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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忠奸之辨 ...

  •   八月初,二人回到了东京,秦紫睢原本因着舟车劳顿,还要在王家睡两天再进宫述职。没想到这刚落地,就被顾盏派来的小宫人拉到了一边,细细告知了“郑贵妃与梁师成串谋诬陷王皇后巫蛊”。

      本来秦紫睢觉得牵涉进巫蛊之案的皇后甚多,这也没什么好震惊的。没想到赵佶这边还没定罪呢,就直接将皇后关进了掖庭狱!无论巫蛊是否坐实,赵佶是给公卿百官做了表态——那就是自己真是铁了心,不想跟皇后过了,实相的就赶紧接了这个烫手山芋,“缘上雅意”,把这事儿做了!

      反正蔡京是没接招!

      同样地,蔡卞也没接!

      连提拔上来的何执中都没接招!

      毕竟搅和进给大宋皇帝废后的臣子,也没落着什么好啊,何必多此一举,去干这些脏事儿呢。

      这下赵佶倒是没了主意,这边案子查了一个月,没什么眉目。那边已经将皇后关了一个月了。眼看这秦紫睢就回来了。赵佶干脆鸣金收兵,宣布王皇后无罪,一场闹剧,在秦紫睢回宫前一天,都麻溜地办完了。仿佛这大宋后宫,从未发生过这档子匪夷所思之事。

      秦紫睢倒是也给赵佶面子,没有跟他提起过王皇后,于是宫中仍旧是一派祥和,风平浪静。

      倒是前朝出事了!

      蔡京与蔡卞两兄弟,本是同气连枝,亦是手足情深,连政见都是兄唱弟随,兄弟同心的。

      然而此次赵佶对西夏用兵,收复大片失地,前景一片大好。蔡卞却表态了——我不知道童贯一个太监,咋就这么厉害呢?甚至一语双关地说道:“无根之水,无根之花,必有妖孽。”

      赵佶觉得他无端指责,妄加揣测,既无证据,几如诽谤。蔡京觉得蔡卞此番意在与他争权,故而也在赵佶面前为童贯说好话。

      赵佶用蔡京之言,将蔡卞外放出知河南府,升童贯为陕西制置使。

      一日,赵佶与蔡京在内苑赏玩奇花异石,秦紫睢兴致缺缺,只道:“陛下你玩玩别的也就罢了,提拔朱勔父子为你进贡‘花石纲’,委实有些过分了。隋炀帝开运河,竟然有一二惠及后世之功。你这‘花石纲’顶了个什么益处?”

      赵佶一时语塞,竟不能对,忙给蔡京使眼色。蔡京道:“陛下此举,乃是麻痹四方。”

      秦紫睢道:“何来麻痹四方?”

      蔡京道:“司教博知古今,通晓史传,自然也知道,文官强悍,亦是动摇国家根据之大事。”

      秦紫睢道:“照这个说法,我倒是看你能说出朵花儿来——捡重点。”

      蔡京道:“我朝开国以来,女主跋扈,专制天子。若非文官强势,章献明肃皇后几乎称帝;高太后跋/扈/专/制;就连一向慈明的曹太后、向太后都迟迟不愿归政。”

      秦紫睢道:“是的,天子仰赖文官保驾。章献明肃皇后虽然跋扈,可若非章献明肃皇后还算有点脑子,他们孤儿寡母,又得怎么被文官集团玩弄鼓掌?像司马温公玩弄高太后那般吗?”

      蔡京道:“文官集团势力庞大而芜杂,已历百年,根基深厚。那么废帝、杀帝可都是容易事啊。”

      秦紫睢道:“东汉一群娃娃皇帝和李唐一群被太监杀着玩的孤家寡人,那都是外戚、太监,掀不起多大风浪。文官集团要是想整出大的,那就是直接商议着换皇帝,晋代魏如此、隋代周如此,南朝齐梁也是这个路数,李唐代隋何尝不是这个路数?所以,唐明皇宁愿让胡将掌权,也不让文官出将入相。胡将反叛最多不过一个‘安史之乱’,若是文官集团有意,那可就是‘改朝换代’了。”

      蔡京道:“确实如此啊,所以神宗皇帝、哲宗皇帝,这两位难得有才略的皇帝,何以英年早逝?”

      秦紫睢点点头,亦是赞同:“若是混几个人进来倒也确实容易,你怀疑天子死因确有蹊跷?”

      蔡京道:“无论是李唐的‘辛公平上仙’还是我朝的‘斧声烛影’,宫闱秘事,莫不悉知,不能详知。不知真假,假假真真。”

      秦紫睢这才稍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蔡京带偏了,便正色道:“所以跟你们这‘花石纲’有什么关系?”

      蔡京道:“自然是麻痹群臣,若是群臣知道陛下是位如神宗皇帝、哲宗皇帝那般不世出之明君,恐怕也是难逃毒手的。”

      秦紫睢道:“话虽如此,勉强能自圆其说吧。可是你这东南的阵仗是不是大了点儿?”

      蔡京道:“须得下猛药啊!不然谁信呢!”

      秦紫睢道:“假假真真,真真假假,假作真时真亦假,陛下这么搞,不会真的上瘾,玩物丧志吧?”

      蔡京瞧了赵佶一眼,道:“陛下心志坚定,自是不会。”

      赵佶亦是回以赞赏的目光!

      秦紫睢道:“这几个月我不在,皇后的事儿该不会也有干系吧?”

      蔡京道:“内苑已经趁着此番,抄检了一遍,将可疑人员都扫出去了。以后这大内,只要梁总管多多费心即可。”

      秦紫睢道:“你怎么知道,此番提议抄检,不是为了把最值得抄检的人物扶立上来呢?‘弱枝强干’的道理,哪哪儿都适用。”

      赵佶道:“最近你们一个个都是怎么了?已经把处理政事,都换作了‘诽谤攻讦’。蔡卞在前朝忌惮拓边立功的童贯;你在内苑怀疑掌书记要的秘书。”

      秦紫睢道:“陛下难道不知道开封府最会办案的皂隶都知道‘直觉’才是所有案子最高效的方向!‘直觉’不仅仅是经验所得,更是智慧。”

      赵佶道:“好,但凡你有一丝证据……”

      秦紫睢道:“如果一个好人比一个坏人聪明一点点,那么仅靠这个‘一点点’,该怎么去给你找证据?如果这个坏人比好人聪明一点点,那么又该怎么去给你找证据?能找到证据的,都不是因为好人聪明,恰恰相反,只是因为坏人太蠢!好人要找出证据,他必须要比坏人聪明很多,才能做到的!既然聪明人大抵也只能那么聪明,那么也只能寄望于坏人蠢一点了——所以陛下现在竟然在期望坏人可以蠢一点。不觉得可笑吗?”

      赵佶乃悟:“也罢,那就让人再查查童贯和梁师成。”

      蔡京道:“让好人自证清白,也是一件极其胡搅蛮缠,无理取闹的事情。那么下次若有人疑心司教,司教难道也要剖心明志吗?”

      秦紫睢道:“现在是陛下还信得过我。陛下,已处两难,我稍稍占了上风,不过是因为如今陛下还信得过我,才会作此决断。那么如果有下次,也且看陛下定夺了。”

      蔡京被她的无赖做派气着了,连连摇头。

      赵佶道:“此事就让赵挺之去办吧,你们俩也宽心。”

      赵佶见秦紫睢此番,似乎对他冷淡了不少,就连政事亦不甚尽心,只是做好本职而已,再无其他。故而他也稍稍觉得抱歉,亦是反思己过,偶尔也对她赔着小心,顺她的意。

      这日赵佶处理完政事,便在东轩午睡。秦紫睢亦只是卧于檐下,摇着宫扇,听琴看花,神思放空。竹枝横斜,桂香似有若无,是极恬淡光景。

      赵楷过来找赵佶玩儿,在殿外被杨戬拦下了。他一个灵活的避开,就直愣愣地闯了进来。瞧见秦紫睢闷闷不乐的模样,便道:“姑姑这是怎么了?何事烦忧?”

      秦紫睢道:“没有呢——你爹爹睡着,别去吵着他。小厨房做了杨枝甘露,让你斯咏姐姐带你去偏殿用些。”

      赵楷道:“我哪里还是个饭桶了,我是过来给父皇看画儿的。”

      赵楷炫耀似的拿出一幅花鸟图,虽有涂改,却还算雅致。

      秦紫睢道:“我们小郡王这般才华,可真是了不得呢。”

      赵楷道:“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子。”

      秦紫睢道:“当初哲宗皇帝无改父道,连神宗皇帝的桌凳都不忍毁弃。小郡王跟从你父皇,学到了什么呢?”

      赵楷道:“自是妙解诗书,博综艺术。”

      秦紫睢道:“这是才子,没什么好值得炫耀的。你了宫门,且去瞧瞧,辟雍、太学、国子监,多少才子文人,年年进士四五百,这是泱泱大宋最不缺的。难道小郡王只是为了做一个东京城的‘普通市民’吗?”

      赵楷道:“我还算有点小聪明,亦知,做这东京城的普通人,有多难。若是做到更高,那可更是难上加难了。”

      秦紫睢道:“你不能凭借宠爱而去肖想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这本就是命中注定,即使你的父皇如此爱你。”

      赵楷道:“可师父不是这么说的。”

      秦紫睢道:“师父?”

      赵楷道:“师父说,只有贤君、圣天子才能管理得好天下。私以为桓哥哥不是。”

      秦紫睢疾言厉色,道:“你这个话,连你母亲都不能说,听明白了吗?”

      赵楷显然也明白自己多话了,便道:“可我瞧着,桓哥哥有淳古之风,绝类晋惠帝,难道也堪为泱泱帝国的储副吗?”

      秦紫睢道:“你姐姐也是受了郑贵妃的蛊惑,若是郑贵妃做了皇后,焉知其不能再诞皇嗣?焉知其不立乔美人之子?焉知你不会死于非命?”

      赵楷闻言一惊,便道:“姐姐?”

      秦紫睢道:“我是劝不动你姐姐的,你回去好好与她说说,让她多为你考虑,别轻举妄动。她诗词歌赋倒是可以,可是论心机城府,就是给郑贵妃提鞋都不配。别自己给人当枪使了,还给别人数钱呢。”

      赵楷自是天资聪颖,这便知道了她的用意,嗫嚅着应承下来。

      此时赵佶从东轩下阶,看到赵楷正乖顺地与秦紫睢说话,不由得心情大好,便道:“你们在说什么开心事呢?”

      秦紫睢道:“自是不如陛下达观,咱们凡夫俗子眼里哪儿能有什么开心事。”

      赵佶道:“子正,是不是你惹姑姑生气了?”

      赵楷道:“才不是,姑姑方才还说我画画好看呢。”

      赵佶道:“是吗?父皇看看。”

      说着赵佶就在旁边坐下了,抱了赵楷在膝上,品评着他的画。

      秦紫睢摇着宫扇幽幽地道:“陛下看自己的儿子,和看自己的臣子有什么区别吗?”

      赵佶道:“若是儿子能有臣子的才华,自然是好。”

      秦紫睢笑道:“怎样的臣子,才算是好呢?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还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赵佶微微纳罕,道:“你不是向来最讨厌这些托大的腐儒?更以为他们不喾‘Xie/教’吗?”

      秦紫睢道:“现在觉得‘赤子之心’,也好。忽悠别人去做‘赤子’,也未必是心机叵测。”

      赵佶笑道:“——怎么你现在倒柔和不少?”

      秦紫睢道:“只能明哲保身,惜福惜命,故而只能曲意柔媚侍上。”

      赵佶一怔,倒是不怪罪她的无礼,笑道:“又是朕哪里做得不够好了?”

      秦紫睢道:“没有——只是你怎么只给两位郡王找了一位先生,还让他们在一起读书?若是将来,二者才华、贤能相差许多,陛下将以何禁外议?倒不如让他们分开读书,给他们分别挑了好的老师。”

      赵佶故意顾左右而言他:“都是朕的儿子,谁敢编排一二。”

      秦紫睢却是似笑非笑地瞅着他,看他还能继续表演点儿什么戏码。

      赵佶见她都看穿了,便也不装腔了,索性道:“比起子文,我更喜欢子正。”

      秦紫睢道:“国本二字,陛下看得太轻了。”

      赵佶却道:“朕心中有数。”

      秦紫睢道:“这个耿南仲,除了是个老学究外,还有何长处吗?祖宗十八代都查清楚了吗?事关国本,人品贵重才是最紧要的。”

      赵佶道:“这个自是仔细查验复核过的,我瞧着他人亦是不错的。”

      秦紫睢笑道:“陛下,大家都是七个窟窿眼儿的,怎么有的就是七窍玲珑,有的就是猪油蒙心呢?上次您说实在看不上王清玄这个神棍了,此番我也给你找了好的——正一天师道第三十代天师,幼有成慧,通达今古,能掐会算。”

      赵佶道:“比起朱冲如何?”

      秦紫睢垂了眼睫,无奈道:“朱冲那坑门拐骗的,还不如我呢。”

      赵佶道:“那就召他进宫,赐号‘虚靖先生’。既然他年幼嗣教,自是不能优伶视之,怠慢了他。那便建醮内廷,视秩中散大夫。”

      秦紫睢讥诮道:“然后,让他陪‘太子读书’?还是陪陛下游宴呢?”

      赵佶道:“冤枉,你既说了,他有才华,那便是让他做李泌、做晏殊都使得。”

      秦紫睢道:“当年唐明皇虽然老迈昏聩,到底还是给大唐留了个李泌,这才使得大唐得以保全。陛下处处以唐明皇为比,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赵佶道:“……自即日起,宫中有言明皇相关者,黜。”

      秦紫睢道:“陛下自是圣明天子,知道东京无险,便建立四辅,拱卫京师。知道辽夏缺冶金冶铁产业,不能大规模制造兵器,便改铸夹锡钱。只是陛下治国,难道只能着眼于这些细枝末节的小聪明吗?”

      赵佶道:“俊俊是觉得朕不大气?可是这治国,亦得循序渐进。我宋百年,积弊无数,朕也得从小处着手,一一修改。”

      秦紫睢道:“陛下会错意了,微臣不是说你。微臣是觉得,陛下的臣子,都是这般小气之人,他们怎么能帮助陛下走治世之道呢?当初韩范尚且无能,不能开治世盛世。难道陛下想要指望这些人替你开疆拓土,海晏河清吗?”

      赵佶道:“什么意思?”

      秦紫睢道:“我不知道你这些人是怎么官官相护,选上来的。只能这么说吧,他们都是吃干饭的。王荆公说了,自他之后,唯蔡京一人而已。蔡京都一把岁数了,你能要求他不老迈暮气吗?你还有别的集团可用吗?还有啥班底不?你能分辨贤良奸佞不?能不被人左右玩弄不?可能未必是陛下是不会选人,不会用人,而是……国朝的士大夫啊,都烂到骨子了。你再怎么找,也只能在这臭鱼烂虾里头找。”

      赵佶道:“所以你觉得朕应该用张载‘关学’?二程‘洛学’?”

      秦紫睢道:“儒家纵有千般不好,它最终被天子独尊为‘圣学’,无非是其‘保君’思想,非常出色。你去辟雍太学国子监看看吧,现在的士子们依旧是满口仁义道德,忠孝节义,但是谁信了?谁做了?就算‘做了’,能做到‘一鼓作气,再接再厉,九死无改’吗?我朝花了那么多钱养官,结果养出来的官吏,个个都让李唐的奸佞甘拜下风啊。我朝百年士大夫,能比奸相元载好些的,也没几个吧?由此可见,这是不是烂到根儿上了?”
      【北宋的士大夫就不说多垃圾了,这是个见仁见智的问题。但是北宋的太学生们是真的烂到家了。金兵入城,赶紧投降求官,极尽谄媚之事。对了,还送女人,指东京妓女为妻女,献给金人。】

      赵佶道:“若是朝廷下令,拔高显学,必然引起舆论震动,就是台谏也不会允许的。当初王荆公的《新学》不也遭到了公卿与太学生的抵触吗?”

      可见国家对于士子们的把控,何其之弱啊。

      秦紫睢道:“那么,教化不行,政令不出。陛下就靠着‘人之初性本善’、‘人之初性本恶’,掷骰子治国吧!反正你收上来的人,自是一半栋梁,一半强梁。再碰上陛下这么个‘五谷不分’(良莠不分)的,那可真是玄而又玄了。”

      赵佶道:“此事,待朕与蔡相等人细细商量,再做定夺。”

      秦紫睢道:“别商量了,以陛下对百官的控制力度,你这个事情,我也不巴望着你能办成。若是能让陛下,心中警戒,已然算是不白费唇舌了。”

      赵佶道:“你何时已经对朕不抱期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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