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文集》蛰伏深海

30、一个爱上伤心的人

　　“雨夜凄凉，那风似情人的呼唤，那雨似情人的哭泣。我最喜欢这种气氛，这种凄美的气氛。它使我想起许多的往事，许多悲伤却又令人难以忘怀的往事。我和她，便是在这样一个夜晚分手的，到现在，我还是不能忘记她。我是真心爱她的，而她，却如此狠心地舍我而去。我的心在哭泣，象窗外淅沥的夜雨，我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不堪一击！”
　　第一次认识高强，他便对我说了这样的一番话，使我对他有了极其深刻的印象。高强高大、英俊、潇洒，是许多女孩子梦中情人的那一种。我觉得，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便是痴心、专情，直到现在，还对那个女朋友念念不忘，还是那么关心她，虽然，他的女朋友狠心地抛弃了他。我心中不由暗自咒骂那个女孩：“象高强这样好的男孩，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你居然还抛弃他，真是水性杨花！”
　　高强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他的目光总是泛着一层凄迷的色彩，总是带着些许忧郁与伤感，他肯定有许多伤心的往事，有许多不平凡的遭遇，以致于他整个人都陷入低谷，让我也忍不住想跟他抱头大哭一场。
　　我明白，我是爱上这个男孩了，爱他的那份痴情，爱他的那份伤感。我只想把他带出低谷，让他活在阳光之中，高高兴兴的，快快乐乐的。
　　第二次见到高强，是一个星光满天的夜晚，他一个人独自坐在海边喝酒，他的目光还是那样凄凉，仿似那天边最美的孤星，他在哭泣，一个人对着大海哭泣。
　　我走到他的身边，想安慰他几句，可是，他却把我推开，大叫着：“走，你走开，让我一个人好好哭一场，醉一场，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所有的人，都伤透了我的心，我不要你假心假意来安慰我，我一个人，照样可以过！”
　　我能理解，理解他这种心情，伤感、落泊、失望，对世界充满了悲观，这种心情，这种感受，我以前也经历过。
　　伤心，是上帝赐给人们的调剂品，如果一个人的一生只是快乐，那么，这个人的一生根本不能算是完美的一生。只有经历过伤心，才能使人的感情完美起来，伤心，也是一种美丽！
　　再美丽的花也会谢，再令人绝倒的容颜也会衰老，即使月亮也会时缺时圆，天也是时晴时雨。人的心情，就好似天空，好似月亮，快乐也有，悲伤也有，两种掺合的感情，才调配出一个健康的心灵，一个正常的灵魂。
　　伤心过后是什么呢？把自己整天埋在伤心的回忆中，对自己来说，也是一种折磨。
　　我没有走开，也不想走开，这个男子的身上，仿似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吸引着我，让我只想呆在他的身旁，和他一起分享伤感，共同领略海天的寂寥与落莫。
　　星星在天空中闪耀着，传说，天宇的星星组成了八十八个星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星座，每个人的命运也受着自己星座的影响，支配。望着那无尽的夜空，数不清的星辰，我的星座在哪儿呢？我的命运是不是也象天上的星辰，按着一定的轨迹运行呢？我的一举一动，一个决定，一次放弃，都是冥冥就已注定好了的吗？
　　那么高强呢？他的星座又是什么？我们的相遇相识是不是也是冥冥中注定好的？
　　高强转过头看见我，他竟没有叫我走开，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为什么还不走？”
　　“每个人都有伤心的往事，我也喜欢坐在海边追忆！”我坐在了他的身边。
　　“海边确是一个好地方，伤感和海风，悲泣的海浪，还有那无限凄凉的天空。”
　　“我觉得你的心似乎特别脆弱，伤心是应该的，但是，你不应就此自暴自弃，一切是可以从头开始的！”
　　“你不懂，你没有失恋过，你永远也不会懂我的心情。我将我的一切投入这份感情，可是，我付出去之后，却得不到回报！”
　　“世界上并不是只有她一个女子，你放眼向你的四周看看，有许多比她漂亮、比她好的女孩，她们都在等在你去追求！”
　　“不，没有一个女子比得上她，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最温柔的女子。她有一双恍若秋水的眼睛，她的眼波流转出的光彩，那种清纯的光彩，是别的人都没有的。没有人能比得上丝雨，世上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丝雨！”高强的语气是坚决的，肯定的，看来，这个叫丝雨的女孩，在他的心目中，是没有任何人能比拟和替代的。不知为何，我的心情竟然也伤感起来，象那海风，象那海浪……
　　夏季在指间偷偷溜过，街上，那黄叶已在飘落。高强还是那样为一片叶的飘落，为一朵花的凋谢伤心。我和他已经成为了很好的朋友，长时间的接触，我发现，他的世界永远伤感，他的心灵永远脆弱。我对他关心一点，他便厌烦我的关心，而我疏远他一些，他又找到了伤心的理由。我有些困惑，甚至感到很烦，我极力地想帮助他，可是，我又不知从何帮起。
　　秋雨凄凉，那丝丝的细雨滑落在脸上，给人凉到骨髓的感觉。马路上人来人往，那喧闹的气氛，城市的繁华，使人有一种压迫感，一种匆忙感。
　　高强忽然站在路上不动了，目光痴痴地望着前方。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一个衣着淡紫色衣裙的女子，女子有一头飘然的秀发，有一张让很多人都羡慕的秀气脸孔。我从高强的目光中读出，那个女子一定是丝雨。
　　我终于见到丝雨了，这个高强口中说过千百遍，如美梦一般的女子。上天造物真是奇怪，他能造出最完美的人，也能造出最丑陋的人，可是，完美也罢，丑陋也罢，其本质都是上天所造的一种四肢动物。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有谁敢说自己不喜欢美丽的东西呢？丝雨是美丽的，一种飘逸的美丽，难怪高强会对她念念不忘。而高强呢？他也是美丽的，一种伤感的美丽，难怪我会被他吸引。
　　虽然，我知道，无论我怎么做，在高强的心中，丝雨都是第一位，而且，我发现，我的爱现在已经成为了一种痛苦，我只是在代替着某个人的位置，高强只不过是在我身上找丝雨的影子，他所爱的，是一个离他而去的女孩，是一个梦中的女孩。而我这个活生生的人，反而失去了真实的意义。
　　是的，我应该退出，早就该退出了，我的理智告诉我，可是，我的感情却一次又一次击败我的理智，我一次又一次不知不觉来到了高强的身边。
　　丝雨走了，象无声的雨，她从高强的身边擦身而过，没有看他一眼。高强又找到了伤心的理由，他更加落莫，将自己关闭起来。而我呢？又一次找到接近他的理由，我不能就这样丢下他不管，我不能任由他放任自己去做傻事。
　　望着镜中的那个人，那是我吗？泛红的眼睛，苍白的脸庞，还有一幅无可奈何的表情。我的心，仿似被一块大石头压着，我在努力地搬运那块石头，那块石头好重好重，我搬不动。
　　烦忧的心情，我简直在自寻烦恼，这就是恋爱吗？我问着自己。若这就是恋爱，那我真是爱得好苦好苦。
　　天上的大雁，在向南飞，一会儿排成一个“一”字，一会儿排成一个“人”字。它们在寻找自己新的家，因为它们要逃避风雪的侵害。那变换着的队形，象征着它们为了寻求新的生活和追寻新生存方式的意志。我现在才明白，古人为什么要歌颂大雁，并不是因为它们美丽，而是因为它们不停地追寻着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
　　我为什么不能象大雁一样，潇洒一点呢？既然根本无法能守下去的东西，我为什么不会放弃，不会学着改变呢？
　　人的感情，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它总是左右着每个人的思想，让你想摆脱也摆脱不了。
　　我又一次遇到了丝雨，我或许是故意也或许是无意，向她问起了高强的事情。她的话却令我惊讶：“我爱高强，以前爱，现在爱，以后也爱。但爱不能代表就能永远在一起，就好象很美丽的东西你只能远远的观望而不能把它拥在怀中一样。我知道你是高强现在的女朋友，可是我还是要奉劝你一句，早点离开他，不然，你会毁在他手里！”
　　“为什么？”
　　“因为，他根本不会爱你，就好象他根本没有爱过我一样。”
　　“不可能，他是那么地爱你！”
　　丝雨苦笑：“他爱上的，只是伤心。他千方百计伤害自己，千方百计让旁人伤害他，这样，他就有了伤心的理由。他是一个感情很奇怪的人，我不知道，在他这一生里，是否有过快乐？也能否会有快乐？不是别人制止他快乐，而是他自己不让自己快乐！”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没有，他已经是无药可救了。我知道，在你面前，他一定是时时记挂着我，为我伤心，说我抛弃了他。可是，当年，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又在记挂着别的女孩，我知道，他根本没有爱过那个女孩，就好象他根本没有爱过我，根本没有爱过你一样。他这一辈子都活在阴影里。这阴影是他自己设制的，你无论想什么方法，都拉不出他来。你和他接触这么久，你应该发现到了吧？看你这个憔悴的样子，就知道，你在他身花费了太多心血，投注了太多的感情。没有用的，快收回吧！”
　　我虽然不是很相信，可是我又不得不相信。回忆起我和他相识到现在的这段日子，他也的确如丝雨所说的那般。
　　我离开了他，我相信，我的选择是正确的，虽然我的心刺痛着。
　　在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又遇到了高强，他的目光依旧，写满了凄凉、落莫。我听到他在喃喃的细语，而这次，他念的，却是我的名字。那一瞬间，我多想跑上去拥抱他，安慰他，可是，我又害怕，害怕我回到他的身边，他会念起丝雨的名字。
　　奇特的心态，奇特的感情，他爱上的不是我，也不是丝雨，他爱的，只是他自己的感情，那种伤心的感觉——听来十分凄美的一种感觉！
　　天空又飘起了细雨，这的确是一个令人伤感的季节，忘了吧！忘了关于他的一切吧！
　　可不知为什么，那时，我的心情，也格外的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