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画眉之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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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王知润倒是没有再去叨扰吴敏，转眼又到了年底。似乎是节日的喜庆，冲淡了少女的哀愁。王知润很少再提及吴敏了，这倒是让秦紫睢有些讶异，到底也没有说什么。
因是春节，曾姝乾跟着兄嫂过来走亲戚，见王知润闷闷不乐，便拉了她去外头凑热闹。
王知润原是不想去的，拗不过她，便答应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似曾姝乾这般的女中豪杰，还真的是没有人能拗得过她去，实在可以说是巾帼不让须眉了！要不是练剑骑射过于辛苦，她还真的愿意做个女将军呢！其抱负如此。
所以作为“曾公最小偏怜女”，她就是女扮男装进了太学，曾布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去的。
只要别捅破了天去，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
她的骄傲与王知润的骄矜是截然不同的，她有一国宰辅的父亲撑腰，有自己的无双才华撑着，看轻天下须眉。而王知润家世贵重，可父亲与叔伯们只是靠着祖父的余荫而已。虽然仍旧是东京城的千金小姐，到底也只能在世家女中，泯然众人了。
她无法活得像个太阳，也无法让最优秀的少年只爱她。
王知润道：“乾姐姐，你为什么喜欢元镇公子啊？”
曾姝乾道：“怎么忽然这么问？”
王知润道：“因为乾姐姐什么都有，所以能够随心所欲选择自己喜欢的人。这是旁人怎么都羡慕不来的福气呢。”
曾姝乾道：“你是说吴敏那小子看不上你是吧？他是谁都看不上！就他那小白脸的模样，确实是谁看谁喜欢是吧？不怕你笑话，我开始也是更喜欢吴敏的，可是这人太难搞了，而且人真的不行。人呢，还是得日久见人心。赵鼎可比他好多了。”
王知润道：“你也不用为了安慰我，把自己的糗事揭露出来吧。”
曾姝乾道：“这有什么？喜欢美好的事物又不犯法——再说了，我跟吴敏多少也认识一年多了，我说这人不咋地，就是这人不咋地。这人要是真咋地，还轮得着你，你说对吧。”
王知润道：“我谢谢你啊，我替我全家谢谢你。”
二人笑做了一团，这便是雨过天晴了。
王知润索性也掏心掏肺道：“算了，你们俩不用哄我了！平白叫人瞧了恶心！”
曾姝乾道：“又是何事惹你不痛快了！”
王知润摊手耸肩，笑道：“我知道啊，吴敏可能更喜欢俊俊吧……”
秦紫睢方才只是在旁啃着炙猪肉，怎么也没料到，王知润会在这种境况下，把这事儿捅破。
曾姝乾道：“别胡说，没有的事。”
“好了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儿。不就一个略微平头正脸的男人嘛！我不要了！”王知润似宣誓般笃定！
曾姝乾道：“你确定？”
王知润点点头！
曾姝乾道：“那好吧，吴敏确实喜欢俊俊。既然你已经死了这条心了呢，咱们日后再给你物色好的。”
王知润道：“哼！你看你们都瞒着我！把我当猴耍！”
曾姝乾安慰道：“没有的事……”
这厢虽说是想开了，也难免抱着曾姝乾哭个不停。秦紫睢在旁边傻愣愣地，炙猪肉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兴味索然。
所以这叫什么事儿啊！吴敏也喜欢她？她怎么不觉得啊！喜欢她啊——那他人呢？
吴敏也不给她写信，也不约她出去玩儿，他们连着都快两三个月没见过面了。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秦紫睢与王知润的日子与平素并无不同，倒是经此一事，比原先更为亲厚了。王知润说：“你喜欢的，我又不会跟你抢，而且是吴敏喜欢你的，跟你关系也不大，我们之间没必要因此事生了嫌隙的。以后咱们啊，还是相爱相亲。”
秦紫睢也道：“嗯嗯，以后还是得仰仗王大小姐罩着！”
显然已同莫逆。
二月二，龙抬头，王知润带着乾宁出去郊游。在城郊的一条破街上，倒是遇着熟人了。
这么一位体态风流、雅正闲华的姑娘，不是李易安，又能是谁？
只见她正在与摊主杀价！争执的东西只是一幅唐朝墨宝，也算不上什么名家，不过意境不错而已。正是“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王摩诘的手笔。
“一万钱，匀给你了，匀给你了。下次别让我再见到你啊！”摊主摇摇头，一脸无奈地卷了画，还不忘跟女子身边的男儿说道，“公子啊，我见你一表人才的，怎么这么娶了个媳妇儿！”
男子道：“这么会省钱的媳妇儿，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呢！”
他管一出手就给他花费一万钱的媳妇儿，叫省钱持家？
秦紫睢和王知润面面相觑。
女子似是委屈沉痛地说道：“唉……今儿又得喝粥了。”
男子刮了刮女子的鼻子，眼里是说不出的宠溺。
这便又是东京城不可不看的风景——才子才女，郎情妾意的赵明诚李易安夫妇随机淘宝杀价。人人道他们俩是‘闻人间有奇珍，往往不吝千金购之’。他们俩每次都得破费万千，未尝不“痛心疾首”，每次破费之后都会消解一下内心的“惭愧感”，说上一句“唉……今儿又得喝粥了。”
天天喝粥，也经不起这么个折腾啊！
秦紫睢道：“不过他们很快就又有钱了……”
王知润道：“怎么说？”
秦紫睢道：“赵明诚的父亲赵挺之，官复原职，回朝入了台谏啊。”
王知润道：“宦海浮沉哟。”
秦紫睢和王知润到处玩玩逛逛，王知润道：“可能钱是真的赚不够，也是真的不够用的。”
秦紫睢一脸狐疑地瞧着她，似乎预感到她即将说出什么馊主意来。
果不其然，王知润道：“闲着没事儿，要不咱赚钱呗。也给自己凑点儿嫁妆钱，省得以后，嫁个进士老公不上进，一二十年，只领京铁数百钱。”
“啊？”
说干就干。
每年的春闱，尤其热闹，五湖四海的学子，都汇聚帝京，王知润便决定由此入手！
王知润道：“本来嘛，选官选官，‘姿仪’亦是重中之重的考量标准，长得不好看的，可就难了。咱们国朝的官家，更是个顶个地注重体貌儒雅与否，端正与否，闲华与否……所以说啊，脸是极其重要的！”
虽然王知润说得都对，但这也不应该成为她们两个非要在东京城盘个店，给男子修饰姿仪的依据啊！
无非是给通过春闱的贡生们，沐发、梳头、化妆，极尽手段地让他们光彩照人。（会试通过了基本就是进士了，只是名次要在殿试上重新划分前后，所以考生对殿试也是极其重视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长得帅，会被捉婿！特别是被宰辅们青睐，那就仕途不愁了）
秦紫睢道：“东京城澡堂子遍地，这些服务澡堂子都有涉及啊，何必劳心劳力与他们争利？”
忙的时候王知润得拖着秦紫睢亲自上阵服务这些贡生，或弱冠少年，或青年大叔，或尪悴老者。“簪花堂”根据不同的顾客，提供最适合他们的妆容。当然也有基本标配：如“子都之姣”、“宋朝之美”、“卫玠之秀异”、“兰陵王之瑰伟”、“张昌宗之艳发”、“会稽霞举”、“潘安连璧”、“镇西妖冶”、“谢混风流”等等古今各色各款美男子，应有尽有。
王知润道：“澡堂子都是一条龙服务，哪儿比得上我们这专攻专精？在咱们大宋做官啊，脸太重要了！就说你寒窗十年，登上了这‘龙虎榜’，一个个都是个顶个的‘人中龙凤’。既然大家学识水平都差不多，你又凭什么脱颖而出呢？这时候，要是靠着一张百里挑一的俏脸，宰相都要与你做翁婿，这不就平步青云了吗？”
秦紫睢道：“话虽如此，可是我听着，怎么这么猥琐呢？”
王知润道：“猥琐不猥琐不打紧，有钱赚就好了。”
“公子，您这个眉毛，这个眼睛，炯炯奕奕，可真是像极了咱们张商英张宰相啊！给您来个私人订制的‘兰陵王姿仪’？”
张商英长身伟然，姿采如峙玉，俶傥不群！
“不敢不敢，在下以为鄙人还是跟冯三元像点儿。”
“是了，冯三元风颖隽迈，英姿秀异，今儿算是见着真人了。”
……
此次，建中靖国元年春闱，共计三百一十八位进士，前前后后来她们这店里的就有八十几位。
王知润道：“太气人了！钱倒是赚得不少，就是这一届啊，人长得不怎么样。”
秦紫睢道：“这才一半一半，明年生意会更好的。”
殿试结束后！状元郎正是在她们“簪花堂”做的妆发，这一消息爆出来后，“簪花堂”那叫一个人满为患啊！
赚得那叫一个盆满钵满啊！
秦紫睢一边给顾客修饰脸颊，一边礼节性地称赞：“洗面看花花为俏。”
吴敏见此好景，竟生画眉之感，喟叹道：“若是有生之年，谁得到她亲侍栉沐，那一定很幸福吧！”
王知润一边收钱一边呛道：“元中公子这么一尊大佛，光临我们小店，真的是蓬荜生辉啊！”
吴敏笑道：“我等俊俊的号子，还要多久啊。”
王知润道：“元中公子这么标致的人物，也来做脸做头发？”
吴敏取笑：“长得好看的人，不洗头不洗脸了吗？”
王知润白了他一眼，道：“一百零八。”
吴敏倒是乖乖地排队等号子了。
曾姝乾道：“你要不要也去洗个头发做个脸？”
赵鼎道：“还是澡堂子比较适合我等俗人。”
她们这儿……一个个地，哪里是卖手艺，更多的人都是来看美人的！着实有伤风化！【注1】
曾姝乾道：“她们手艺还是很好的，前天抹了她们这儿的芦荟胶和玉兰油，我的脸都像剥了壳的鸡蛋呢，水盈盈的。”【注2】
赵鼎笑道：“你原先不是吗？”
曾姝乾道：“才不是！原先吃五食釜吃多了，都是一粒粒小痘痘！”
赵鼎仔细瞧道：“是吗？我瞧瞧。”
曾姝乾道：“哼！你就没有仔细看过我！”
赵鼎道：“我也是俗人，眼里怎么会没有美人，而偏去看痘痘的道理？当真咄咄怪事。”
曾姝乾倒是被逗笑了，笑说他是个滑头！
赵鼎这么个“为人雅正，恬于所遇，交不苟合”的人还有这么柔情似水的一面呐。
不过想来也是啊，年纪轻轻就能攀上曾相家高枝儿的人，怎么会没有两把刷子呢。
吴敏道：“姐姐扯痛我了。”
秦紫睢道：“别家都是如此的，别家并不喊痛。”
吴敏道：“我就不能跟他们不一样吗？”
秦紫睢哂笑：“元中公子是花了两倍的价钱来的吗？”
吴敏道：“好姐姐，别说两倍了，就是十倍二十倍都使得。”
秦紫睢道：“别给我贫——你这头发，有点干，芝麻油得多抹点儿。这头发有点……”
吴敏道：“依你依你，都依你。”
然后吴敏一个人洗了别人二十个头的价钱！
秦紫睢道：“公子，你这个脸……”
吴敏道：“别——我对我的脸，还是很有自信的，你还是给我随便整点花露洗洗就得了。”
秦紫睢道：“我是想问公子，你睫毛要不要剪剪？睫毛剪了，会更长点儿的，眼神会更迷人深邃。”
吴敏道：“我以为我的眼睛已经够盈润的了。”
他只是这般微笑着瞧着她，就让她无所遁形。不敢看他的眼睛，脸颊又不争气地红了。
吴敏见此心情大好，笑道：“我看睫毛就不用剪了吧，你这个样子，真怕一剪刀戳我眼珠子呢。”
吴敏笑着站起来，去结账，还不忘啐一句：“这手艺太差了，至少得打个折。”
王知润拨着算珠，没好气地道：“我都没说你调戏我们伙计，你还好意思倒打一耙！给你抹个零头，以后常来啊！”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画眉之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