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物》Xen

5、关于从前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在嘟嘟嚷嚷，嘟囔什么呢？老和尚嘟囔着：“发财了，发财了，这里的人真好骗……”
　　这和尚是个假和尚，吃肉喝酒有女人，就是没有头发。他跟山下的村民说要修建寺庙，希望可以捐款钱财。村民们信佛，许多人捐了。所以和尚的钱越来越多，后来，他就带着钱下山了。
　　和尚背着钱，带着女人，自称姓李，是一个商人，在山下买了套房子住下了。
　　既然和尚说自己姓李，那之后就称他为李老爷。
　　许是因为李老爷之前干了缺德事，所以他直到五十岁才有两个儿子，还都自小患有身疾。
　　李老爷年长的儿子叫思量，年小的儿子叫轩窗。
　　这名字有什么来头吗？当然有啊，大户人家起名不都有寓意嘛。
　　苏轼有首词叫《江城子》，这就是来头：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李府大院中间有一丛红豆树，说树也不是树，就是红豆灌木。
　　红豆熟了，落了，又生了，就这样几年过去，思量十八岁，小轩窗八岁。
　　软软糯糯的小轩窗从小就想当一名将军，他一边挥舞着不知从哪折来的枝条，一边埋怨道：“哥哥，父亲为什么不给我们起名叫‘如霜’‘松冈’啊。”
　　“
　　轩窗乖，”思量折下一条红豆枝，放在手里细细观察，”‘如霜’莫不像个女子名？”
　　思量接着说：“你在私塾可还用功？我现在考你一首诗，你若答得上来，过几日我便做红豆糕给你吃。”
　　“红豆糕……”轩窗脑海里立马浮现出一副画面，手中的动作停了，用手擦了一下并不存在的口水，忙问：“什么诗？”
　　“那就，”思量左手摩挲着红豆，右手摸了摸轩窗的头，“《相思》吧。”
　　轩窗立刻摇头晃脑地开始背：“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轩窗真棒，”思量亲了一下轩窗的额头，说，“这红豆又叫相思子，许多文人写诗都爱用……”
　　我且尝尝这相思子是个什么味儿。轩窗这么想着，眼疾手快地将思量手中的红豆夺去张口欲吞
　　“哎！这红豆不能生吃！”思量大惊失色，慌忙去抢红豆，轩窗手一抖，红豆骨噜噜都掉到了地上。
　　看红豆掉了，轩窗蹦到红豆树旁，仔细挑了挑，摘下几颗最好看的红豆放在手心，问：“为什么不能生吃呢？”
　　“其一，这红豆生吃味道极苦，你定不喜欢。”思量伸出一根手指。
　　“其二，这红豆本就不能生吃，若是生吃了，定会闹肚子疼。”思量伸出两根手指。
　　“原来是这般。”轩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里侥幸自己没吃，他不喜欢吃苦的东西，更不想闹肚子疼。
　　“哥哥，既然这红豆最寄相思，那我把我的相思都给你，你可要保管好了。”轩窗将一手红豆伸到思量面前，白白嫩嫩的掌心上是几颗红玛瑙似的红豆。
　　思量不接，眉眼含笑：“轩窗，这红豆乃是离别时相赠的。”
　　“我自然知道，”轩窗撇撇嘴，又不愿显得自己知识少，只好随口一扯，“我明日要去私塾，自然会想哥哥。”
　　思量不再言语，接过红豆。
　　第二日，轩窗发现思量配了一个容臭，原是用那天的红豆做的。
　　思量说明日给轩窗做红豆糕，轩窗一蹦三尺高：“好耶！”

　　李二公子的红豆糕终是没吃成。
　　不怨别人，他自己作的 。
　　这日下午轩窗又在红豆旁“练武”，他双手持一木棍，严肃地站在红豆树旁，这红豆已被他假想成敌人 。
　　“精，忠，报，国！”轩窗一字一顿地说，用枝条劈向红豆，红豆噼里啪啦落到地上一大部分 。轩窗乘胜追击，将枝条一横，胡乱扫荡了几下，然后又将枝条扔到一边，赤手空拳与之搏斗 。
　　正战得激烈，轩窗被脚下几根缠在一起的红豆枝条绊了一脚，险些摔倒，他瞪大眼睛：“你敢阴我？！”然后拉住红豆枝条，将枝根拔出，大喊：“此仇不报非大丈夫 ！”
　　这红豆根深，而且脉络也广，轩窗一个八岁的孩子，着实有些为难他了 。轩窗使劲使劲再使劲，突然拔了出来，一个重心不稳，来了个人仰马翻 。
　　“啊——冲啊——”轩窗一个鲤鱼打挺就起来了，直直地再次朝红豆冲去，继续拳打脚踢 。
　　这场激战从午时持续到了申时，结果就是红豆一颗不剩，好几丛红豆被连根拔起，剩下的那些则是七零八落，东倒西歪 。
　　战争结束的原因不是敌人已被消灭，也不是李二公子没力气了，而是——李大公子回来了 。
　　轩窗念书，思量也念书，不过思量早出晚归，轩窗则是两天打渔，三天晒网 。
　　思量刚进宅门，便慌慌张张跑来找轩窗，轩窗出了不少汗，又一吹风，可能染了些许风寒，说了一半的话被喷嚏打断：哥哥你看我厉不——啊嚏！”
　　思量抱着轩窗，用自己的额头抵着轩窗的额头：“轩窗快快进屋，我去膳房拿碗姜汤，你到底在这玩了几个时辰？怕不是染上了风寒 。”
　　思量目送轩窗进了里房，然后进膳房一看，仆人们打盹的有，聊闲话的有，就是没有干活的。见了思量也不害怕，听思量说熬姜汤，便又慢吞吞地忙活起来，这群仆从势利，知道这两位不得老爷宠爱，所以便不上心，但主子的要求还是得做的 。
　　思量等姜汤做好，便亲自端着去找轩窗 。
　　轩窗因为生病，没有了往日的活力，又本就患有身疾，此时小脸煞白，脱去了外衣，乖乖的躺在床上 。
　　思量扶轩窗起来喝了姜汤，又让他躺下睡一会儿。
　　轩窗快睡着时，一个仆从进来说：“大公子，二公子，老爷问院里的红豆是哪个不长眼的弄的 。”这仆从也是个势利眼，特意加重了“不长眼的”这四个字的语气。
　　轩窗一个激灵，心道，完了，父亲生气了。
　　思量隔着被子拍了他两下以示安慰：“轩窗，我出去一趟，你快睡觉吧，睡一觉风寒就没了。”
　　轩窗感到喉咙发紧嗓子干涩地不成样子 ：“红豆……”
　　“没事的，轩窗。”思量折回来，弯下腰对轩窗一笑，“你没做错什么，别人怎样是别人的事。你没错，所以不要自责。”
　　轩窗摇了摇头，用手指向思量腰间，又重复了一遍，“红豆 ……”
　　“这个啊，”思量将腰间的容臭露出来，“我一直戴着呢。”
　　“哥哥，我好像要死了，”轩窗的小脸皱在了一起，泪汪汪地说，“我好难受……”
　　“别瞎说，睡一觉，”思量亲亲轩窗的额头，“醒来就好了。”
　　思量说完就走了，轩窗想抬头叫住他，却抬不起来，眼皮沉沉地，睡去了。
　　哥哥，我的相思都予你，你能不能看见容臭就想起我啊……
　　轩窗是被梦吓醒的，梦里，思量站在他面前，他喊思量，思量不理，他去抱思量，思量消失了。
　　他连忙下床，穿上衣服，三步并两步满院里找思量。正堂门口听见了父亲的训斥声，轩窗慢下脚步，伸手在纸窗上扣了一个小孔，猫着腰往里瞄。
　　李老爷气地鼻孔不知放大了几倍，思量跪着，刚才挨过戒尺的后背火辣辣地疼。
　　原来李老爷最近看上一个妓女，妓女说喜欢红豆，李老爷一想自家正好有红豆，便请这妓女明日来李宅做客。做客是干什么，大家心知肚明。可等李老爷回来一看，红豆都“化作春泥更护花”了，拂了他的面子，自然气不打一处来。
　　至于李夫人？它也是妓女出身，才不在乎这些，不过在李老爷还是假和尚时便与之厮混，以致现在得了个名分罢了。
　　这时一个仆从进来，这仆从平日里得宠，进房敲门的也不在意，直接嚷嚷着：“老爷，柴房新进了一批木柴 ，小人检查时瞧着有您之前扔的火折子，放着也是浪费，不如——”话没说完，被李老爷指着鼻子一通骂，灰溜溜地走了。
　　这仆从一打断 ，再加上李老爷已经说了好些时间，不免有些口干舌燥，又训斥了思量几句，便把思量打发走了。
　　思量踉踉跄跄出来立马被一团东西抱住，一看，是轩窗。
　　“哥哥，”轩窗紧紧抱着思量，“疼不疼？”
　　“疼啊，”思量眨眨眼，强忍着后背的疼痛将轩窗抱起来，半开玩笑地说，“所以轩窗要快快长大保护哥哥，好不好呀？”
　　“好！”轩窗点头。