旁门左道,按理来说……留缨山留他不得。
可是法外尚且有情,对方五岁被贴身暗卫背叛,稚童之时已陷满门被灭的惨境,更是身中火毒;彼时他救回奄奄一息的无辜稚子,至今为止整整二十年。
若问他舍不舍得,诚然,他舍不得。
“我之所为已触犯留缨门规,断然没有连累师父师兄的道理;如此这般,权当我为留缨委身宋漪漪,岂非最好结果?”
更何况,若日后为原主报了灭门之仇,他亦可无牵无挂,自去寻一处等死。
自上次之后,系统再未出现,无论他如何呼唤都唤不出系统界面,既然如此,何不了却青霜心愿,而后独身归去?
反正……来去匆匆,须臾岁月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